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善本耀司男士
老太太七十五歲了,睡得早,起得也早。為了不打攪家裏其他人,只擰開了床頭的一盞小燈,半摸黑進洗手間。
常年待在家裏,對風聲都熟悉了,一有什麽不對立刻就能感覺到。
果然往外一看,便見一個瘦瘦長長的身影坐在床邊。
老太太忙把挂在胸前的眼鏡戴上,好一會兒,摸着牆邊的拐杖跌跌撞撞地沖過來。
“你還知道回來?”
餘馥動也不動,懶洋洋地喊了聲:“奶奶。”
老太太的拐杖落了下去,卻是打在空空的被子上,抱住餘馥左看右看,又是哭又是笑,罵了一陣還不解氣,握着拳頭在她背後打了十幾下,又揉揉她的背,問她疼不疼。
餘馥沒忍住,眼睛紅了一圈,倚在老太太懷裏問:“奶奶,我是不是很不争氣?”
“是,跑也跑不遠,跑了還想家,你就是不長記性,沒出息,可是奶奶喜歡你不争氣,沒出息,永遠陪在奶奶身邊。”
和奶奶膩歪了一個小時,講了講最近發生的事,老太太便知道她為什麽突然回來了,心裏不知是什麽滋味。
養了幾個孩子,沒一個是好東西。
老大夫妻整天無所事事,愛湊熱鬧。老二是個工作狂。老三最懂事,最出息,可惜被感情羁絆,英年早逝。
後面的孩子各自有各自的家,平常無事也不經常往家裏走動。
她活到這把歲數算明白過來了,家裏只有兩個不受寵的孩子,跟她才是真的親。
老太太再氣餘馥絕情一走多年,也不舍得晾着她。
“別管他們說什麽,你都當放屁。反正這次回來,奶奶不準你再離開了。你要再走,百年以後你的名字不準刻到我的墓碑上!”老太太直接下達最後通牒。
“什麽百不百年的,奶奶您還年輕着呢。”
“別哄我,這次我是認真的。你真的敢走,我就再也不要你了。”
老太太說着又要哭,餘馥手忙腳亂地勸着,哄着,剛把她安撫下來,門外便傳來兩道聲音,殷勤地問候道:“媽,您起床了嗎?”
兩個戲精來了。
餘馥替老太太擦幹眼淚,小聲道:“好好,我不走,你別哭。要讓他們知道我把你弄哭了,回頭又不知道怎麽編排我不孝了。”
“你就是!”老太太像個小孩似的,氣呼呼道。
餘馥沖她擠眉弄眼,好一陣才把老太太逗笑。兩個人慢悠悠地出了門,大伯夫妻已經在樓下吃早飯了。
分明之前敲門時已經聽到她的聲音,此刻看她出現在家裏卻裝得一臉震驚,齊聲問道:“馥馥,你回來了?什麽時候回來的,也不跟家裏說一聲。”
老太太搶白道:“跟你們說了幹嘛?我知道就行。”
“媽,您看這就是您的不對了,馥馥回來您怎麽還瞞着我們?這好久沒見的,我倆雙手空空多難看。”
餘馥冷笑一聲。虛情假意,說的好像是自己,其實是在暗示她回國沒給他們帶伴手禮,不孝十宗罪又添一條。
“大伯,伯娘,天冷了還起這麽早?”
“這天還早啊?都大亮了。”
“也是,這要在紐約,一大早就叽裏咕嚕說個不停,嘴皮子都得被凍住,咱這兒到底還是不夠冷,粘不上一些人的嘴。”
“你!”
