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英國梨與小蒼蘭 (1)
光線很暗,兩個人一上一下地對視着,黑暗的環境裏除了呼吸聲,便只有空氣在流動。
張揚,灼熱,皮膚的接觸變得敏感。
她有一下沒一下地擺弄他的手。
江以蒲也安靜下來,由着她翻來覆去玩個不停。
知道她大概有話想說,不過一向嚣張慣了,開不了這個口,可他卻喜歡她所有的小心思,或好或壞,都那麽可愛。
就這樣僵持了一會兒,到底還是他先開口:“今天在花廳等你的時候,我一直在想,如果你不出現,我該怎麽辦。”
他的聲音夾雜着一絲笑意,“前半個小時,我很堅定,和自己說一分鐘,不,一秒鐘都不停留,如果你不來,我馬上就走。後半個小時,我開始和自己妥協,把時間慢慢拉長。”
就像一個盒子,即便裝滿了女人遲到的理由,他也可以繼續往裏面填充他認為合理的原因,這樣,一分鐘兩分鐘,十分鐘哪怕這一夜,他都可以等。
真的是這樣,從離開房間的那一刻起,他就做好了等她一夜的準備。
他想着只要讓他見到她,就可以說服自己,不管什麽時間,在她內心深處的答案總歸是“想”的。
自欺欺人也認了。
他從不知道自己可以做到這個程度。
“以前我是個很驕傲的人。”
餘馥聽他的聲音,在安靜的空間裏帶着一絲磨砂質感,仿佛立體的影院被放大了數倍,那種“沙沙”的摩擦感便更加細膩深刻地落在心上,每劃過一次都帶來一次全身震顫的體驗,弄得她整個人精疲力盡,又好不舍睡去。
她無比無比地喜愛這一刻。
“我知道,你現在也是一個很驕傲的人。”她的手指輕輕地戳他的掌心,在裏面撓癢癢。
得益于ML雜志在全球範圍越來越大的影響力,得益于老師對她的指導,其實從很早以前她就想過把自己的“第一片土地”移植于家鄉,所以或多或少了解過他。
他對香水的每一篇測評,她都看過。
餘昭繁和她說這個人叫“江以蒲”時,事實上她知道得要遠比這三個字多,想從他身上獲得的也遠比“靈感”更多。
只是沒想到自己會走到這一步。
她把頭靠在他的肩上,吸了吸鼻頭,說:“我也是個很驕傲的人!”
江以蒲忍俊不禁:“我知道。”
“你還知道什麽?”
“你脾氣差。”
“才沒有。”
江以蒲只是笑笑,繼續往下說:“你的心也很軟。”
“這倒是真的,程如總笑我是紙老虎,看着厲害,其實都假的,所以你早有預謀吧?故意裝可憐,博同情,讓我對你放心不下,是不是?”
在她家外面等一夜是,到後來陪她去紐約參加老師的葬禮也是,并非老天眷顧他給他時機,而是他一直在算計她。
餘馥氣得用手戳他的腰,一下不夠又一下。
江以蒲捉住她的手,将她往懷裏帶。
心機也好,意圖也罷,想來想去的總歸只有一個——找到她。
十年前失去她消息的那一刻,當他再也看不到唯一能讓他産生一絲興趣的女孩時,面對在這個世界活下去的無窮無盡的恐懼,他焦急的、迫切的、萬頭思緒的腦袋裏,最終只産生了一個念頭,就是重新看到她,讓她活生生地出現在自己眼皮底下。
認識餘昭繁只是第一步,後面他還走了很多步。
十年的等待,他的身體和心理都在伴随着一朝一夕的更疊演變着對她的臆想,足夠他每時每刻都做好準備。
如果那是喜歡的話。
他現在想,應該是喜歡,真的喜歡她。
喜歡她臭美,花裏胡哨,嘴硬心軟,脾氣差,還喜歡她的自來熟,她游泳時美麗的身軀,她每一個回眸自信張揚的眼神。
怎麽可能灰暗?
只是沒有必要向那些人展示她的明亮而已。
不遠處有腳步聲響起,不知是誰和他們一樣提前離場,在一串笑鬧聲中,他們判斷出來也是一對尚在熱戀中的男女。
男人追着女人,将她困在角落裏。
深淺高低的喘息聲中,夜色滑入一波隐秘的寂靜當中。他們的氣息漸漸紊亂,伴随着胸口的一起一落,兩張唇幾乎貼在一起。
“江以蒲。”她忽然喚他的名字,正色道,“我給你這個機會。你記住,這是我給你的,不是你要來的。但是,只有一次機會。”
“好。”
他張開手指,穿過細細密密的發絲,一直落到她後腰。
某種塵埃落定讓他在這一瞬松了口氣,同時,也提了口氣,他将她整個人抱到腿上,掌心在單薄的衣料上來回摸索。
指尖幾次張開,幾次痙攣,餘馥緊緊地抓住他的後背,指甲像是要穿透層層遮擋。
在這個不完全黑暗的,有那麽一絲光亮的地方,他們忘乎所以地親吻,擁抱。
互相依賴和互相信任。
他們都知道,走出這一步,誰也回不了頭。
——
第二天習盼起身的時候,餘馥還在睡夢中。
上午還有一場室外燒烤活動,是江莯主持的,習盼用不着提前到場安排瑣事,躺在床上玩手機打發時間。
到十點左右,見餘馥還沒起身,枕邊的手機卻震動了好幾次,習盼總算按捺不住好奇心,踮起腳尖,做賊似的偷摸到床頭,伸出纖細的小手指勾住手機。
恰好一條新的消息跳出來,用不着解鎖就能看到信息的主人。
诶?耀司?
