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善本耀司男士
老太太飯後有午睡的習慣,餘昭繁也還有工作,吃完飯就離開了。
餘馥帶着江以蒲在花園走了兩圈,到底扛不住連續多日的失眠,在打了幾個瞌睡被江以蒲發現後,她略顯尴尬地笑了笑,思忖着問:“下午有事嗎?不忙的話,不如一起看部電影?”
閑暇的午後,難得有時間可以安靜地相處,江以蒲瞥了眼不遠處挂在架子上的濕衣服,點點頭,視線落下去,緩慢地牽住餘馥的手。
她的手一直很性感,十指交纏地握着,是他想了很久的事。
餘馥的房間在二樓最裏面一間,朝陽,面積也不算大,格局也稱不上有多好,三面牆壁依次堆着衣櫥,床和書桌,餘下一面是一扇寬約一米的窗戶,采光很好,可以看到屋子後面的小湖。
“唔,我離開家挺長時間的了,也沒怎麽收拾,到處亂糟糟的,可能還有挺多灰塵。”
雖然早上有阿姨打掃過了,也換了全新的床單,但是推開門的一剎那,餘馥還是清晰地看到了細碎陽光下懸浮于空氣中的塵埃。
無可避免,這是屋子空置太久的原因。
她擔心江以蒲會不适,先一步打開窗戶,讓風穿透進來。環視一圈後見他還停在門口,她有些遲疑:“或者,我們也可以去客廳?”
江以蒲搖搖頭,跟着她的步子走到窗邊,一口一口地呼吸着,察覺到她若有似無的注視,他轉過臉來,緩緩一笑,正好有陽光落到他眼底。
一片璀光中,他迷人得要死。
“午飯之前我看到你和昭繁在花園講話,是不是在說我的事?”
他明顯能夠感覺到她的眼神不一樣了,張揚,性感之外,又添了一層細細密密的柔和。
她讓他有點恍惚,仿佛自己一夜間得到了上帝的偏愛。
餘馥沒有否認,偏過身體,單手撐在窗臺上。
“你真聰明。”她摸摸他的下巴,誇獎道。
江以蒲也和她一樣轉過身體,手搭在窗邊,可以觸碰到她偶爾被風吹起的裙擺。
不是她喜歡的紅黑色,而是一件純白綿軟的裙子,看起來像是以前的衣服,長度只到膝蓋上方。
也不知道冷不冷。
“說了些什麽?”他把窗戶關上,往前一步摟住她的後肩。
“細碎的東西,關于你的病,你對香水的執着,還有對我的……企圖?”她的口吻帶有一絲俏皮,看樣子不打算放過他,“我的用詞準确嗎?”
仔細想想,其實有很多細節。
他了解她的作品,知道她的飲食喜好。
他把秘密向她公開,信賴和坦誠于初初相識的她。
紐約大雨中的相逢,像是一場精心的布局。
見他意味深長,表情不明,餘馥有一點點驚訝:“你不會真的喜歡我吧?”
江以蒲莞爾一笑,手指在她的肩上有一下沒一下地彈動,似乎在考慮如何回答她。其實不需要想太久,如果說是一場企圖的話,他早就在等待開誠布公的這一天了。
“我說過,如果你認定我是一個騙子,那我說什麽你都不會相信。事實上從第一天開始到現在,我對你說過的每一句話都是真的。”
餘馥眉頭微皺:“怎麽會?我們以前見過嗎?”
她說這話時,神色間有一絲絲難以察覺的慌張,仿佛并不期待他說出電影裏慣常用到的經典臺詞,也不是很願意接受一段關系更加複雜、讓她有所負擔的情感。
走到這一步,也在情理之中。
江以蒲抿着唇,動作一幀一幀地放緩,俯身貼近她的耳邊。
“當然沒有。”他的語調聽起來很輕松,“我只是很喜歡很喜歡你的香水,所以一直期待能與你相遇。在這個過程中我小小地使了些手段,希望你別介意。”
果然,在聽到他的回答後餘馥松了口氣,開始迎合他的動作。
“這話你應該和餘昭繁說,他估計很受傷,哪知道自己的好朋友竟然對他的妹妹不懷好意呢?”
她扶着他的腰,尾音拉長,“不過你很不錯,我确實喜歡。”
關上窗簾,她把江以蒲推到床上,窩在他懷裏找了一個相對舒适的姿勢,随後找到一部舊影片。
他們偶爾會交談,大多時候都在認真地看電影,到後半程時餘馥睡着了。
外面傳來下雨的聲音。
江以蒲摸了摸心口,一樣涼津津的。
聽見老太太在樓下的聲音,餘馥才悠悠轉醒,江以蒲已經不在了。
她拉開花園的門,發現午後晾在架子上的衣服也被他帶走了,外面疾風驟雨,一波強降冷空氣來襲。
老太太和阿姨在廚房忙碌,她披着一條毯子,蜷縮在沙發上看手機。不知道是不是廖以忱公司做的公關,熱搜已經撤了下去。
昨夜那些或訝異、或試探的消息她一概沒有理會,只是象征性地給程如撥了通電話,告訴她自己一切安好。
程如算知道她過去的一些事,聞言松了口氣。
“老話怎麽說來着,傷得越深越是難忘,我還以為你這次回去也是為了找他!不過要我說,你也不像是一棵樹上吊死的性子,怎麽在姓廖的身上過不去了?”
餘馥捋平裙擺,淡笑道:“就憑他?”
