第2章 交鋒
六安眼看着她跪在地上,着了急一拍大腿,只得再一次進了寧昭殿請示王上,他不相信王上會因為那狐貍精連自己親生血脈都不理睬,況且還是極寵的那一位。
推開殿門便被那金磚地面閃了下眼睛,他揉了揉眼睛,原本是處理政務的地方卻處處都透露着享樂,還未等他開口請安行禮,那大殿之上跪坐在蒲團上的人卻先開了口,萬萬令人想不到的是,那卻是道女聲,“啧,六安公公怎麽又進來了?這點兒小事都做不好?”
六安擡起頭露出了幾道溝壑深深的擡頭紋,看着蒲團上的女子只着一件桃紅色繡鴛鴦花樣的肚兜坐在王上身旁,離得很近,傾一傾身便能稍微露出點春光,伸着手兒拈了顆葡萄放進王上口中,六安有些看的呆了。
梁崇正因着六安接二連三地打擾了他的好事而不爽,六安連忙行禮道:“奴才見過王上,見過容貴人,沁儀公主在外頭跪着不起,王上您……”
六安看着梁崇擺了擺手,看着梁崇輕佻的挑起容貴人的下巴,聽着梁崇說:“叫她回去,孤不見她,那事已成定局,沒得商量,她若不回去,那就讓她跪,左右堅持不了多長時間。”
六安也不再說話,只能沉默下來,欲退出大殿卻又被梁崇叫住,“六安,叫季琴師來。”
六安應了一聲,便嘆了口氣急匆匆地走出寧昭殿,頓然覺得裏頭的空氣滿滿都是脂粉氣,哪有外頭涼爽,也不必親自去尋那季琴師,只吩咐了下面伺候着的小太監去即可,他便在殿外頭守着。
眼見得太陽落了山,無月的夜晚使她面前的殿中亮着的燈火更加刺眼,晚風中攜着些許的清新和涼爽,石磚地面逐漸轉涼,周善怕涼壞了梁青雀的膝蓋骨兒,跪在她的面前哀求道:“公主,主兒,可別跪了,王上定是有要務……”
就在這時幾行人,一頂步辇,好大的排場,梁青雀渾然不聽,眯了眯眼兒,也不顧及什麽臉面,忙小跑到那辇前,硬生生地使那辇停了下來。
季元容在許多年後都不能忘記,那姑娘的發有些散,幾絲發貼在臉頰還挾着汗,因着氣喘而上下起伏的胸部,似還未發育完全的模樣已可從那雙桃花眼中窺見日後的媚态。
隔得很近,他看得見女子打量他的模樣,聞得到她身上安神香的香氣。
梁青雀并不認識他,顯然。
周善緊随其後,她常與別宮的仆人閑聊,自是知道這位是正得聖寵的季琴師,不論他如何受寵,都沒有她家主子的半點尊貴,她開口道:“這位是沁儀公主,還不快過來請安。”周善知道自己在狐假虎威。
而梁青雀此時卻慌了神,一想到叫旁人看到自己這副狼狽模樣,她原本白嫩的小臉兒此時布上了點點不正常的紅暈。但見辇上的男人下了辇,只颔首道:“奴才見過公主,公主吉祥。”似乎是長時間沒有說話的原因,他的聲線有些沙啞,卻撩人至極,她擡起頭看着比自己高出許多的男人,看着他的一雙鳳眸,平靜無波,她不禁退後了幾步,沒有任何的讨好沒有任何的谄媚與逢迎,她年紀不大,可是在宮中呆的時間久了,見的人多了,有時也能參謀出個一二。
她知道這個男人不僅僅是個琴師那麽簡單,在宮中做奴做婢的,沒有誰會一身的傲氣的,看他那梳洗整齊的長發,只一部分以一支簪绾好,其餘垂在兩肩散落,狹長的丹鳳眼兒與高挺的鼻同那嫣紅的薄唇都鑲嵌在那偏白膚色的臉上。
尤其是眼尾處的一顆紅痣,恰到好處,着一身淺藍的錦袍,更顯得長身玉立不食人間煙火。
他見她許久沒有回應,便意圖繞開她,且不說梁青雀有要緊之事要面見王上,她對面前的男人更感興趣。
男子生得高高大大的,頗有玉樹臨風的意味,小姑娘只到他胸口偏下一點的位置,拉扯他的胳膊的位置也就微微靠下,他低頭看着她晶亮而又清澈的一雙眼兒。
有探究,有詫異。他輕笑一聲,長指将她的細嫩的小手從自己的衣袖上拉開,啓薄唇:“敢問主兒還有什麽事?”她抿了抿唇,眼神有些飄忽不定,就連手也不老實,一會兒摸摸這兒,一會兒扶一扶釵子,不知是什麽事讓她那麽難以啓口。
就在此僵持不下的時候,空氣中滿滿的都是尴尬。季元容倒也不着急,打量着面前這個垂着腦袋瓜兒,有些蔫兒了的梁青雀。
梁青雀的性子,季元容是有所耳聞的,以她的性子讓她來拜托他一個小小的琴師,着實有些困難。就這麽想着,只聽得見“吱呀”一聲,是門開了的聲音。
