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香萘爾5號
不知過去多久,江以蒲遞來一個眼神,同時往旁邊躲閃,避開她搭在臂彎相扶的手:“多謝。”
他語調微涼,聽起來不冷不熱。
餘馥的手還僵持在半空,好半天反應過來:“不客氣。”
說完,江以蒲已徑自從旁邊走過。
餘馥若無其事地吐了口氣,手往身側撫了撫,似是擰了下腿,餘光在低處徘徊。過了好一會兒轉頭看去,江以蒲已經走出小徑,站在亮堂堂的雪地裏。
但見他背影欣長,身量挺拔,立在原地不動。
餘馥心裏一抽。
未幾,江以蒲繼續往前走,一深一淺地踩在将融未融的雪水中,前後腳像是重心不穩一般,步伐緩慢而沉重了些許,身形也略顯異樣。
是剛才側滑的時候崴到腳了嗎?
餘馥垂下眼眸,靜靜地想了一會兒。
忽然一陣冷風鑽進脖子裏,她冷不丁打了幾個寒顫,忙原地跺跺腳,加緊幾步沖進不遠處的大樓裏。
進了餘昭繁的辦公室把保溫壺擱在桌上,她就開始解圍巾,搓着手蹦蹦跳跳,站在空調面前不肯離開。
餘昭繁擔心她這樣一冷一熱會着涼,從抽屜裏撕開一個暖手寶給她握着。
餘馥這才挪到邊上來。
看了一眼正在吃餃子的餘昭繁,她欲言又止。又看一眼,被餘昭繁發現,皺着眉頭問她:“怎麽了?”
“剛才……”
餘昭繁反應了一會兒:“哦,剛剛以蒲來找我談點事。”
是關于餘漪的,合同簽了,毀約要賠償。
關鍵是什麽,江莯那個蠢貨手腳飛快,連着明年主要合作的幾個品牌商特邀餘漪做首簽模特的合同一起敲定了。
這麽一來,就不單純是解約那麽簡單。
“你進門那會兒他才出去,看見他了嗎?”餘昭繁略去重點,言簡意赅。
餘馥點點頭,也略去重點:“哦是嗎?沒看到。”
看來餘昭繁還不知道他們鬧掰了的事。
兩人對視了一眼,似乎都有心虛,很快都轉過臉去。
餘馥走到窗邊,隔壁是急診大廳,忽然有一輛急救車駛進來,前前後後的人都開始讓道,她好奇地多看了兩眼。
忽然視線一定。
她停頓了半分鐘,重新戴上圍巾,忙不疊地往外跑:“那個……我先走了,還有事,你自己把飯盒帶回去。”
“诶?”
餘昭繁一句話還沒說完,已經瞧不見她的人影了。
老太太準備的餃子實在太多,他餓過了頭,一時間沒什麽胃口,吃到一半就蓋上了盒。
走到窗邊洗手,往外一瞥。
數九寒天,零下近十度的夜裏,餘馥還是那麽臭美,只穿着一件單薄的黑色高領衫,外面是一件短款小香風外套,下面一條緊身牛仔褲套皮靴,也不怕摔似的,急匆匆地往急診大廳門口跑。
到了正門出口,左右張望一番,平複呼吸,整理被風吹亂的頭發。然後,拍拍沒有血色的臉,忍痛咬了下嘴唇,硬是擠出幾分粉紅氣色來。
不遠處,依稀閃過一個男人的身影。
——
餘馥調整完氣息,讓自己冷靜下來,手往兩側放了放,發現沒有口袋,摸到褲子,緊身的牛仔褲束在腿上,一雙手更是無處安放。
等了一會兒,見前面的男人接通了電話,恰逢跟在救護車後面趕到的病人家屬一窩蜂往裏湧,挨着他的肩膀左撞又碰,将他硬生生地往後擠了數步,眼看着就要撞到柱子上去,餘馥趕緊小跑上前,從後面攔腰擋了一下,将他往旁邊帶,避開混亂的人群。
本還吵吵嚷嚷的聲音一下子沒了,他掐斷電話低頭看她。
明亮的光線下,只要想洞察,好壞情緒無處可藏。
餘馥被盯了一陣,拉高圍巾裹住半張臉,只露出一雙眼睛。
“扭傷腳了?”她慢半拍地問,聲音跟堵在喉嚨似的,只比蒼蠅嗡嗡大了點。
江以蒲仿若未聞,繞開她往前走。
出了大廳寒風嗖嗖撲面而來,地上都是霜雪。餘馥攔住他:“我扶你走吧,地上太滑了,再摔一次就嚴重了。”
說完,強行架住他的胳膊。
正好從旁邊經過一對情侶,女孩側頭看他們一眼,狠狠地捶男孩的肩膀,嬌嗔道:“你看人家。”
以為江以蒲受傷了還不肯讓餘馥受罪,生病的時候仍想着疼女朋友,也太招人嫉妒了!
