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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誕生

飛機落地天已經黑了,到西海莊園時又是一個淩晨。

老師的女兒為他們安排了房間,餘馥累到睜不開眼,倒頭就睡,仿佛有一個世紀那麽漫長,但也只是兩三個小時,天不亮她就醒了。靜靜地坐在床邊,能夠聽到不遠處海浪的聲音,一時大一時小,起起落落。

她的老師同時也是很多人的老師,國際香水學院著名的調香師,教過很多出色的學生,不過對餘馥來說卻有一些特別的意義。

可以想一下,一個背井離鄉的女孩子,在異國求學,和許多對國度、膚色有歧視或者看法的學生競争,如果她沒有遇見一個好老師的話,恐怕很難堅持到今天。

老師對她來說意義非凡。

墓地離莊園不遠,在海岸邊。

如餘馥所料,這一天來了許多老師的學生,天南海北相聚于此,不知道的還以為是一場屬于香水學院的盛大聚會,餘馥也見到許多熟悉的面孔,不過大家都沒什麽精神,也提不起勁來寒暄,整個上午在一種寧靜而肅穆的氣氛中度過。

獻花時餘馥将額頭抵在老師的墓碑上,用中國的禮儀磕了三個頭。

她說了一些話,聲音很低,也只有自己能夠聽見:“老師,我好像又搞砸了一些事情,房東正在催促我搬家,收到信件前一天我還和一個男人上了新聞,家裏的關系依舊複雜,我想回去,又很怕回去,這些年我似乎什麽事情也沒有做成,現在連香水也要抛棄我了,但是……我還是準備回國了。等我找到那一片土地的時候,我再來看您。”

這一刻,她看着相片裏微笑的老頭,仿佛回到了香水學院學習的那些日子。

不算太難,但也不容易。

孤身一人在這裏活下來,她實在花費了太多的勇氣。

回去的路上她和江以蒲說,她在這裏吃到的第一碗水煮面,是老師為她準備的。

“很風趣的老頭,在網上找了視頻,結果發現過程簡單地甚至不需要花什麽頭腦,為了讓這碗面看起來色香味俱全,他在裏面撒了胡椒粉,黑椒粒,還滴了橄榄油,加了半勺檸檬汁,再配上一大坨番茄醬,味道真是讓我畢生難忘。”

餘馥穿着款式簡單的黑色西裝大衣,頭發簡單地束在腦後,臉上沒有塗抹任何化妝品,素面望着遠處,風吹開她的眼睛。

她的聲音裏若有似無醞釀着濕潤。

“擔心我再吃他的面進醫院,他送給了我一只鍋,很小的那種,插上電就能用,下面煮粥,偶爾還可以煎個蛋,簡直萬能。”

餘馥微微一笑,張開手臂,風穿過她的頭發湧向一望無際的深藍海岸,她在這一刻變得無端美麗。

“沒有他,我可能早就死在這裏了。”她故作輕松道。

江以蒲知道她并無心情開玩笑,只是需要傾訴,他安心做個聽衆就好。

擔心她受涼,他轉至風口抱住她。

餘馥小小地掙紮了一下,跟撓癢癢似的,沒想掙開他的懷抱。

她的态度已經很明确了,如果他要繼續這種關系,她沒有拒絕的理由。

“你知道嗎?抹香鯨是海洋生物裏掠食最兇猛的動物,論單打獨鬥比虎鯨還要厲害,非常珍稀,全球數量也在與日減少,可是最頂級的、天然的龍涎香卻要從它的腸胃裏生成。”

只有在海中浸泡、漂浮多年,接受陽光烘烤後才能獲得醇厚濃烈又帶有海洋氣息的典型香味,珍貴的龍涎香始源于此。

但是伴随着自然生态的破壞,捕獵行為的加重,海洋生物生存環境也跟着變得嚴峻,獲取龍涎香這樣天然的原料需要耗費大量的人力物力,且不可避免殺戮與傷害,所以調香師們漸漸放棄天然原料,近幾年市場上流動的香水,但凡含有龍涎香的成分,大多都是合成物。

“老頭兒曾經為了保護抹香鯨參與一場大型的海洋生态活動,卻在當場被捕獵者作為主要的攻擊對象施暴,因此在病床躺了近一年,險些走了。”

餘馥說,“其實很長一段時間我不能理解他的意圖,渴望天然龍涎香的是他,不用天然原料的也是他。你應該清楚,正如畫家需要一支好筆,作家需要一張好的書桌,而一個優秀的調香師無疑最需要天然的原料,我實在不敢想象那些充滿刺鼻氣味的合成物能讓我産生什麽靈感,但我卻不得不為此低頭。”

老師卧床一年身心俱疲,即便如此,他也還是積極地引導學生去盡可能地采用合成香料,不止龍涎香,還有需要從喜馬拉雅爵香鹿的腺囊中提取的麝香,埃塞俄比亞培育的麝貓的囊體中提取的麝貓香,諸如此類香水的原料,因為成本等問題都在被人工合成物所取代。