原來是寧昭殿的大門。
梁青雀見季元容作勢要走,忙拉住了他。與此同時,從寧昭殿走出了一個小太監,高聲喝道:“季琴師,王上有請,還是快些進來吧。”
語畢,殿門便關上了,梁青雀倒是好奇寧昭殿這一處理政務之地,有什麽曼妙與神秘之處,竟能讓一國之君日日耽溺于此。
但現在的當務之急是在眼前,她已經被眼前這人的疑問的眼神注視了許久,現在也不能,絕不能再耽誤了,身後的周善更是摸不着頭腦,只得随着她。
“本宮……本宮有一事相求。”她咬唇,有些微微泛白。
“何事?”他雲淡風輕。
“帶本宮進去。”
“好。”
她揚起小臉,朝他露齒一笑,見他沒什麽反應,便跟在他的身後。
幾步路,一門之隔,香豔之甚,梁青雀沒由來的心中有氣,用她做最可悲的犧牲品,而他似無事一般盡情享樂,她握緊了拳頭。
他的背擋住了她前方的視線,他身上的檀香味道令她心安,殿中有嬉笑打鬧的聲音,兩側都是侍候着的宮娥太監,随着她進殿,那些目光就那麽直盯盯地看着她堪稱露骨,她讨厭極了。空氣都是脂粉香氣,她卻心中惡心犯嘔。
她溜着號失着神,不想男人突然停下腳步,她冷不丁兒的撞在男人的背上,後退了幾步,卻心虛的不敢聲張,畢竟是自己的不小心況且還有求于人……
她的思緒被請安的聲音拉了回來,“奴才見過王上,見過容貴人。”
他依舊只是颔首,連腰都未曾彎一下,奇怪的是明明只是一個小小的琴師,如此這般竟然也沒被王上怪着,梁青雀在心裏更加确定了眼前這個季琴師一定不簡單。
他請完安後,便退至大殿中不起眼的一角,撩起袍子盤腿坐在一紅木小矮桌前,看來是特意為他準備着的,都用不着他開口,一旁的宮娥便主動将一張琴放在他的面前,梁青雀便是更加奇怪了。
她來不及多想,階梯之上的梁崇并沒有注意到梁青雀的進入,他的所有的注意力都在坐在身上的女人的身上,自然沒有注意力分給梁青雀了。
她咬唇,父王何時變成這副模樣了呢?也許父王他一直都是這樣荒廢朝政,只是她一直不敢相信罷了,還記得兒時在官家子弟習書練字處旁聽時,太傅對當今民生的凄慘的同情與憐憫,當初她還詢問過太傅如何才能讓百姓不再痛苦,變得富足。
她到現在還記得太傅那渾濁的眼睛,沒有回答。現在梁青雀知道了,她是王上的女兒,哪會有人在公主面前批判王上的所作所為呢?
她強忍住淚意,咬了咬下唇,行大禮道:“兒臣參見父王,父王吉祥。”
梁崇聽見聲音才注意到梁青雀,拍了拍容貴人的肩膀,叫她往旁邊挪一挪,容貴人嘟了嘟粉唇向梁崇撒着嬌,見再沒有餘地才挪了挪地方,還不忘深深地剜了梁青雀一眼,梁青雀冷笑,也不畏懼,高聲道:“怎麽,見着本宮不知行禮?小小貴人,成何體統!”
梁崇被她的聲音吓了一跳,卻不能反駁,看了容貴人一眼,容貴人也不敢再造次,只能起身不情不願的行了個禮,而後又跪坐再蒲團之上,而梁青雀似乎不想就此而止。
“敢問容貴人,這手上戴着的金镯子可不是你這個位分的用度吧。”
“不知你的教導嬷嬷是哪一位,本宮還是第一次看見宮妃穿着肚兜兒坐在這寧昭殿之中的。”
殿中嘈雜的聲音不知何時停止了,都看着大殿中央的梁青雀,六安在門口聽見梁青雀的一番話不禁心生崇敬,宮中大概也就這一位敢在王上面前如此批評後妃了吧。
而只有季元容沒有停止奏樂,可并非靡靡之音,一曲雁落平沙在他的長指流轉之間滾落出來,梁青雀聽過許多人彈奏這一曲,卻沒有一個得此曲之精髓,今日在季元容這處是見識到了。
“梁青雀,孤的後妃還輪不到你教育”,梁崇拉着身旁的容貴人的手,一番心疼,一番撫慰。
“沁儀年紀還小,不懂事。”
“你讓着她些。”
梁青雀見自家父王還是執迷不悟,勾起一抹冷笑道:“父王應當是知道的,兒臣今日來并非來教育容貴人的,而是為了與楚國聯姻的事情。”
梁崇皺緊了眉毛道:“此事沒得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