再看她家那個,大步流星往前走,根本不管她。
女孩一個生氣,一腳踹上男孩的屁股。
餘馥尴尬地扯了下嘴角。
江以蒲也不動,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一月不見,她顯見還是那副漂亮生動的樣子,甚至頭發和眉形都做了改變,越來越張揚。
沒良心。
餘馥也在偷偷打量他,江以蒲瘦了,生氣的時候整個人冷冰冰的,連一貫的優雅沉穩都懶得裝了。
她略有點怵,低下頭看路,走了一會兒問道:“請搬家公司花了多少錢?我給你吧。”
江以蒲還是愛答不理。
餘馥不動聲色地嘆了口氣,站在路邊攔計程車。
沒有一會兒車就到了,她把江以蒲送上車,扶着車門道:“你不想和我說話也行,我按照常規價格讓習盼結算給你。到家你喊人來接,我就不送了。”
省的他再心煩。
餘馥又跑到前面車座和師傅交代了幾句,讓師傅照顧一下他受傷的腿,盡量把車開到小區裏。
師傅看他們像是吵架了,勸江以蒲大方點,別跟女孩子太計較。
回去的路上,師傅還給他講男女之間的相處之道,得學會技巧,要像釣魚一樣一拉一放才行。
江以蒲環視車外的燈景,嘴角微微掀起一絲弧度。
高檔小區進出要登記,他避免麻煩,要求在門口下車。師傅謹記餘馥的囑托,解開安全帶下車幫忙,他擺擺手:“不用。”
說完,沒事人一樣推開車門,在保安的問候下雙腿筆直地進了小區。
師傅:?
……
沒有多久徐稚來家裏,兩個男人開了瓶紅酒,坐在落地窗邊聊天。
徐稚知道他這個月心情不怎麽樣,已經在他那裏開了好幾瓶酒,要不是年終得來彙報工作,他鐵定不會這時往槍口上撞。
觑一眼江以蒲的神色,徐稚語帶遲疑:“今天這個心情到底是好還是不好?”
江以蒲沉默地抿了口酒,眉頭微微一緊,很快舒展開來。
徐稚的心情也跟着一緊一放。
講實話,不太敢招惹他。
江以蒲這個人性格不是很好,也就他看得出來。之前讓他安排搬家公司,他深入地了解了一番,知道他在紐約吃了虧。
想笑話他吧,總差點時機。
這會兒一個月過去了,怎麽都該平複了,徐稚沒忍住調侃道:“要不要兄弟我給你支兩招?”
江以蒲搖了搖杯中紅色的液體,緩慢地掀起眼皮,狹長的眼眸如暴風雨前的天空一般,幽深靜谧,一眼看不到底。
徐稚立刻挺了挺胸:“喂,別吓唬我哦,不陪你喝酒了。”
江以蒲輕笑一聲,轉頭撇向窗外,緩緩道:“今天看到她了。”
“怎麽說?”
“在紐約的時候,她說我虛情假意。”
徐稚難以置信。
江以蒲又笑了一下,聲音很低:“還讓我滾。”
徐稚在心裏已經給餘馥豎起了大拇指。
“我以為她不準備回來了。”
沒想到卻在醫院偶遇。
這個時機也許是老天爺給他的,看到她在一片樹蔭下跺腳揉手的時候,他就在問自己要怎麽辦?江以蒲笑了笑,這回笑意到眼底了:“我假裝扭到腳,她來扶我。你說,她幾個意思?”
