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鋒芒
她長長的指甲陷在手心的軟肉裏,微微有血的顏色,随意指了個小宮娥,将手中的團扇叫她放好,她上身挺直跪在地上道:“楚國雖然國力強盛,但是兒臣認為,如若我燕國養精蓄銳,恢複民生……”她話音有些顫抖,甚至有些停頓,“對楚國亦是可以抵擋一二的。”
言外之意,昏君當政,才釀成現在的局面,琴聲不斷,水漏滴答滴答的聲音不斷,徒為增加了殿中的詭異氣氛,六安暗暗擦了把冷汗,但見梁崇怒極反笑,“真是孤的好女兒,孤如何把持朝政還輪不到你品頭論足,叫你聯姻便聯姻,孤身為王上,自是知道怎樣處理這件事情最好。”
梁青雀依舊跪着不起,周善在門外看着天色越來越暗,聽着蟬叫聲也不覺得聒噪,只是膽顫心驚,不知道裏頭那位小祖宗會不會被罰,不知道這一番争論後又能有什麽好結果。她倒是覺得不如就那麽嫁過去,看樣子不論怎麽樣王上都不會改變心意,何必落得個忤逆王上的罪名?
殿中又恢複了進來時的嘈雜與躁動,梁崇已經不再看她,又将容貴人攬在懷裏,喝着酒,酒香氣可以飄散至整個大殿,梁青雀覺着自己雖沒有喝酒,但好像已經喝了酒一樣……她多麽希望現在發生的一切都是假的,這所有所有的都是因為她喝醉了,但終究只是希望。
她唇角扯起一抹笑,皮笑肉不笑的模樣竟然更見妩媚,攏了攏散了的發,她愈發的清醒也不畏懼,“父王如此沉迷女色,不理朝政,到頭來竟然要用一個女子來平息與鄰國的戰争,直乃兒臣之不幸。”
左右她是不能逃脫聯姻的命運了,多說幾句少說幾句又有什麽要緊的?
殿中再一次恢複了安靜,所有人似乎都在等着梁崇發怒,六安在外頭聽着暗道不妙不妙,周善正想着是否要去王後娘娘處請來救兵……梁崇捏着容貴人的手越來越緊,越來越重,容貴人也禁不住皺眉,對梁青雀更沒有了好臉色,不情不願地開口道:“公主,嫁給楚國國君也不委屈你,不然你想嫁給誰?依妾身看,這實在是良配。”
“哪裏有你說話的份?”她一挑眉,半眯着桃花眼看着跪坐在蒲團上的女人,而後再哂笑一聲,顯得尤為不屑。
季元容微不可聞的嘆了口氣,又搖了搖頭。應該是無心之失,他竟然彈錯了一個音,他呆愣愣地看着穿梭在琴弦中的十指,甚至不用思考就可以信手拈來的樂曲,竟因為剛才的一會兒溜號兒就彈錯了,錯愕只是一瞬間,他又抿緊了薄唇,他們怎麽樣跟他季元容有什麽關系?又變得平靜如無波的水。
梁青雀那一雙桃花眼像極了梁崇,他捏緊了酒杯看着梁青雀的眼睛,梁青雀也不怕,回望回去。容貴人可憐兮兮地抱着梁崇的胳膊,就在梁崇想要将那銀質的龍紋酒杯擲在地上的時候,琴聲停止,大殿中再無一點兒聲響。
時間恰到好處。
季元容站起身來,氣定神閑地走至梁青雀的身旁,也跪在地上,他轉過頭看見梁青雀的詫異的目光,唇角微微勾起綻出一抹笑,自身生得就好,笑時鳳眼兒浮現出了一點弧度,就連那眼尾的紅痣似乎能真的滴出血。
她竟是看的癡了,原來世界上真的會有那麽一個人,他一站在你的身旁,你便無比的心安,她這麽想着,又聽着身旁男人說道:“王上,奴才以為可不必讓公主聯姻。”
梁崇一挑濃眉,桃花眼因飲酒微醺而微微泛紅,沒有言語,他心裏是認定了沒有別的更好的法子了,燕國國力如何,他心中沒有十分有數也掌握了七八分,能有什麽別的出路?但偏偏沒有明君的作為,在這時倒是擺起了架子,“哦?卿說來聽聽。”
一旁的容貴人卻咬着下唇,暗暗在心中祈禱一定不要有其他的法子解決此事。這樣多事且強勢驕縱的公主,她可不願意再見,省得挑撥她同王上之間的關系,她紅唇微抿,一副不滿的模樣。而梁青雀此時又悄悄側過腦袋看了季元容一眼。
什麽法子?他此話一出,她便更加認定了自己先前的想法,但這一次不論季元容奇怪與否,只要事成了,那麽便是她梁青雀的恩人,又何必糾結他的身份?她雖不是行走在江湖上的女俠,但是做人知恩圖報的道理她是省得的。
