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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離開慶安侯府, 葉辰并未立刻回家,而是轉道晉岷縣。

十幾年過去, 晉岷縣雖不像北荒農莊變化那麽劇烈,乍眼看去,也帶來許多陌生感。到底歲月在這個城池上留下了痕跡, 再加上人類活動,說不上面目全非, 卻也足以讓人覺得眼生,需要時間來熟悉。

好在城池大致規劃沒變, 葉辰循着尚能辨認的街道直抵東府許家。

門房代表臉面,一般都是青壯年, 很少任用腿腳不利索, 反應不夠機敏的老人,許府亦然。

許家不算什麽大世家,卻也傳承有序, 自有一套規矩,門房年歲差不多,便會換上新一代。

葉辰原想着, 只要許府當家人沒變, 或許還能見到由青少年步入壯年的熟面孔, 豈知一眼掃去, 竟無一人面善。

葉辰視線微擡,門匾上“許府”二字依然靜靜懸在那。他沒聽說許府生變,估計這只是正常人事變動, 便略過不提。

這次過來,葉辰并未知會許彥青,算是臨時拜會。既然門房沒一個認識,他也不打算跟他們多說什麽,直接報上姓名,同時遞上備用拜帖。

沒錯,拜帖那都是以備不時之需,以葉辰和許彥青兩人交情,這一步早就省略。門子看到他,只要許彥青在家,都會直接引他進府,即便不在,若葉辰想,也會被奉為上賓請入府,或獨自等人,或由許家其他主人出面招待,真正是賓至如歸,別說多自在。

這下好了,得從頭再來一遍,至少門房這邊如此,就算葉辰不在乎這些,也難免覺得麻煩。

誰想原本不甚在意,只是照例行事的門房,一聽來者何人,再掃了眼拜帖,确定不是幻覺,頓時平靜不再,略帶激動問道:“您是葉老板,北荒農莊莊主?”

葉辰點頭确認。

門房小管事還算穩得住,欣喜之餘,并未被這一消息樂昏頭,在仔細打量葉辰和他身邊流焰一番,确定冒名拜訪的可能性不大,這才轉身吩咐身後門子幾句,那人立刻一溜小跑進院,想是前去報信。

搞定這些,門房即刻熱情将葉辰迎進待客廳:“葉老板,這邊情,老爺正待客,請稍候。”

葉辰表示無妨,門房小管事當即告退,由待客廳專職丫鬟小厮招呼他。

許家他來過很多次,待客廳也不是第一回 進,他沒有任何不自在,端茶品了一口,便很自然放下。

并非茶不好,只是自打進入修元界,葉辰嘴巴早就被衆多靈茶養刁。以他跟許彥青兩人交情,自無需顧慮那麽多,不喜歡大可直白表現出,他沒必要委屈自己。不過這僅限于許彥青,有外人在場,他多少還得給他留點面子,免得讓人背後說三道四,他自己可以不在意這些,卻不能不考慮朋友。

許府前院書房。

“許老板,這批藥材……”

黃老板話剛起頭,便被敲門聲打斷,當即收聲。

許彥青面色微凜,議事時間過來找他,不是有急事便是有要事,他不敢耽擱,立刻起身打開房門,聽到消失十幾年之久的葉辰上門拜訪,哪怕是他,也做不到面不改色,深吸一口氣,将起伏的心緒壓下去,這才轉身回書房。

“各位老板掌櫃,許某今有急事需要處理,這廂就先告罪,今日商談之事改期再議,改日許某做東賠禮。”

黃老板一衆人心中再有不悅,此刻也不好全然表現出。誰家沒個意外?嘴上說了幾句無傷大雅的話,要了點好處,便紛紛識趣地告辭。

等将人送走,許彥青便大步流星往待客廳這邊趕。

細致端詳一番,許彥青嘆道:“葉兄,多年未見,你還是老樣子,真是一點未變,不,應該說風采勝過當年。”

“許兄謬贊。”葉辰話說得謙虛,神情可完全不是那麽回事,稍後回贊道,“許兄風姿亦更勝從前。”

許彥青自家人知道自家事,嘆息一聲:“我呀真是老了,比不得你,比不得你呀!”