徐稚不說話,靜靜地看着他。
一米八五的男人坐在地毯上,穿着一件寬松的白襯衫,底下是一條卡其色休閑褲,原本是居家又舒适的風格,可往他身上一套,分明又有點不一樣。
他望着窗外時,沒人能看清他的神色。
“她是什麽意思,我想你應該比誰都清楚吧?”徐稚說。
江以蒲笑而不語。
徐稚越發肯定了。
餘馥是什麽樣的人他不清楚,但是江以蒲什麽樣的人他比誰都清楚。他想要一件東西,從來沒有失手過。
徐稚看不慣他這副模樣,壯着酒膽說:“也許人家只是礙着情面,多少幫襯你一下。這路邊看到小狗受了傷還不忍心呢,更何況你們前頭還好過一場。我現在好奇的是,你究竟幾個意思?”
竟然裝病?
徐稚想笑:“你什麽時候這樣過?”
“我也不知道。”
江以蒲擡起手,和徐稚隔空虛碰了下酒杯,緩緩說道,“我只知道,我已經喜歡她十年了。”
如果那就是喜歡的話。
嗅覺的缺失也是身體的一項殘缺,不是他四肢健全、頭腦清楚,與人相處一如既往就能夠掩蓋的。
每當他像個正常人一樣游走在老師同學之間,都會一千次一萬次地加倍提醒自己,小心守住秘密千萬不能被發現。久而久之,他的生活變得提心吊膽,充滿防備和猜疑。
很多時候他不知道自己活着還有什麽樂趣。
除了,每天早上被教學主任逮着到處跑時女孩讨饒的笑聲,會讓他産生那麽一點點的期待。
十幾歲的年紀,很難控制自己不對異性産生幻想,他也曾在很多女孩身上尋找過她的身影,後來發現再相似的人,如果不是在那個時期出現,便一無所用。
那時她承受着許許多多的眼光,每當看到她,他就會想象如果自己的病情暴露,這些眼光就會落到他身上,他們對于她的臆測、讨論和各種帶色彩的想法,也将一一轉嫁給他。
他甚至覺得自己應該感謝她,分走了全校大部分人的注意力。
男同學們對她既有可恥的幻想,又要維護可憐的自尊,女同學們既羨慕她的美麗,又嫉妒她所獲得的青睐,所以往往傳到他耳邊,剩下的全是關于她的壞話,可她每天還是那麽張揚生動。
她讓他恍惚覺得,哪怕被全世界孤立,也可以活得很自在。
後來有一天家裏臨時換了司機,不認識去學校的路,中途走岔到了海邊。
一次偶然的機會,讓他看到她。
他才發現原來學校的傳言不全是假的,她的确每天早上都會走很遠的路繞到海邊,脫了鞋在沙灘亂跑,所以每次到學校都遲到,但她從不在海裏游泳,碰到一夜未歸在海邊親昵的男女,她還會捂着眼睛跑開。
一整個盛夏,他所能得到的簡單的樂趣全都來源于她。
記得某一個下雨的傍晚放了學,他看到她沒有回家,而是瘋了一般往海邊的方向跑,他下意識地跟上,剛追到壩口就見她一頭紮進海裏。
好在一個浪花打過來,把她推回了岸上。
誰想她不死心,又紮進去。
這回再一個浪花過來,不見了她的人影。眼看就要漲潮,他心裏一慌,撂下書包奔進海裏,頭往底下一紮,便看到一抹鮮豔的紅。
半拖半拽将她拉上岸,她劈頭就是一巴掌,大罵道:“流氓,誰讓你拽我裙子!”
他被打懵了。
過了一會兒,拍拍身上的沙子,跑到一旁撿起書包。走了沒兩步,她仗着發育得好,個高腿長從後面追上來。
“喂,你又不說話,別以為我不知道你一直跟着我!”
