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誕生
她擡起頭,一張黑傘罩住漫天大雨。他還是一如紐約夜的初見,浪漫而神秘。
餘馥不受控制地起身撲到他懷裏,臉深埋于他頸間,一行冷冷的濕潤穿過他的脖子往下,滲透溫暖的身體。
他仿若未覺,敞開大衣抱住她。
“我說過,你有任何需要都可以找我。”他輕輕吻她的耳頰,安撫她此刻的混亂的心緒,“就算你不需要,我也會出現。”
餘馥過了好一會兒才平複下來,問道:“怎麽是你?習盼呢?”
“她太匆忙了,我擔心她路上出事。”
餘馥舔舔唇:“謝謝。”
快到登機時間,她不敢再耗下去,整理了一下面容,揚起一個笑容,“我要走了,真的很謝謝你,其他的等我回來再說,好嗎?”
江以蒲收了傘,傘尖在滴水,一圈一圈漣漪在她腳邊化開。他語速緩慢地,像是在播一部發生在某個明豔夏天的黑白影片,帶着一絲引誘:“雖然現在說這個有點不合時宜,但我還是想問問你,記不記得欠我一個吻?”
白天在她家浴室,她向他發出的邀請。可惜當時他的狀況有點狼狽,延遲了這個吻。
現在換成她狼狽了,他又舊事重提。
餘馥想當然地以為他是在報複她,但不知為何,被他這麽一調侃心情輕松了一些。
她抿了抿嘴唇,踮起腳,捧着他的臉親了一下。來不及離去,江以蒲已經先一步加深這個吻。
在探照燈發射出微光的航站樓門口,人影寥寥的暗光下,他将她壓在牆壁上,單手托住她的後腦,一步又一步撬開她的唇。
濕潤又溫暖的舌頭在唇齒間交融。
直到他們都有些喘不上氣來,江以蒲才松開她。指腹摩挲着她的臉頰,他戀戀不舍地注視着她,聲音裏夾帶一絲舒适的笑意:“我真喜歡雨天。”
餘馥說:“我也是。”
一切美麗與殘酷都發生在雨天。
江以蒲循着她的視線看向遠處:“不知道紐約現在是不是在下雨。”
“也許吧。”
餘馥搖搖頭,笑意又淡了下去。
江以蒲收起傘,拎起身旁的行李,彎腰牽住她的手。餘馥以為他要送她進去,但其實經過一扇門也沒有多遠的距離,大可不必多此一舉,她連忙阻止他。
江以蒲搖搖頭,說:“讓我送送你。”
他的臉落在燈光下,皮膚白皙,血管細膩,眉眼間流轉着說不清的貴氣,此時此刻就像一個救贖落魄女人的紳士。
餘馥從沒發現他安靜的時候,不賣力取悅她,不夠甜蜜,也可以如此富有魅力。
她松不開他的手,只好讓他送。一扇門過去,又是一扇門,就這麽一送,江以蒲和她一起登上了飛機。
餘馥直到坐定下來才明白他的意圖,一定早有打算,大概怕她拒絕才又哄又騙。
難為他那麽高的個子擠在一張狹窄的椅子裏,腿放下來幾乎擋住過道全部空間,可他往這裏一坐,又不顯得哪裏不适。
問空姐要了毛毯,江以蒲轉過身來鋪在她腿上,見她一瞬不瞬地看着自己。他緩緩一笑:“是不是開始迷戀我了?”
餘馥忍俊不禁:“你說甜話的時候,我才覺得離你比較近。”
“嗯?”
“有時候你太安靜了,我感覺難以接近。”
他身上會有某種氣息,将人不知不覺排除在周身以外。
她心情不好的時候氣場低沉,也會有同等的效果,任何地方都不會有人輕易靠近她,因為她很明顯散發出一種“生人勿近”又或者“別自找沒趣”的氣息,可他不一樣。
他只是看着你,你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什麽,也猜不透他此刻的心情,甚至不知道該怎麽和他說話。
江以蒲微一挑眉:“哦,我以為這個時候不适合甜言蜜語,才故意裝得深沉,沒想到女朋友還是喜歡甜蜜的我,那麽……”
他俯身,在她額頭輕輕一吻,“已經淩晨了,睡一會兒?”
餘馥想說什麽,幾次欲言又止,最終還是點點頭,手在毛毯下摸索了一陣,悄無聲息地攥住他的手。
旅程太長,車座窄小,還沒多久她的老毛病就犯了,整個後半夜幾乎沒能合眼,不斷調整姿勢,始終坐立難安。
江以蒲中途出去了一趟,帶回來一杯咖啡和一只靠墊,扶着肩塞在她腰後,解釋說今晚商務艙都滿了,沒有客人願意調換座位,至于頭等艙也很不幸被人包了,他只能問空姐要一杯不加糖的苦咖啡,暫時幫她緩解一下身體的酸痛。
夜裏四周的乘客都已入眠,餘馥擔心打擾到別人,用唇語和他交流了幾句,示意他不要緊。
靠着一杯咖啡硬生生地撐着,快天亮的時候倚在江以蒲肩上睡着了。
醒來時已經接近九點,江以蒲還在看雜志。
她艱難地活動了下腦袋,整個脖子酸脹刺痛,仿佛全身的骨頭都被打散了重新組織一般,反觀江以蒲,姿态懶散,神清氣爽,仍是一派舒适的模樣。
她默默地羨慕了一陣。
“你不需要休息嗎?”她壓低聲音道。
江以蒲放下雜志,不動聲色地擡了下肩膀:“我還可以,你怎麽樣?”
