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誕生
“好吧,就一次,不能太寵你。”
身前的光暗了幾度,餘馥很明顯感覺到江以蒲瞳孔的顏色加深了,但他仍看着她,一眨不眨,模糊中閃過一道影子,她不知想起誰,一聲淺笑溢出嘴唇。
當她吞下一小口啤酒,攀着他的肩膀往上,腿挨着他的膝蓋,滑入他胸膛時,身下的人動彈了下。
潤過色的嘴唇微抿着,像是緊張又像是期待,喉頭忽然一個滾動,餘馥沒忍住笑場了,弄得身上到處都是啤酒。
她惱他眼神太直白,一邊擦胸口一邊捶他的肩膀。
江以蒲身體難受得緊,還沒反應過來,肩膀處傳來一陣錐心的痛楚,他猝不及防地吃痛了聲,眉頭擰在一起。
餘馥忽然一停:“怎麽了?我弄疼你了?”
“沒事。”
江以蒲不動聲色地躲開她的手,往旁邊挪了下位置。餘馥沒放過他,撲過來抓他的肩,一抓一個準,果然沒錯過他略顯痛苦的神情。
他還要再攔着,她已經開始脫他的衣服。
“真的沒事。”
她不吭聲,往後退一步站起來。她也算身材高挑的類型,就這麽從高處俯視下來,拽他的衣袖,一副不脫就立馬滾蛋的神情。
江以蒲無可奈何,擡起手臂。
脫了大衣,她沒再指着他脫毛衣,扶着他的肩将衣領往下拉,落到大臂,忽然不動了。
一大塊青紫色的淤青。
“怎麽搞的?”她沉聲道。
“不小心撞了一下。”
“在哪裏?”
江以蒲沉吟片刻:“飛機上。”
餘馥回憶了下,記起當時的騷動,好像是一個孩子摔倒了,許多人朝聲源圍攏過去。她不是愛湊熱鬧的人,心想他一個成年人應該沒事,就沒多想。
下了飛機,他幫她拿行李,陪她去西海莊園,夜裏他們還抱在一起跳舞。
她竟然一點也沒察覺?
餘馥的臉色變了一變。
“看樣子有點嚴重,你等我一下。”
說完她一個挺身站起,飛奔到程如的房間。只聽到叮叮咚咚的聲響從隔壁傳來,像是要拆家一般。
江以蒲忍痛把衣服拉上。
餘馥把程如的櫃子翻了個遍,也沒找到幾年前她從國內帶來的雲南白藥,一大堆雜七雜八的東西,就是沒一樣能用的。
勉強翻到幾個藥瓶,還都和那方面有關。
眼瞅着有個熟悉的白色瓷瓶被壓在最底下,她屏住呼吸把手伸到裏面,呼啦一拽,□□一瓶防曬噴霧。
她當即暴喝一聲,把瓶子往地上一砸,掀翻了程如的抽屜,準備去其他地方翻找。
出了門,被江以蒲拽住。
“別找了,沒事的,小傷而已。”
餘馥甩開他的手。
江以蒲追着她來到衛生間,見她把櫃子裏的化妝品一件一件往地上扔,趕緊上前制止她。
“餘馥。”
餘馥忽然擡頭,冷笑道:“小傷,不要緊?那你別出聲,別讓我發現啊!江以蒲,你到底想怎麽樣?在我家那次也是,看到我進門了還有什麽好不放心的,至于嗎?在外面傻等一夜?肩膀的傷有大有小,頭幾天都看不出好歹,萬一傷到筋骨怎麽辦?為什麽不說?為什麽要忍着?一次兩次不夠,還想讓我怎麽愧疚?”
那回在家裏,她其實沒有真的睡着,也知道他并沒有認真地看完整部電影。
下雨之後他就一直望着窗外,後來,他把餘昭繁的衣服留在洗手間,換了濕透的衣服離開。
他明明不舒服,不喜歡,為什麽要強迫自己?
習盼說,機場那晚他一直追到她家才将她攔住。
他分明聽到了她和餘昭繁在花園的對話,分明知道她只是利用,為什麽還要這樣對她?
在機上他受了傷,忍痛陪着她縮在狹小的空間裏,她非但一無所知,還說什麽“我不會和你在一起太久”?