葉辰收起玩笑姿态,魂力掃過許彥青全身,不由微微皺眉。兩人相差不過幾歲,縱使他修為進步神速,以許彥青剛進入不惑之年沒多久,衰老程度也不該相差這麽大。

許彥青外表看起來并無異常,瞧着也就三十許,內裏卻出現衰敗跡象,若無改變,壽元頂多跟此方世界力量體系複蘇之前差不多。

這明顯不合常理,再怎麽說,許家資源也擺在那,況且晉岷縣一直沒有發生動~亂,許彥青又是修士……

思忖片刻,葉辰沉聲問道:“你身上這些污穢氣息是怎麽回事?”

許彥青先是一怔,随即苦笑道:“自你走後,西北州也陸陸續續出現一些秘境遺跡之類,為兄作為許家新一任家主,又正當壯年,哪好一直坐在家中,跟着出去尋找機遇,不知什麽時候就中了招,等我發現時就已經這樣,想了很多辦法都沒用,只能眼睜睜地看着修煉天賦一天天被侵蝕……”

“就你一人如此?”葉辰狀似随意問道。

“不止,跟我一起的那支隊伍中小半都遭了秧。”說起這事,許彥青神情凝重,“據說其他地方也有人這般,只不知傳聞是否屬實。”

葉辰神情微動,斟酌再三,方開口告知其事情嚴重性:“許兄,這東西能傳染,你召集全府人員,我幫你看看。”

許彥青不禁面露駭然之色。他相信葉辰不會拿此事開玩笑,那這就非同小可,當即腳步匆匆離去,通過各種手段以最快速度召集晉岷縣城內所有許府人員。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許彥青心中焦急萬分,心緒卻早已平靜,神情如常,不愧為撐起風雨飄搖許家之人,這份處變不驚的定力實非一般人所能有。

聽到家主召集令,許家仆從無不遵從號令,第一時間就向府中花園彙集。

許家各房主子卻疑慮重重,特別是深居後院的女眷,收拾形容趕赴大花園的同時,不忘問家中究竟出了何事,需要如此大張旗鼓召集人員,還把她們同外男放在一起。

怎奈無人知曉緣由,許彥青什麽都沒說,好在許府衆主子都知道輕重,再不願也只能聽令行事。

十多年過去,如今許家人多多少少都會些本事,行動非常利落,無一人拖後腿,哪怕不常在外走的女眷,一旦有需要,也個個都是長跑健将,從許彥青步出待客廳,到所有人聚于大花園,前後不過一刻鐘。

許彥青站在臨時搭建的簡易高臺上,望着底下烏壓壓一衆人,心中惆悵不已。剛才他問過葉辰,得知對方或有解決辦法,卻因沒有試過,不知方法是否可行,這讓他怎能不擔憂?偏他暫時什麽都不能說,以免引起騷動。

定了定神,許彥青朗聲道:“排好隊從臺前一個個過,讓留就留,其餘各歸各位。”

許府衆人即刻照辦,不消一會,所有人便按照職司以及所屬院落排成一列列隊伍,只等許彥青下令。

“開始。”

随着許彥青一聲令下,隊伍開始有序行進。

“過。”

“過。”

“留。”

……

衆人一頭霧水,卻無一人出聲質疑,至少現在沒有,在一聲聲呼喊中沉默列隊行進。

當然,這些喊聲都非出自葉辰之口,許彥青心甘情願當了傳聲筒。

許府人員衆多,主子連帶仆從附屬者,足足好幾百人,這還只是主家人員,分支全算上,沒有一萬,也有幾千。

這麽多人,一個個檢視下來,足足花去大半個時辰,比集合麻煩許多。

葉辰自然有更好的辦法,魂力能全方位覆蓋,不過費點神罷了,一次就能搞定,他卻還是這麽幹了,他不想太過驚世駭俗,展示能力的同時,必要的籌碼需要保留。

葉辰對許家人感情不深,願意幫一把,只是看在許彥青面子上,因而望着被要求留下的那一堆近百數之人,并沒有太大感覺。

許彥青則不同,感染的人占據許府總人口将近三分之一,他心疼地直滴血,尤其是這其中不乏他的親人。

許彥青眨了下眼,再睜開時目光堅定,一道道命令從他口中傳出。

事情演變成如此,再隐瞞已無用,當許府衆人得知許家遭了疫病,留在大花園那些人已被感染,其中還包括許彥青這個家主,頓時騷~動起來,好一會才平複心情,各師其職。

疫病不是急症,源頭也并非來自許家,最關鍵是許彥青他們感染已有段日子,此刻別說晉岷縣,恐怕早就擴散到各地,躲又能躲到哪去,還不如安生待在許家,起碼許家察覺到不對勁,興許已有應對之法。

未免傳染更多人,許彥青帶頭自我隔離,許家事務皆用傳訊符遙控指揮。臨走之前,他目露擔憂,不放心地再次确認:“葉兄,你真不懼此役症?”

