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驕蘭之水
第二天,當習盼到達明珠酒店VIP套房時,江以蒲兄弟已經在了。江莯急得仿佛熱鍋上的螞蟻,一看到她就抓着她東拉西扯緩解壓力,習盼卻三心二意,時不時觀察江以蒲的舉動。
餘馥的嘴太嚴了,她昨天嚴刑逼供一整晚都沒從她那裏套出一些實質的東西,簡直指望不上。
忽然,她看到江以蒲拿出手機,靜默兩秒鐘後向他們比出手勢,表示要出去一趟。江莯随即喊道:“試香會馬上就要開始了,你現在去哪裏?”
江以蒲已經出了門,在電梯口徘徊了兩秒鐘後,推開樓梯間的門,一直到了地下車庫,他的步子才緩下來,呼吸得到調整。
不遠處有一輛車的車燈閃了一下,他停頓半分鐘後,徐徐走上前去。
餘馥正在車裏等他。
狹小仄塞的空間裏,他們彼此對視了一會兒。餘馥先打破平靜:“還來得及嗎?”
江以蒲擡手看時間,距離試香會正式開始還有十分鐘,按照流程,各大香水品牌的代表應該已經在後臺準備了,前面與他一同參加試香會的時尚雜志主筆們也應該都萬事就緒了。
留給他的時間不足五分鐘,可他看着卻沒有很着急,只是說:“我以為你不會出現了。”
“怕我反悔?”
“不、不是。”江以蒲微笑着說,“我怕你覺得這場交易并不劃算。”
用一個于他而言并不勉強的戀愛關系,交換他可能重獲嗅覺的機會,怎麽看都是他占足了便宜。但凡仔細想一想,都會覺得自己理虧。
他只是怕,怕江以蒲這個人不值得餘馥做一次虧本買賣。
餘馥注視着他。昨天習盼在電話裏提到的高定禮服已經被他穿在身上,灰黑色的絲絨質地,純手工縫制,剪裁得體,品質感十足,搭配高翻領白色毛衣,将他的氣質再一次拔高。
紐約夜所見的男人還是他,優雅神秘,兼并某種親密。
“衣服很适合你。”
餘馥轉過臉,正色道,“江以蒲,我有一個問題必須問你。讓一個調香師來幫你治療嗅覺缺失症,你不覺得很冒險嗎?這同時意味着,這麽長時間以來你作為頂級香水評論員,所發表的一切言論,要麽造假,要麽捏造,要麽就是信口胡言。一旦你的秘密暴露于衆,不止你這個人的公信力會消失,伴随着ML時尚雜志的一切也會毀之一炬,你這麽做,真的不怕?”
她不相信他作出這樣大膽的決定,只是因為信賴餘昭繁和她的關系。即便走投無路,也不該貿然相信一個完全不了解、從未有過接觸的人。
她還記得餘昭繁最初聯系她時說的話,一大段無聊的開場白之後,他問她:“餘馥,我可以相信你嗎?”
只有小孩子交換秘密才會當真,成年人之間哪有純粹的秘密?
她讓餘昭繁有話直說,沒必要轉彎抹角,餘昭繁反複思慮良久,才問道:“你相信一個在國際上十分權威的香水評論員,其實聞不到任何氣味嗎?”
她愣住了,一段時間沒有反應過來。
餘昭繁大半夜給她打越洋電話,不至于無聊到只是為了開個玩笑,她相信他在說一件很嚴肅的事情。
“那麽,他是憑借什麽對香水的氣味作出判斷和解讀的?”
餘昭繁答道:“從失去嗅覺的那一天開始,他就在記錄以前聞到過的所有氣味。他有特殊的記憶方式,可以通過香水的配方或者其他人的描述引導,作自己的理解。譬如,你忘記水蜜桃的香味,你可以尋找一顆新鮮的水蜜桃,擺弄它,品嘗它,而他卻只能通過夢境,數字代碼,記憶渠道,去追憶小時候的味道。”
“如果忘記呢?”
“他不會忘記。”餘昭繁肯定地說,“他記憶力很驚人,這些年每一個下雨天泥土裏的氣味,他都記得清清楚楚。”
——
這是餘昭繁的解釋,又或者是“那個病人”對餘昭繁的解釋,事實上真相到底怎樣,沒有人知道,外人也不一定會相信這種荒謬的言論。
背一篇課文,半年以後就會慢慢淡忘,人的記憶是有疲軟期的,一個人怎麽可能記得十幾年前聞過的全部氣味?怎麽可能記得每一個雨天?
口袋裏的手機在不停地震動,江以蒲半是低眉,并沒有看着餘馥,直到手機再一次恢複寧靜,他才緩緩擡起頭來,嘴角噙一絲笑:“如果是你,不管怎樣的風險我都敢賭。”
“你喜歡我?”
“是。”
“什麽時候?”
江以蒲說:“我第一次遇見愛情的時候。”
餘馥不由地莞爾一笑。分明就在前不久,他還說過以前沒有太多的時間關注異性,也不知道這信口而來的話,是不是和他做香水測評一樣充滿了謊言?
他太神秘了。
停車場光線晦暗,她的目光深深淺淺地落在他身上,過了一會兒她說道:“為了降低作弊的可能性,香萘爾這次選用的香水并不是自家品牌的,而是卡琅的一款經典男香,薰衣草和香草兼容交彙。”
停頓片刻,她繼續說,“據我對調香師的了解,他大多可能沿用以前的配方,不會走獵奇路子,即便在其中調整部分成分,也偏離不了他一貫喜愛的溫暖味道。”
好的香水一次只能品一種氣味,多了容易混雜,也容易影響判斷,就更不用說考驗一個評論員對香水的感知和解讀功底了。
所以,現場只會出現一款香。
“謝謝。”
江以蒲再一次看向手表,時間還剩不到三分鐘。他看着餘馥幾次欲言又止,最終只是一笑,略帶試探地将她落在耳邊的碎發別至耳後:“我可以邀請你共進晚餐嗎?”
餘馥身體往前傾,溫熱的氣息瘙癢一般拂過他的脖頸:“當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