“奴才以為明日早朝時可從晉國公那得到答案”,他合了合衣袖,也不揚起腦袋往那臺階之上看,只是微微揚着下颌,眼睛流連在金磚地面之上,高傲姿态盡顯。
聽聞他給出了這麽個奇奇怪怪的答案,梁青雀更是疑惑,但是瞧着梁崇若有所思的模樣,便更加覺得事情不是那麽簡單,也不知道是否是自己多想了……她禁不住又偏着頭來偷看季元容,目光微微下移定格在他垂在身側的雙手,十指修長均勻,白皙又細膩,指尖泛着健康的淡粉肉色,指甲修剪得當,直叫梁青雀看得入了迷。
梁崇只是瞅着身前的案幾發着呆,過了許久,但見他揮了揮手,容貴人自是會看眼色的,跟在王上身邊這麽久,見梁崇再沒了言語,剛剛要開口叫這兩個人出去,卻叫梁崇打斷道:“你們兩個先出去,孤有些乏了。”
梁青雀心裏慌慌的打起了小鼓,也不知道這事兒是行了還是不行,瞧着這樣子那聯姻之事應當會緩上一緩,她起身卻發現小腿處酸麻的厲害,晃上兩晃,不能站穩,一個踉跄,好巧不巧撞在季元容的懷裏。
男人身上的檀香味兒瞬間充斥在梁青雀的鼻息之間,好聞極了。她不禁深吸一口氣,本想着起來卻叫男人先了一步,季元容将梁青雀從自己的懷中拉了出來,見她站的不穩也不管不顧,從她的面前經過,他的衣袖蹭到了她的。
又是一陣檀香氣,掩蓋着她最不喜的酒氣,梁青雀更加喜歡了,卻也因着季元容将她推開而略略不爽,惡狠狠地瞪了季元容一眼才盡量踩着平穩的步子走出了寧昭殿,迎面來的是周善,周善見梁青雀走出大殿且平安無虞,臉色尚佳才将提在喉嚨口處的心髒放回了肚子裏,她再小跑幾步去扶着梁青雀,卻叫梁青雀掙脫開來。
“本宮找那季琴師有些事,你先回永樂閣,本宮……稍後再回。”
她連一句別的話都沒有,眼看那季元容身高腿長的已走出了很遠,更是着急,忙跑着追了上去,她一個閨閣女子到底還是活動的少,就跑了這麽幾步便是氣喘籲籲,她也不矜持,小跑着要跟上男人的腳步。
她要開口說話,卻因為氣息不勻而不能開口,憋紅了一張俏臉兒,連帶着小跑額間微微滲出的汗珠兒,仿佛含苞待放,帶着願君多采撷的意味,摸了紅口脂的唇微微張開,發也散了,釵子也掉了。
她知道季元容一定看見了她,但是并沒有因為她而放慢腳步,她有些急迫,也顧不得宮中女子的形态,大聲喊道:“季琴師,你等等本宮,本宮有事問你。”
縱使她覺得自己剛才的聲音粗犷極了,但是傳入季元容的耳朵裏的卻是嬌膩非常,似是情人間的撒嬌情趣,他抿唇将湧現上來的笑意硬生生地壓了下去,轉過身來看到的是他所沒想到的場景。
他知道梁青雀這麽一番折騰定不會是往日間的精致模樣,但也沒有想到眼前的姑娘長發盡散,發烏黑順直,那支他不知是什麽花樣的金釵也不見了,她因着要跟上自己而微微氣喘,紅色小口張張合合,似是天上派下來的妖精,來引誘世間心不純的衆生。
回過神來,往她的方向走了幾步,還是一副看淡一切的模樣,讓梁青雀心裏恨恨地,“你這人,走那麽快沒瞧見本宮?”
她趾高氣昂起來,全然忘記了什麽滴水之恩,什麽知恩圖報,就好似貓兒露出了尖銳的小爪兒,時刻準備着戰鬥。微微皺起了娥眉,等着她氣息喘的勻了,才上前一步靠的季元容更近了一些。
離着近了,擡頭看他的動作顯得十分吃力,他看出她的窘态,既然她要問個明白,不如尋個地方再說,宮中人多眼雜,不定叫誰看見了,扯出些不必要的事端,“公主,前頭便是玉梅園,若有要事,不如随着奴才去那兒,還僻靜些。”
梁青雀有些猶豫了,他們所站的位置是一處宮殿前,裏頭還亮着燈火,瞧着還能心安一些,畢竟眼前男人她并不了解……若是欲行不軌,她哪有……這麽想着卻自己又将自己否定,不會的,季琴師應當不是這種人。
若有所圖謀,那麽剛才季琴師就不會将她推開,這麽想着便就跟着他去了,他放慢了腳步适應梁青雀的走路節奏,接着走到了暗處沒了燈火,他輕笑兩聲,“公主不怕奴才做些什麽?”
“本宮怕你作甚?”這男人,會讀心術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