“好多了。”
江以蒲點點頭:“我去下洗手間。”
這個時間機艙裏的乘客大多醒了,有的在吃早餐,有的在低聲聊天,他在洗手間門口等了一會兒,剛要進去就被一個小孩猛的一推,撞到門板上,恰好是借給餘馥靠的肩膀,一陣巨大的疼痛襲上來,他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
空姐聽見聲音連忙過來察看。
遠遠地,餘馥聽見一個小孩的哭聲,前面似乎有什麽騷動。見江以蒲還沒回來,她擡頭張望了一下。
半分鐘後,她重新坐回位子。
江以蒲也很快回來。
“怎麽這麽久?”餘馥打量他上下問道。
“一個小孩摔倒了,等了一會兒。”
餘馥不疑有他,視線落回身前,到目的地還有很久,總要找點事做打發時間,又或者可以聊一會天。想起之前沒看完的電影,她問他:“後來男主角死了嗎?”
“嗯。”
“女主角沒有挽回他嗎?”
江以蒲微靠在椅背上,撇過臉靜靜地看她,忽然一笑:“如果是我,我也會死的。在夢裏我可以做任何事,以前做過的事,跳傘,游泳,滑雪,旅行……可是睜開眼,我什麽都做不了,只是一個高位截癱,脖子以下部位全都癱瘓不能動彈的廢物,每年還得面對至少兩次呼吸感染引發的器官衰竭,并且時時刻刻承受着身體和心理的巨大痛苦,即便我有一個非常摯愛的女人,我也還是會選擇死去。”
電影裏的男主角最終在一個陽光爛漫的房間裏,注射安樂|針而死。
聽他的聲音,餘馥感受不到他有任何類似悲傷或者低落的情緒,只是很自然地想到餘昭繁說的話。
在夢裏,他也可以聞到很多氣味,他曾經聞到過的,但是一睜開眼,他依舊什麽也聞不到。現實的粗粝所帶給他的痛苦是常人無法感受的,雖然他比男主角擁有更多可能性,但是“缺陷”于“完整性”而言是一個不可逆的自然演變,并不是數學問題。
一個缺陷和多個缺陷沒什麽區別。
她轉過臉來,也笑了笑:“女主角活下來了嗎?”
“她有了新的人生。”
餘馥停頓了片刻,手指點在他放在膝蓋的手背上,漫不經心道:“如果是我,我會和男主角一起殉情。”
“為什麽?”
“好像只有這樣,我才會相信自己是真的在愛這個男人,不然要愛情那個鬼東西幹嘛?”
餘馥抿着唇,手指調皮地動來動去。江以蒲一把捉住她的指尖,她逃了一下沒逃掉,略帶服軟意思的望向他。
“知道我為什麽會愛上香水嗎?”
江以蒲閉了下眼睛,細碎的睫毛揉在一起。
餘馥的聲音變得很低很低:“因為我聞到過這個世上最惡心的氣味,那種萦繞在房間裏好像裝着一千只死老鼠的氣味,我這輩子都不會忘記。”
聽着她悶沉忍耐的嗓音,壓着火一般,江以蒲仿佛能想象到那個房間的樣子。
如果說,“降臨”是一款少年香水的話,那麽“誕生”就是一款少女香水,描述的是一個十五歲的少女,闖入一間夕陽昏黃的房間,當她看到飄窗的白色紗簾被撕碎在地,屋內充盈着一股難以描述的糜爛又或者血腥的氣息時,對于下面将要發生的事她似乎已經有所預感。
十五歲的少女奪門而出,茫然穿梭于車流之間,左右回望,對這個世界發出一聲重重的诘問:這就是誕生的意義?
不夠寬敞的位子裏,餘馥轉過臉對向窗外,一字一句艱難說道:“真的惡心,那種氣味我不想再聞到第二次。”
很長一段時間,為了将那個氣味忘記,她把自己泡在沐浴露打翻的清香裏,往自己身上抹各種帶有香味的肥皂,乳液和香水,一遍又一遍擦拭身體和整理鼻腔,每次開始感受身邊的環境都要做一個很長的準備儀式,不斷給予自己暗示和鼓勵,結果每次聞到的卻還是之前令人作嘔的氣味,到後來她幾乎不敢呼吸。
也度過了一段沒有“嗅覺”的日子。
“那時候我寧願和你一樣。”
她摸到他的臉,細長的手指游走着,目光迷離,沒有一絲溫度。
江以蒲相信她不只是為了安慰他這麽簡單,她真的想過和他一樣。
“再睡一會吧。”他及時阻止了這場談話的深入。
餘馥卻搖搖頭。
“不,我還有一句話要說。”她攀住他的肩頭,“江以蒲,我不會和你在一起太久,你知道嗎?”
江以蒲忍着肩頭傳來的痛楚,緩緩笑道:“我知道。”
“那你還對我這麽好?”
江以蒲沉默下來。
他其實明白了她的意思,說這麽多無非是想告訴他,她不相信愛情,也不相信他的愛。
來來回回,得到一點好就把人往外推,多軟弱的時候還是習慣性地把刺往外倒,傷害身邊的人。
他把毯子拉高,罩在兩人頭頂,一片昏黃的光的罩下來,他情不自禁地吻她的唇。
“對你好也不好,那要對你很壞嗎?我怎麽做到。”他無聲地說。
作者有話要說:
小江:傷我的小心心。
對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