她脾氣差得很,一邊說一邊動手拉他的肩膀。他生病三年,瘦了二十斤,風一吹就倒。
他連忙撲騰讓她松開手,她反倒笑了:“原來你不是啞巴啊。”
“你才是啞巴!”
“喲,還會罵人。”
他不搭理她,結果她又自說自話。
“你天天跟着我幹嘛?是不是也暗戀我?”
他腳步一停。
那個時候他不懂什麽叫暗戀,只是覺得她很鮮豔,和他人生的色彩完全不一樣。
“唉,陪我說說話吧,他們老傳我穿短裙來游泳,我快被氣死了,一個旱鴨子怎麽游泳?為了證明我自己的清白,我跟他們去了游泳館,喝了一肚子水不說,還差點淹死,結果回頭他們就說我能裝,裝得真像,真太過分了!”
她叉着腰:“非說我會游泳是吧?好呀,我倒要讓他們看看我的厲害!”
于是,才有了前面腦殘的一幕。
他驚訝地望着她:“這樣你就能學會游泳了?”
“不然呢?找家裏要錢去報班?肯定又得說教我,這個年紀以學習為主,別動其他歪心思,我聽都聽膩了,指望他們還不如指望我自己。”
雨往臉上掃,她撥弄着細長的頭發,湊到他面前問,“诶,你會不會游泳?”
他趕緊搖頭。
她頓時笑了:“我就知道你會!要不以後你教我游泳吧?”
……
誰教的你這自來熟?
不過他家裏管得太嚴了,終究沒有機會教她游泳。後來在學校還是能聽到同學傳她一大早就去海邊游泳,還跟學校外面的男生在一起,總之壞話髒話說了一籮筐。
他聽了一次兩次幾十次,總算忍不住回了一次嘴。
“她不是那樣的。”
同學們立刻群起而攻之。
好巧不巧,她正從初中部經過。
那個臭脾氣真是一輩子也忘不了,本是出于好意,卻跟欠了她十萬八萬似的,當晚就給他臉色看。
“誰要你幫我說話?我用得着你站隊嗎?你瞧瞧你那弱不禁風的樣,一人一口唾沫水就能把你淹死了,為什麽要站出來?我就是去海邊游泳了,你信不信?我現在游得特別好!”
噼裏啪啦罵了一堆,才不管他是什麽心情,掉頭就走。
第二天在門口,他又被撞了下。回到教室才發現,口袋裏被塞了一只熱乎乎的水煮雞蛋。
那時,還算好的。
如今,江以蒲只剩苦笑。紐約第一次見面時,昭繁在電話裏和江莯打比方,“如果用顏色來形容的話,餘馥就是灰色的,昏暗的,她不溫暖,也不樂觀,似乎還很少快樂。”
他不敢相信。
怎麽可能,她明明是鮮亮的,張揚的,又好柔軟的。就算表面給人的感覺變了,有些地方也不會變,譬如她的臭脾氣,她一戳就軟的疙瘩。
嘴巴說的和心裏想的不對付,有些人就是活得這樣別別扭扭。更何況這些年她把自己放逐到那麽遠的地方,加上家裏那些事,碰到感情難免會害怕。
他說過的,他比這個世上任何人都了解她。
“昭繁說,這些年沒看到她再對誰兇過了,所以我想,她對我兇,大概是拿我當自己人。”
徐稚震驚:“兄弟,你真栽了。”
……
送徐稚到門邊,江以蒲囑咐他路上小心。
徐摯想到一件事,忽然莞爾:“江莯和我商定今年年會在郊區新開的度假村辦,還有幾個名額,你叫上餘昭繁一起來吧。至于她嘛,看你安排。”
江以蒲眼睛清亮,點漆如墨。
“上回在雀館沒張羅開的溫泉,這次我給你留一個最好的,保準天時地利,天雷地火,一樣不缺,怎麽樣?心動沒?”
江以蒲靜默一瞬,回道:“弄得熱鬧點,她喜歡。”
作者有話要說:累癱……
肥不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