“無妨,你自去便是,記得讓你府中人別跟他人有身體接觸,飲食也需分開。”

許彥青鄭重應下。

見事情初步處理完畢,葉辰不再逗留,立刻乘坐流焰沖天而起,剎那便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衆人眼中。

許彥青頓時心安不少。

離開許府,葉辰歸心似箭。許彥青所患之症說是疫病,其實不全然是,這跟出現在山峪關的陰氣源類似,又有明顯不同。

陰氣入體,只要量稍大,表征就非常明顯,即便是普通人,都能一眼就看出。而不知名污穢之氣作用在內部,外表症狀不顯,若僅這樣也就罷了,瞞不過葉辰,偏這種氣息被鎖在內部,不外溢,要不是他聽出許彥青沒有一絲謙虛之态,完全是在陳述事實,他也不會起疑。

這一查就不得了,雖然葉辰沒有看出這是何種污穢之氣,基本性能卻被他感知到,侵蝕修煉根基就夠讓人忌憚,若再加上能傳染……

哪怕是葉辰,面對這一幕,也做不到平靜無波。

回到北荒農莊,葉辰重複一遍許彥青之前所做事情,檢查過全莊人員,最壞的結果還是不可避免出現,莊內感染比例沒有東府許家那麽高,染病人數卻也有數十個。

葉辰将這些人單獨隔離開,馬不停蹄又乘坐流焰飛往鎮北府城慶安侯府。

見離開不到兩個時辰,葉辰再次出現在面前,肖瑾琰略帶詫異:“落了東西還是有事忘談?”

“山峪關那邊怎麽樣?有沒有人不正常衰老?”葉辰不答反問。

“沒有聽說。”肖瑾琰不假思索回道,随即神色一肅,“怎麽,有狀況?”

聞言,葉辰不禁神情一松:“是有大事發生,近年來有一種役症橫行,是種慢性傳染病,修煉天賦越高者影響越大,一旦淪為普通人,生命就會急劇流失。”

說罷,葉辰整裝待發:“走,跟我去山峪關看看,我得确定一下轉元陣是否對此症有效。”

肖瑾琰反應何其敏捷,葉辰一說,他便意識到事情嚴重性,立刻二話不說緊随其後。

事關重大,兩人誰也沒想過瞞着慶安侯。因而,他們一到山峪關,就被慶安侯帶往大校場。

因着葉辰和肖瑾琰來得太快,将士還沒集合完畢,兩人等了好一會,除卻外出執勤之人,所有人才彙聚到一起。

若說數百人擠擠挨挨,看起來烏壓壓一片,那麽超過萬人彙到一起形成的人潮洪流,就足以震撼人心。

對外,葉辰不欲表露太多,在鎮北軍面前他卻無需顧忌太多,相反,拿出一定實力,還能防患于未然,将一些未來可能發生的隐患事先拔除。

葉辰不介意看肖瑾琰父子倆相鬥,能避免還是盡量避免為好,父子相殘到底不是什麽令人高興之事。

等人一齊,葉辰魂力四下散開,瞬間将整個大校場籠罩住,一道道波紋輕柔掃過在場諸位将士。如此大範圍動作,大部分人竟然無知無覺,少數人即便察覺,心內也驚駭非常。

這是在提前通知的情況下,若不事先告知,那他們豈非半點不覺?

忌憚過後,老兵心中不約而同升起敬服之意。果然,軍師就是軍師,哪怕離開十幾年,實力亦非他們所能比。

新兵心中則猜測不斷,鑒于此刻不是交談時候,紛紛打着回頭詢問的念頭,目光不期然全都掠向校場高臺上那凜然之人。

葉辰魂力一掃即收,朝身前慶安侯點頭致意。

慶安侯着令散隊,一路無言,等回到将軍府,他方才開口:“有問題?”