老頭和她說,想要成為一名出色的調香師,首要關卡就是得學會妥協,放棄天然原料。

雖然天然原料的氣味更加真實濃烈,且更易于激發創作者的靈感,但是研發香水,根本上還是為了投入市場,高昂的原料會讓一個調香師止步于入門之前。

“用一支破筆作畫,一張破的書桌寫字,一些殘破的合成物做香水提煉,這樣的過程對我而言并不是很美好,但也不知道為什麽,放下固執的時候也就學會了生活,開始一個抽絲剝繭的過程,好好活着,不再跟自己擰巴。”

從“降臨”、“誕生”到“芳華”、“四季”,她的作品基本延續着她的狀态,直到第十五個作品“冬雪”的戛然而止。

到如今一整年了,什麽都沒搞出來。

餘馥想想都覺得沒臉出現在這裏,不由地譏诮一笑。江以蒲用手拂去她臉上的冷然,說:“我很感謝他。”

餘馥仰頭望進他的眼睛。

江以蒲的眼睛一直很迷人,帶着某種深邃而神秘的光,細細密密地交纏在她的人生裏。

“感謝他讓你迷途知返,讓這樣多的人在有生之年聞到一個天才調香師指尖的芬芳。”他攥着她的手,放在唇邊吻了一下。

餘馥眼睛一熱,別過臉去。

他在安慰她,也在勾引她。她說過的,他說情話的時候她總覺得離他很近。

“你在哄我嗎?”

江以蒲說:“嗯嗯是呀,我在哄你。”

餘馥滿不在乎道:“以前我一直以為只有小孩子才配得上迷途知返,在青春期叛逆的時候,遇見真摯的朋友,或者一段不錯的初戀,又或者一雙不放棄她的父母,但凡有其中一樣,都配得上回頭。”

可惜當時她沒能回頭。

現在,他卻用一個她無比渴望的詞彙評價她,她莫名覺得自己被一雙犀利的眼睛看穿,仿佛每時每刻他都清楚地知道她需要什麽,在他密不透風的狹裹下,她竟然感受到一種來遲很多年的被包容、被寵愛、被保護的情感,仿佛一夕間承受的所有痛苦都變得無足輕重。

老師給她第一只鍋的時候,和她說:“Yvonne,you must live a good life.”

餘馥,你一定要好好生活。

她聞到那漫山遍野的香,冷冽,濃烈,如這海角的風,如這霎時的心動,忽然之間找到了瓶頸的所在。

餘馥一下子笑了,撥撥頭發:“怎麽說呢,感覺有點奇妙,估計老頭正在天上給我讀聖經,看樣子我的人生還有點戲?”

她要強得很,江以蒲不拆穿她,點點頭。

餘馥熱情地貼住他的臉,反反複複地說:“謝謝你。”

借老師的光,晚上餘馥和一些因為突然而來的暴雨滞留下來的老同學在西海莊園共同吃了餐飯,他們在玻璃花房裏唱歌,跳舞,用一種快樂的方式送別老師。

老師的女兒知道餘馥對老師感情很深,安慰她生老病死,都是尋常,老師走的時候沒有一絲痛苦。末了她将一個木匣子交給餘馥,說是老師托她轉交的,但是老師希望她能在一個适當的時機打開。

餘馥大概猜到老師的心意,點點頭收了下來,反過來安慰老師的女兒。

這一晚她喝了不少酒,被問及身邊的男伴是誰時,她沒有遮掩,在一群起哄聲中和江以蒲進行長達兩分鐘的法式深吻。

兩具滾燙的身軀緊緊貼在一起,餘馥能清晰地感受到江以蒲的悸動,扶在她後腰的手一次又一次收緊。

她将他推搡着往外走,出了玻璃花房,外面是一條連接房屋的石磚小道。他們在雨中狂奔,一到屋檐下便又緊貼在一起。

她的手胡亂地游走着,徹底打亂了江以蒲的節奏。他松開她的一瞬,單手撐在屋檐上喘氣。

月色下,他的眉頭微微攢聚,眼神裏閃爍着危險的氣息。餘馥沒忍住笑出了聲,全身都跟着顫起來。

“今天剛送走老師,忍一忍好不好?”

她的口吻聽起來像是在哄他,表情卻十足的愉悅,分明在逗弄他。江以蒲難以忍受,捏着拳頭低喝了聲,重新壓住她的身體。

“再親一次,別瞎摸。”他略帶警告道。

餘馥想當然的挑釁:“我就喜歡摸……”

話沒說完,江以蒲已經堵住她的嘴。

作者有話要說:嗷嗷嗷慢熱選手發出了豬叫!

很喜歡和大家的互動,你們的意見就是我更新的動力嗷,所以請毫不猶豫地和我交流想法!今天在文裏講了一些原料的相關,現代香水很多都是合成物,因為動植物本身成本太大了。

而且,要保護動植物呀!所以,大家知道了也不要害怕,不要認為合成物就是有毒或者有害的,後面會慢慢多做一些科普,大家一起進步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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