程如見她語調冷漠,口吻是真的不屑,心想估計當年那些事她也就聽了個皮毛,沒真讓餘馥交心。
不過她也不氣,每個人都有自己難以啓齒的秘密,餘馥要強,更是那種會把過去磕死在牙縫裏的人。
程如不提舊事,轉說其他。
“今天房東來了,她說歲數大了,想把房子賣了去和孩子們一起生活,給了我們半個月的時間搬家,我已經在找新房子了。你的東西需要我幫你處理嗎?不過再怎麽樣你可能都需要回來一趟,你的那些寶貝我可不敢随便瞎動。”
餘馥這次回國,其實沒打算久留,計劃好一旦有了新的靈感就返回紐約,可眼下她卻猶豫了。
看着廚房裏嘀嘀咕咕說個不停的老太太,她揉了揉頭發,換個姿勢陷進沙發。
“哦對,還有一件事,今天回來的時候收到一封信,是西海莊園寄來的。”
“西海?”
老師的住址。
“是呀,要我幫你拆開嗎?”
餘馥“嗯了”聲,電話那頭傳來程如窸窸窣窣的聲音,一陣之後,忽然寂靜下來。
“怎麽了?”
程如沒應,她又問了幾遍,程如才擠牙膏似的慢吞吞道:“唔……信裏說你老師走了,葬禮定在後天。”
餘馥一下從沙發上彈起,鞋子也顧不上穿,飛快地朝房間奔去。左右張望了一圈,也不知道在找什麽東西,腦子裏亂七八糟地鳴響着。
程如的聲音斷斷續續地傳來,她沒有再聽,直接切斷了電話。
過了好一會兒,她拿上外套和錢包,沖下樓梯。老太太聽到動靜追出來,她已經在家門口換鞋。
看她一副匆忙要走的樣子,老太太下意識地拉住她。
七十幾歲的老人家,臉上瘦得只剩一層皮了,瘦骨嶙峋的手緊緊攥着,目光中閃爍着期期艾艾又無窮無盡的光芒。
餘馥失魂落魄地說:“奶奶,抱歉我、我不能留在家裏吃晚飯了。”
推開門,外面風大雨大,電閃雷鳴。
老太太也不吭聲,只是抓着她的手不肯松開,餘馥晃了兩下也不敢用力甩,忽然情緒歸到一處,她平靜下來,擡起頭深吸了口氣,抱住老太太。
“是不是又怕我一走了之?”
老太太低低地啜泣了聲,重重捶她一下。餘馥不覺得疼,只覺得哪裏凹陷下去,剛好擊中她的逆鱗。
老師患病很多年了,年初癌細胞開始擴散,醫生說活不過今年年尾,所以她心裏早有準備。如果不是迫切想要在老師走之前做出點樣子,她也不會荒唐到現在這個地步,更不可能回國。
不回來,也就不會觸碰到傷心事。
老太太見她悶不吭聲,和十年前賭氣離開時一模一樣,頓時紅了眼,眼淚無聲無息落下來。
“馥馥,是不是還恨着老三?你別怪他,他到底是你爸,也走了這麽些年了,再大的仇怨都該消了。”
老太太一邊說一邊拍她的背,“他和你媽那些都是大人的事,和你沒什麽關系……”
“夠了,您別說了!”
餘馥一個冷然打斷老太太,往後退幾步直接出門。
忽然又停住。
老太太扶着玄關的鞋櫃,幾度欲言又止,爾後只是輕聲喊她的名字:“馥馥。”
“奶奶。”
餘馥旋即不忍,神色緩和道,“我答應您,我一定回來,不回來您就讓餘昭繁去抓我。”
“你要是敢騙我,我就自己去抓你。”老太太放了句狠話。
餘馥眼睛發熱,定定地看着老太太,良久終是點點頭:“好。”
老宅附近很難叫車,餘馥等了一會兒沒叫到車,撐開老太太給她的雨傘,回首再看一眼明亮溫暖的老人,揮揮手,走進雨中。
她沒有時間再回去拿護照行李,在去機場的路上給習盼打了個電話。
習盼正在公司加班,一聽頓時跳了起來:“現在就要回去?你訂到機票了嗎?”
餘馥的聲音盡顯疲憊:“嗯,淩晨的。”
習盼趕緊打開航空公司網頁看了一下,只剩經濟艙有位子。
飛紐約是長途,餘馥常年伏在實驗室,頸椎也不太好,習盼擔心她的身體受不了,想安排她乘坐明早的飛機,但這樣一來很可能就趕不上老師的葬禮了。
她想了想,話到嘴邊還是咽了下去,撥開手表一看,還有時間。
“你等我吧,我馬上回去給你拿。”
臨到電梯口門打開,一道身影從裏面走出來。
江以蒲換了一身幹淨的衣服,青灰色的大衣搭配黑色高領毛衣,一貫的優雅矜貴。
見習盼招呼沒打一聲就慌慌張張地沖進電梯,他腳步一頓。
……
臨近淩晨,又逢暴雨,航站樓外沒有幾個人影。收到程如發來的信函詳細內容,餘馥忽然打了個寒顫,蹲下身去。
路邊的車一輛接一輛地駛過,來來回回始終沒有停下。她把臉埋進膝蓋裏,努力将濕潤逼回眼眶,吞入嗓子眼中。
單薄的外套難以禦寒,她在極度寒冷與痛苦的交界處煎熬着,忽然一雙腳停在她面前。
作者有話要說:诶?會是小江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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