“嗯。”葉辰組織了一下語句,道,“能根治,卻不算對症。其他人我不清楚,但有幾個我還算熟悉,他們已病愈,資質卻有不同程度降低,不明顯,暫時還未發現直接降等之人,我想很可能是感染不深。軍中尚有少量感染者還沒痊愈,我已标記,将軍過會派人去把昏睡之人單獨隔離就成。”

慶安侯神色稍緩,眉頭卻仍不展,一臉沉肅道:“外面都如此?”

葉辰:“估計是。”

“沒有別的辦法?只能利用你留下的那個轉元陣?”

“暫時是這樣。”葉辰也覺麻煩。

山峪關是軍事重地,豈能随便開放?但放着役症不管,任由它蔓延,不出幾年,修士只怕無一幸免。駐紮在山峪關一衆将士亦不例外,除非自此龜縮于此,不再外出。

但這怎麽可能?

一時間,書房中三人皆沉默不語。

許久,慶安侯拿定主意:“此事不宜耽擱,山峪關也不可能對外開放,我去找人在山峪關外開辟一處地方給患者養病。”

說到這,慶安侯略微一頓,過後繼續:“你們兩個誰去把轉元陣再往外擴展一二,越大越好。”

葉辰持反對意見:“不能太大,那樣功效不高。陰氣源中逸散陰氣有定數,瑾琰,如何取舍,你看着辦。”

話落,葉辰又加了一句:“往其他地方延展,不要往東擴,那邊被我設了禁制。”

肖瑾琰微颔首表示收到。

“那你們忙,我去把家中感染者帶過來。”葉辰擡腿就走,聲音帶着幾分缥缈,“盡快安排魂修挨個檢查,若不慎魂力被污染,立刻斬斷聯系,不要不舍。”

“子清,這事很麻煩,究竟是一場大機遇,還是禍患伊始,全看我們怎麽應對,你有什麽想法就說,無需跟為父客氣。”葉辰一走,慶安侯眼中疲憊便再不掩飾。

一将功成萬骨枯,但那有個前提,戰争不管對錯,最少動機很正,保家衛國,殺滅再多人,慶安侯眼都不會眨一下。

眼下則不然,即便大越朝已分崩離析,明面上依舊還是一個國家,讓慶安侯就這麽放棄無辜百姓,他心腸還沒硬到這等地步。只是如此一來,肖家所屬勢力勢必會湧入大量外來人員,一個不好,自此被傾覆都不是什麽稀罕事。

不過這并不全然是壞事,危險同時蘊藏着機遇,只要應對妥當,肖家勢必更上一層。

在見識過葉辰能耐後,慶安侯對肖瑾琰他們更加看重。好事不可能被葉辰一人獨占,想來肖瑾琰等人或多或少都有進益,只不知修為強到何等地步。

眼下不是探究這些的時候,慶安侯跟肖瑾琰簡要商量過後,兩人分頭行動。

慶安侯去安排人員着手處理此事,肖瑾琰則負責拓展轉元陣,同時改變轉元陣籠罩形狀,不再是常規球形,為了最大限度運用,除卻将陰氣源、外獸園跟山峪關包裹在內,其餘皆往西延伸,形成一條狹長地帶,出口直達鎮北府跟西疆交界地帶。

常規球形很容易控制,不規則形狀布設卻非常損耗魂力。

肖瑾琰魂力天賦一般,連修煉門檻都沒達到,若非他拿到轉元陣大部分權限,魂力消耗降低許多,又在修元界中服食諸多增進魂力靈物,他壓根辦不到。

饒是如此,也把肖瑾琰累得夠嗆,足足忙活大半天,才勉強将轉元陣最邊角引到目标點。

葉辰并不知肖瑾琰打算,一回到北荒,他就把那些役症患者全部帶出,同時通知許彥青,讓他帶着許府感染者同葉家人彙合後,一道前往山峪關,出示憑證,自有人安排他們去處。

葉辰領着葉家僅有幾個魂修直奔縣衙。

縣令并未換人,依舊是劉知縣掌管晉岷縣政務,不過對待葉家人态度明顯發生轉變,想來已經投誠。

葉辰回歸消息還沒散開,劉縣令見到他時,面現驚容,反應過來後,當即迎上前,并詢問來意。

葉辰沒有繞彎子,直接開門見山道出此行目的。

在聽到晉岷縣役症橫行時,劉縣令大驚,等獲悉是慢性傳染病,不會即刻致命,方才穩住陣腳,縱然這般,面色也很不好看。

說起役症,人們不免談虎色變。

劉縣令不是神仙,只是肉體凡胎,懼怕瘟疫在所難免,沒有棄城而逃,就不算太差,能妥善處理此事,那就值得稱道。

葉辰無視劉縣令剎那畏懼表現,直接提出解決方案。

劉縣令不敢怠慢,當即招來縣衙內所有留守官差,先自檢一遍,将感染者進行簡單隔離,随後叫上能調動的魂修開始分片檢查,并派人在各條要道增設一項檢查。地方駐軍為第一站,等晉岷縣所有官兵治愈,方開始下一步,每隔一陣送一批患者去鎮北府治病。