大伯娘被氣得眼珠子快翻過去,也沒想到當初直來直去的黃毛丫頭,現在一張巧嘴罵人都不帶髒字了,反倒更讓人憋屈,都找不到出氣的由頭。
夫妻兩人被蹭了一鼻子灰,看着滿桌的早飯頓時沒了心情。甫一出門便和餘昭繁迎頭撞到一起,滿肚子的火正不知道往哪裏撒,見他此時回來,想必和餘馥蛇鼠一窩,頓時沒個好臉。
惡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這才敗興而去。
剩下一老二小樂了。
老太太也懶得搭理兒子媳婦,吃完早飯便帶着兩個小輩去湖邊釣魚。一人穿一件防寒衣,湖邊支了大傘,傘面有垂簾,能擋風,坐三五個小時也不覺得冷。
餘馥卻不太放心,怕老太太着涼,留下餘昭繁照看她,自己回老宅取暖手袋。
沿湖往家走時,經過一片落敗的荷塘,不經意一看,隐隐約約瞥見湖岸盡頭一道熟悉的身影。
她腳步一頓,緩慢走過去。
江以蒲被發現後也不躲了,從樹後面走出來。離得近了,他不再往前,雙手抄在口袋裏看着她。
餘馥一時沒轉過來,下意識問道:“你怎麽在這裏?”
随即想到什麽。
“你不會從彌撒結束一路跟我回家的吧?”
見他還是昨天的西裝襯衫,只是松開了領結,袖口有點褶皺,其他一樣未變。
一夜未睡下巴蓄了一小撮胡茬,眼底帶有一點烏青,臉被凍得毫無血色,浮現一絲蒼白,她的懷疑得到肯定。
“看到我到家了為什麽還不離開?”
餘馥往前兩步,想摸一摸他的手,不想被他躲了過去。她腳步一頓,有些怔愣。
江以蒲說:“當時你的情緒有點低落,我不太放心,想再确認一下。”
“所以,你就在外面站了一夜?”
湖邊不比花園,空曠地帶更容易招風,這也難怪他看起來有些憔悴了。
餘馥心裏說不出來的滋味,胡亂地抓了下頭發。
江以蒲問:“現在心情好點了嗎?”
她舔舔嘴唇,想笑,卻覺得不太合乎時宜。踢着腳下的石子,想了好一會兒才道:“謝謝。”
她看着幾步之外的江以蒲,在得到她肯定的回答後,他眉眼間緊繃的紋路漸漸松弛下來,轉而覆上輕輕淺淺的笑意。
“那就好。”他擡手看時間,已經快十點了,“我先回去了。”
“等等。”
餘馥見他要走,快步追上前去,結果手剛一碰到他的衣服,就立刻被他甩開了,他條件反射似的躲到幾步之外。
餘馥再一次止步。
江以蒲擡起手,在下擺擰了一下,又落下去,視線跟着垂落在地,聲音裏飽含艱澀。
“抱歉,我身上的氣味可能不太好聞。”
餘馥沒有回應,他靜默了一瞬,往後退一小步,又道:“我自己聞不到,是不是很糟糕?”
潔癖,嗅覺缺失。
自卑。
餘馥難以想象,她在一個優雅的、甜蜜的男人身上看到了灰暗的影子,分明沒做錯什麽事,卻在和她道歉。
想到餘昭繁最初來找她的目的,她忽然被一股強烈的愧疚感擊中。
是的,或許開始他們誰也不欠誰,但也不知從什麽時刻發生了怎樣的變化,她說不清楚,但現在她感到了虧欠。
只跟他在一起了。
卻忘記他是一個病人。
“不會,你身上一直很幹淨,氣味也很好聞。”
她保持鎮定,揚起笑容,上前拉住他的手,用手背貼他的臉頰,全是冰涼的觸感。
她把圍巾解下來,繞到他的脖子上,踮起腳摸他的臉,從眼睛到嘴唇,再到下巴,最後捧起他的臉凝望着他。
聲音很輕。
“男朋友,要不要跟我一起回家?”
作者有話要說:
搞到現在,順手就更了吧。
棒,擊中了我們小馥馥柔軟的心房。
這就回家了?見家長了?(歪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