怎麽看怎麽尖酸刻薄,簡直算忘恩負義了吧!
怎麽她回回都落着這樣的角色?
廖以忱是,詩人是,到他這裏依舊是!
她就配不上當一個好人了,是吧?
行。
“江以蒲,我告訴你,我最讨厭男人拿這些虛情假意捆綁我,你給我滾!馬上滾!”她沖進房間把他的大衣丢出來,推着他往外走。
江以蒲将胳膊架在門上才勉強擋住她,鼻子上沁着虛汗,聲音幾乎是顫着的:“我,虛情假意?”
“不是嗎?騙子而已。”
江以蒲忽然一笑。
他緩慢地活動了下肩膀,把手拿下來,拎起落在地上的大衣。身子背過去,聲音才傳來。
鈍痛的,帶着某種壓抑。
“餘馥,就不能對你好。”
……
門關上後,餘馥再也聽不到一絲聲響,望着一盤狼藉的家,咕嚕一下坐到地上。
後背出了一層薄汗,貼着衣服,黏糊糊的,不很舒服。
她撩了下頭發,撐着額頭,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
怎麽變成這樣?
她本來是想告訴他,這一次回國,就不打算再回來了……
另一邊正在燈紅酒綠中穿行的程如,被餘馥的電話連續轟炸半個小時趕到家時,氣沒喘上就開始罵。
“好不容易釣到一條大魚,馬上就到嘴了,結果!餘馥我告訴你,要沒有十萬火急的事,今天我非撕……”
一開門,直接愣在原地。
“這是幾個意思?家裏進賊了?”
她懵然地往前踉跄着,從一只面膜碗上跨過去,就看到自己平時珍愛的“海藍之謎”、“蘭蔻”等寶貝散落一地。
她“哇”的一聲沖進房間,見最寶貝的電腦還在床頭安安穩穩地坐着,頓時心一定,放下包,換了鞋子,這才慢悠悠地折返過來看餘馥。
餘馥在想什麽呢?
她想起了廖以忱,或者說,想起了以前的事。
那個時候她很漂亮,又臭美,愛打扮,每天最樂呵的事就是和餘漪比美,看誰搭配的衣服更亮眼,看誰選的口紅更正,看誰的運動鞋更大牌。
真的沒什麽優點,就一個花裏胡哨。
學校有很多男孩喜歡她,從初中到高中,還有外面職高的男生,形形色色,收情書收到手軟。她也不是沒有虛榮心,每回跟餘漪顯擺的時候就特別得意,好幾次當衆讀情書。
不過她比較蠢,回回都是她挑釁在前,餘漪被動接受,便顯得她這個人不是什麽好東西。
要再碰到男孩子被她拒絕,就更是她的錯了,眼睛長在頭頂不說,狗眼看人低不說,還玩弄人家感情。
她玩弄了嗎?真的冤。
要說玩弄,也是她被廖以忱玩弄。
那回她又遲到,進校門時還很倒黴地撞上一個初中生,瘦得跟竹竿似的,幸好沒被她撞倒。
跟他說話也不搭腔,活像個啞巴,看着又呆,她沒什麽印象,轉頭就跑了。
那陣子她天天遲到,學校關于她的傳言越來越多,有學生說看到她每天早上去海邊游泳,就穿一條很短的裙子。
她放他的狗屁,要不是去找她媽,誰樂意一大早就去海邊?結果餘漪還仗着是她堂姐,又是高于她一屆的優秀學生幹部,特地挑了個時間過來說教她。
她回了幾句嘴,剛巧被廖以忱看到。眼見一幫男生走過來,餘漪立刻作出弱者的姿态,楚楚可憐地拉她的手,說:“馥馥,別再和我鬧脾氣了,學校不是家裏,老是遲到要被罰站的,明天、明天跟我一起來好不好?”
餘馥冷笑一聲,甩開她的手。弱不禁風的餘漪當即摔了一跤,好巧不巧跌在廖以忱面前。
那一瞬間她幾乎快吐了。
同時,她也算明白了餘漪對廖以忱的心思。怎麽說呢?她不會主動去攪合,但是如果廖以忱送上門來,她并不介意借此氣一氣餘漪,煞煞她的威風,于是就和廖以忱一來一往,沒想到自個道行太淺,最後栽了。
習盼總問她:“诶,你不會真的喜歡廖以忱了吧?”