搞定晉岷縣,葉辰發傳訊給遠在西北州城定居的大侄女葉雪,讓她帶着家人即日前往晉岷縣暫住一陣,随後又交代雲骁幾句,等一切就緒,他方才取道山峪關。

此時,肖瑾琰正調整好轉元陣陷入酣睡之中。

葉辰獲悉此事,既高興,又有些悵然若失。伴侶太過獨立也不全都是好事,這會讓他少許多為人丈夫的成就感。不過他并未因此就想改變肖瑾琰,此類樂趣少了,其他地方自然會增強,他犯不着因一些小瑕疵就将整個都毀了。

望着對他毫不設防的睡顏,葉辰心裏美滋滋的。十幾年近距離相處下來,肖瑾琰對他防心已所剩無幾。

相應的,葉辰也不會如最初跟肖瑾琰同床那回那樣,無意識間将人給踹下床。他執意進修元界果然沒錯,在那,兩人關系進步可謂神速,所有不和諧,都在十幾年如一日相處中互相磨合消融。

葉辰擡手撫過肖瑾琰面頰,對方皺了皺眉,翻了個身繼續好夢。

葉辰眉梢眼角都含笑,定定地望着肖瑾琰看了許久,方意猶未盡離開。

轉元陣太過重要,不能出現纰漏,僅靠肖家旗下那些陣師布置防禦禁制不足以保障它安全,葉辰得去加固一二才行。

葉辰沒有立刻出發,他先去陣心看了看,見轉元陣籠罩範圍遠未達到極限,這才循着陣法向西而行。

離開山峪關,葉辰仔細感受關外元氣濃度,又前往邊界查看,微微嘆息。肖瑾琰想法很好,可惜,事實卻并不那麽盡人意,陣法邊緣效果不佳,終究離陰氣源太遠,如此遠距離輸送,元氣流擴散速度不夠。

葉辰不想肖瑾琰失望,正好他此刻所站邊界離兇獸潮爆發之處不遠,不過百八十裏,眨眼就能到,心念電轉間,不由想起兇獸誕生之地——荒域。

葉辰記得他進入修元界前,轉元陣功能比較單一,陣法展開後還是常規球形,範圍也不算太大,起碼無法延伸至西疆邊界,不然那時他就會将視線落在荒域上。

兇獸厲害之處,葉辰也算見識到,當初那麽容易取勝,不過是仗着兩世為人帶來的近乎外挂一樣的魂力。若非如此,鎮北府何止損失慘重,被兇獸踏平都不過早晚之事。

一想到陸行兇獸王石被兇獸吞食,它們中間誕生王獸,帶領一衆小弟攻城掠地,以摧枯拉朽之勢侵占人類空間,葉辰便不寒而栗。他很清楚,一盤散沙跟衆志成城,其間區別有多大。

思及此,葉辰微微眯起眼睛,希望飛行兇獸王石和海生兇獸王石不要太早出世,否則麻煩就大發了。

葉辰不再發散思維,收攝心神,将注意力放在眼前,目光直視荒域方向,陷入沉思,或許,他可以嘗試一次?

想到就做,葉辰轉回山峪關,進入轉元陣陣心,邊界再次向前延伸,直指荒域。

肖瑾琰做這事時極費心神,葉辰卻是駕輕就熟,基本感覺不到魂力損耗。當然,并非他特殊,無需魂力就能操控到這等地步,而是魂力補充差不多跟消耗持平,這就給人以一種錯覺,好似他什麽都沒做。

陣法操控法訣通常都不難,多數陣法啓動也不需要用到魂力,但那只是市面上流通的大衆陣法,真正威力強大的陣法不說尋常修士,就連魂修都不一定能融會貫通,非得陣法師才能發揮其最大功效。

陣法師厲害之處就在于此,否則也只是受人尊重,而不會令人畏懼。

最近葉辰一直忙于處理北荒農莊事務,還沒來得及進山峪關查看轉元陣運轉情況,幸虧肖瑾琰心細,不然還不定什麽時候才能發現轉元陣新增功能。

想到這,葉辰眼底浮起笑意,吹散之前的沉重,四周仿似被凍結的溫度染上陣陣暖意。

當轉元陣邊緣觸及荒域外圍,葉辰心情更加明媚。他的猜測沒錯,轉元陣有了其他氣息可以轉化,效果顯着,不消一個時辰,轉元陣位于西疆跟鎮北府交界處地帶元氣濃度便明顯見漲。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轉元陣自身消耗有點大。虧得修元界一行收獲頗豐,足以支撐這等耗費,否則就只能縮小轉元陣籠罩範圍,那樣對鎮北軍來說就極為不利。

“吼!”

葉辰一直留心荒域這邊兇獸動向,聽到連綿不絕獸吼,不由目光一凝,魂力朝異動方向掃去,見轉元陣邊緣所在荒域周圍兇獸騷動不已,一個個對着轉元陣方向龇牙咧嘴,發現起不到任何作用,憑着本能循着元氣尋蹤而去。

葉辰心道不好,即刻收縮轉元陣籠罩範圍,重新退回交界帶。

轉化而出的元氣迅速散到天地之中,很快與四周融為一處,再無跡可尋。

兇獸找不到令它們厭惡的根源,逐漸安靜下來,但仍徘徊不去,直到許久之後,方逐漸散開。

葉辰不禁扼腕嘆息,看來,靠轉元陣徹底解決兇獸隐患這一最有效快捷之計無法實行。

這對利用轉元陣解決役症并無多少影響,頂多就是元氣濃度低,略微降低痊愈速度,真正發揮功效還得靠轉元陣本身,附帶效果作用不大。

問題便又繞回來。

轉元陣功效随着距離加大而減弱,葉辰本來還想靠轉化荒域氣息彌補一二,現在此計不可行,只能再想他法。

葉辰心中再清楚不過,首要是保證鎮北府安全,之後才能考慮轉元陣效果。

其實最佳路徑是走東南路線,将西北州肖家控制地帶設為解決疫病場所。只是如此一來,晉岷縣安全系數就會直線下降。

這點肖瑾琰不可能想不到,每每想起,葉辰便心中一暖。

想着肖瑾琰應該已睡醒,葉辰當即回轉。

不過彈指間,流焰便落下,一臉意猶未盡。顯然,這點運動連熱身都不算,它有些小不爽。

擱平時,葉辰自會放流焰自由行動,現在不行,用到它的地方實在太多,只好暫時委屈它一二。

喂了一粒靈獸丹給流焰,葉辰循着氣息找到肖瑾琰。

此刻他人早就不在房中,三繞兩轉,葉辰在營帳外站定,略一思忖,他還是讓人通報。此事早解決早安生,想必裏面所談軍務八成跟役症有關,他這麽做也不算擾亂軍務。

從衛兵口中得知葉辰找他,肖瑾琰向在場将領告罪一聲,便起身離開。

“何事?”以前肖瑾琰還會拐彎抹角,相處久了,他發現實在沒這個必要,多半時候都會直入正題。

“走西疆那邊太過耗時耗力。”葉辰解釋。

肖瑾琰頓時駐足,他很快就意會葉辰所指,側頭端詳身邊人片刻,道:“你是打算把晉岷縣也囊括進護山大陣中,還是說另外布設一個類似禁制?”

“另外布置。”葉辰早就有這個打算,只是一時間并不能下定決心,無他,只因類護山大陣太過珍貴。他有能力煉制,通過各種方法得到的材料卻不多,晉岷縣排序不高,肖瑾琰還沒享受到類護山大陣好處,晉岷縣自然靠後一截。

豈料計劃趕不上變化,葉辰只好改變策略。

肖瑾琰沒有反對,兩人不再言語,并肩而行,直到進入卧室配套小書房,這才重啓話題。

葉辰站在一整面由地圖占據的牆下,視線落在晉岷縣南部區域,他對這些沒有多少研究,直接問肖瑾琰:“哪個地方合适,你說,我來調整。”

肖瑾琰沒有立即回話,目光掃過這些年新到手的那一大片西北州疆域,凝眸深思,半晌圈出一個地方,頭也不回道:“就這。”

“不多加點?”