她倔強地回:“怎麽可能,我就是鬧着玩,氣餘漪呢,誰讓她總回家打小報告。”
“那你氣氣就行了吧?現在都傳遍了,說你倆在談戀愛,午休的時候在小樹林裏拉手。”
“拉手怎麽了?又沒做見不得人的事。”
“馥馥,我看你就是對他有意思了吧?還嘴硬!”
習盼被她氣得好一陣沒和她說話。
她也不知道怎麽終止和廖以忱的關系,說實話,廖以忱長得很帥,成績又好,私下裏溫柔體貼,屬于每個女孩青春期都會憧憬戀慕的學長類型,她動一動歪念也很正常吧?
然後,就被廖以忱以生日聚會為由“騙”回家了。
程如也只聽到這一段,後面就不詳了,倚着門問:“後來呢?”
“我喝多了。”
“然後?”
餘馥并不想回憶後面的事,敷衍道:“有了一些肢體接觸,被他的朋友看到,第二天他就甩了我。”
分明被“欺負”的是她,她委屈得要死,可沒有人幫她說一句話,反正他們認定她輕浮,她喜愛玩弄男生的感情,連校草廖以忱都被她玩得團團轉。
年紀小的時候想不通很多事,總鑽牛角尖地問自己到底哪裏做錯了?
長大之後才明白,她什麽都沒有錯,要說錯就是太張揚了。
女孩子太漂亮就會惹是非,如果漂亮裏面還帶着一絲嬌媚,不用說,全是她的錯。
怪就怪她長得太美了。
在十幾歲的年紀,因為不擅長管理自己的美麗,被“愚蠢”地上了一堂畢生難忘的課,所以之後她就和自己發誓,永遠不再拿美麗當武器。
不要輕易動情,露水情緣更甚。
程如安慰她:“誰年輕時還沒栽過幾個跟頭?你會不會太謹慎了?”
餘馥回答:“不一樣的。”
哪裏不一樣?
程如看她沉默的樣子,不好再追問下去,順着先前的話題往下聊:“後來還發生了什麽?”
餘馥想了想,其實沒什麽了,都是些幼稚的蠢事。
以前她把“有色眼鏡”視作“羨慕嫉妒”,根本不放在心上,反而還很喜歡那些追捧的目光。直到和廖以忱“一刀兩斷”,校園裏忽然漫天流傳她的故事,版本太多,連她自己都沒聽過。
那時幾乎所有人,高中部或者初中部,男生女生,不管毛有沒有長齊,都用一種“成年人式”的餘光打量和窺探她,無法言說其中的鄙夷和厭棄。
只除了一個人。
那個和她一樣經常遲到的、瘦不拉幾的男生,每次都拿正眼看她,眼睛都不帶眨一下。
她還問他,是不是有毛病?
程如忍俊不禁,沒想到餘馥讀書的時候這麽橫,揭開了啤酒蓋和她相碰,笑着問:“真的有毛病?”
“沒吧。”她也不确定,“我只見過他幾次。”
有印象的幾次。
“那一年除了習盼,我大概只從他身上得到過真心的笑容。講點良心話,我到現在還記得他,那毛頭小子算幫過我,也拉過我。”
“還有這事?快跟我講講。”
餘馥輕笑:“你是又缺小說素材了吧?”
“不行嗎?你講不講,講了我的損失就不找你賠了,不然你得連帶着精神損失費一起還我!動不動就發次瘋,誰能受得了你?也就我。”
餘馥餘光瞅着她,知道她是在安慰她,心裏湧起一陣暖意。
那一年還發生了很多其他的事,那一片海給她的也不止“游泳”那麽簡單,得到與失去全在一線之間,除了習盼,只有那個傻傻的初中男孩了。
“說不清楚,不知道從哪裏開頭,要不從第一次撞他開始講吧?後來我還把教學主任給他招過去了,課間我看到他在走廊罰站。初中部的教學樓和我們是相對的,中間隔着一個噴泉大轉盤,其實看不太清楚,但我瞅着就是他,沒一個初二生像他那麽瘦的,簡直跟沒發育的黃芽菜似的,往那一杵,比餘漪還林黛玉呢。”
……
“後來,後來他救過我。”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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