“這麽大夠了,再多不好管理。”

“免費?”

肖瑾琰拿看白癡的目光看着葉辰:“你覺得這可能嗎?”

葉辰一點不惱:“我說的是百姓。”

聞言,肖瑾琰目光微暗,沉默片刻,方才幽幽說道:“就算免費,有能力長途跋涉過來治療的人也不會多。”

“你盡量。”葉辰不是天真的孩童。且不說肖家不可能當這個冤大頭,就算他們樂意,事情也不能這麽辦。

樂善好施的前提是保障自身,若連自家日子都過不下去,還如此做,這樣的人,葉辰連給個眼神都欠奉。

同理,肖家必須得保證自身安全,才能談其它。這也就注定,轉元陣只會落在肖家勢力範圍內,且亂一點的區域都得排除,對于距離過遠之人他們就是想幫也幫不到。

倒也并非沒有任何辦法解決這一點,但這就不是葉辰所長,那将是各方權貴之間的較量博弈,他也不操那份心,提了一嘴就略過這一話題不談。

确定區域後,葉辰進入陣心,對轉元陣進行再次調整,先将通往西疆邊界那條狹長通道取消,随後陣法極速向東南方蔓延。

連接區域,葉辰仿照肖瑾琰之前所做辦理,只是更加狹長,要不是為了便于元氣流通,他甚至只想營造一條細到哪怕連修士都難以察覺的通道,及至目标所在,方加寬加長。

做完這些,葉辰立刻叫來流焰,飛到狹長元氣甬道盡頭,将元氣輸送在這裏暫時截斷,随後沿着轉元陣覆蓋路線,打出法訣布下各種簡易禁制,一步步往山峪關挺近。

這是個浩大工程,擱以前恐怕沒個十天半月難以成型,如今葉辰修為足以跟中階妖獸抗衡,不過兩日,僅靠自身就丈量完夾雜在兩地遙遠路途,甚至還沿路布下一道道斂息防探測禁制。

遺憾的是,葉辰實力還不足,他随手打出法訣布設的簡易陣法時效不長,過段時間就得照此再來一遍。不過好處也非常明顯,除卻魂力有所損耗外,沒有任何其他消耗,若能長久保留,就再完美不過。

煉陣最高境界便是如此,用魂力繪制的陣法成型之後,即可運用,而無需再定型,刻印入陣基。

陣法師人人向往這一境界,只是很可惜,不說力量體系剛複蘇的大越朝所在世界,就連修元界也沒幾個能達到這種高度。

就這一點而言,葉辰還真是得天獨厚,被人知道,修元界陣法師只怕會對他圍追堵截,只求傳授機宜,若求而不得,呵呵……

連續兩天精神高度集中,葉辰也有點累,狠狠睡了一覺,精力才算恢複。

此時肖瑾琰已離開山峪關,閑來無事,葉辰索性跑去晉岷縣,布下中型護山陣。

晉岷縣不同于北荒,這是開放性場所,設置身份牌之類不太現實,葉辰便在各處通往外界道路口開啓門扉,只下了一道限制人流速度的簡單禁制,便撂開不管。

自此,晉岷縣跟周圍鄰縣相交其餘地方徹底被封死,民衆想要進入其中,只能走指定道路。晉岷縣無事則罷,一旦發生異動,葉辰只需将各個通道關閉,便誰也進不來也出不去,除非他們能力在他之上,陣法造詣亦超過他。

在對待晉岷縣上,葉辰自始至終是個甩手掌櫃,弄完這些,交代劉縣令幾句,他便施施然返回北荒。

剛跨上馬,想起洪六那幫子時常被他忘記的“小弟”,葉辰調轉馬頭。自從經歷過末世,他性子便很是寡淡,不喜熱鬧,若無必要,并不願同人過多接觸,能讓他上心的人實在不多,洪六等人算是機緣湊巧,換到末世,根本不可能有後續,一照面只怕就被他處理幹淨,怎麽可能留活口。

這麽一說,洪六等人運氣實在是好。

一開始葉辰只是想借用他們的勢力,後來見他們暗中不做任何小動作,辦事非常誠心,還自诩他小弟,他便用了點心思,只是既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就這麽含糊過去,也不知十幾年過去,這幫便宜小弟混得如何。

這次葉辰沒有直接找上門,發了個無需點對點聯線的傳訊符過去。

收到傳訊,洪六簡直驚喜交加。他建立的洪門在晉岷縣還算排得上號,放眼大越朝,就真不算什麽,在外行動需要忍耐的時候頗多,還不如早先氣爽。

可再憋氣,洪六也得忍着。這些年在葉辰有意無意帶動下,他眼界早就拓寬,再不是那井底之蛙。

洪六清楚,要想發展,僅靠晉岷縣這麽個資源不充裕的小縣城鐵定不行,必須走出去。當然,不到萬不得已,大本營他不會遷,在外待久了,他依然會帶着一衆小弟,不,現在應該稱呼他們為門人,回晉岷縣休整。

就當葉辰身影在洪六腦海中慢慢淡去,以為他隕落在某個無人角落,葉辰卻突然出現,他懵了的同時,帶着洪門向上爬的雄心再次襲上心頭。

不過很遺憾,洪六不在晉岷縣。這一刻他恨不能飛到葉辰身邊,這麽好的機會錯過實在可惜。

得知洪六遠在幾千裏之外,葉辰想着暫時無事,正好出去走走看看,便問洪六所在地點。

洪六不疑有他,爽快報出地址。傳訊完畢,他才後知後覺發現似乎有哪裏不對,一回想,眼睛更加明亮,近乎閃光。

據他所知,目前市面上流通最高品質傳訊符,通信距離不過千裏,葉辰卻能将信息傳到數千裏外,這代表的意義,縱使洪六沒那麽好的頭腦,也清楚無比。

更大的驚喜還在後面,不待洪六深想,遠方一個小點便突兀躍入眼簾,眨眼已到近前。

就這,還是葉辰提前跟流焰打招呼,讓它降速之故,否則以流焰當前瞬時速度,同空間穿梭也沒多大區別,連殘影都不會落下,壓根不會被人察覺。

“辰、辰爺……”洪六被驚到,看着幾乎沒什麽變化的葉辰說話都不利索,二子等人就更甚。

由于時間太短,洪六還來不及交代葉辰過來找他一事,二子一幹跟葉辰有過接觸的洪門老人尚不知道葉辰回歸,一個個望着葉辰呆如木雞,半晌才反應過來。

此處人來人往,不是談話的地方,葉辰朝洪六一衆人輕颔其首,便截斷他們接下來将要說出口的話:“回屋再談。”

洪六忙在前領路。

葉辰如此出人意料的現身,不光驚得洪六等人目瞪口呆,連帶着街上路人都駐足不前。随着葉辰為首一行人離開,大街方才解除靜默狀态,重新變得喧鬧。

“那人是何方高人,竟擁有如此神駿馬匹,這速度也沒誰了。”有人如此贊道,眼中豔羨快滿溢而出。

這麽想的人不止他一個,百姓大都如此。

各方勢力所屬切入點卻不同,淩州城出現這樣的人物,若只是路過就罷,要在這裏長待,勢必會破壞現有平衡,不打探清楚,今晚恐怕沒有幾人能睡得安穩。

有幸處在現場之人帶着第一手資料回報各自勢力,其餘運氣不佳,慢了一拍,在得到消息後,也趕緊跟上。

葉辰什麽也沒做,淩州城風雲卻就此被他攪動,這也是種本事,一般人學不來。

對于街上衆人議論,葉辰不是一無所知,相反,他聽得一清二楚。哪怕他沒有動用魂力,五感也擺在那,這麽近距離,竊竊私語都逃不過他耳朵,更遑論喧嘩。

見沒發現有價值的消息,葉辰便将這些無用聲音屏蔽,随着洪六進入一座單獨小院。

一跨入其中,外界聲音便就此遠去,葉辰還算滿意。

雖然此方世界跟修元界沒法比,但有進步就好,相信假以時日,這裏也能發展到修元界那等高度。嗯,只要元氣含量同修元界不相上下,終有這麽一天。

洪六一直注意葉辰神色,見他沒有表露出任何驚訝之色,對未來期待又增了一分。無論定力強,還是見多識廣,對他來說都是好事。

經過這麽些年經營,洪六太清楚擁有一個深謀遠慮之人對洪門發展有多重要。至于後者,就更不用說,坐擁頂尖高手直接能将洪門拔高一等。

令人心憂的是,葉辰未必看得上洪門,若他無意,洪六就該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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