是誰?
正想着,床頭溢出一聲淺笑。
餘馥半側卧着腦袋,笑眯眯地看她:“怎麽?單身狗一大早就來找虐?”
習盼一個激靈,吓得忙把手機扔到她懷裏:“這哪裏還是一大早?你瞧瞧外面,太陽都曬屁股了!”
說着,觑了眼餘馥的神色,一臉八卦無處可藏。
“那個……耀司是誰?是我優雅迷人的老板大人嗎?”
餘馥揚唇:“你以為呢?”
習盼點頭似啄米:“你昨晚幾點回來的?我還以為你……”
“控制你的想象力,你老板是那種夜不歸宿的人嗎?”
……
說得好有道理,她竟然無言以對。
餘馥看她一臉認真計較的樣子,不禁笑了笑,恐怕在她心裏江以蒲至今都是很純情,很乖的形象,多一絲的亵渎都不可以。
要知道昨天夜裏他在宴客廳對她做了什麽,她不得羞得回爐重造?
诶,傻孩子,什麽時候才能開竅。
餘馥一邊笑一邊劃開手機,江以蒲從九點之後給她發了三條信息。
耀司:我讓徐稚安排了廚師,早餐想吃什麽?
耀司:還沒醒?早餐已經被我吃了。
耀司:我讓廚師給你安排午餐。
就知道吃,想胖死她嗎?餘馥趕緊回複:我不要吃!
下一秒,電話直接回了過來。
在某只大狗子羨慕嫉妒的眼神下,餘馥從被子裏滑出來,用耳朵別住手機,雙手伸高攏起頭發。
江以蒲的聲音傳出來。
似乎沒有休息好,一貫磨砂質感的嗓音此時聽起來粗沉了幾分,略帶一絲沙啞。
“醒了?”
餘馥應付式的随便哼了聲,冷不丁聽到那頭傳來的笑聲。
似乎從昨天夜裏開始,他就一直是這樣愉悅的狀态。被他帶的,本來想裝一裝高冷,也繃不住笑了。
兩個傻子。
江以蒲問:“下午有什麽安排?”
“沒安排,可能要跟習盼一起回市區吧。”
餘馥一邊說,一邊拉起吊帶,趿拉着拖鞋往洗手間走去。
被點到名的習盼不經意回了下頭,忽然視線一定,大步奔到餘馥身後。
餘馥挑高的頭發下本是一片光滑的後頸細肩,此刻卻出現了某些“可疑”的斑點。
很不幸母胎單身至今的習盼沒有吃過豬肉,也因為醉心事業沒有見過豬跑,以為餘馥是撞到哪裏了,關切地問道:“馥馥,你這後面怎麽了?難道昨天在泳池裏磕碰到了?還是細菌感染了?我去給你找藥膏!”
餘馥正要刷牙,聞言臉一熱,忙把頭發放下來。
再豪放如她,也沒臉皮親自教導好朋友那方面的事,輕咳了聲,掩飾道:“估計是吧,不要緊的,你快去BBQ,小心遲到江莯扒你的皮。”
無奈,她只好搬出了“刻薄”的大老板江莯。
一聽到這個名字,習盼頓時翻了個白眼。
想到昨天的事她就來氣,好不容易鼓起勇氣在同事們面前高調一次,也确實獲得了一丁點來自男士的好感,正暗搓搓地和對方進行下一步的發展,江莯忽然一個爆笑,把氛圍搞得“不上不下”,害得她風頭出到一半,後面全都出了糗。
她一點也不想再看到他。
“我想和老板請個假,待會直接回市區了。”習盼垂頭喪氣地說,“你什麽安排?要不要跟我一起走,還是……”
說到一半,她停住了。指着餘馥的手機,唇語道:“還在通話?”
餘馥點了下頭。
習盼的腦子頓時閃過一個畫面,好像前幾天江以蒲授意她年會可以攜帶家屬時,還順口提了一嘴年終獎?
雖然在一些旁的事情上面她顯得比較愚鈍,但是,關乎到個人事業和前途的,她一向比誰都機靈。
“我剛剛說了什麽?哦,什麽都沒有,你就當我放了個屁,現在我要說正事了!”
她的嘴就跟開過光似的,不由自主地飄了,“我在給同事們安排住房的時候,也看到了老板的入住記錄。他好像是獨棟,在度假村後面的半山上,不是對外公開的住宿區,前臺小姐說那是私人區,有露天泳池,還有天然溫泉,前面是一大片高爾夫球場,視野絕佳,空氣清新……”
“說重點。”
“你不是瓶頸嗎?我個人以為,你去住一兩天,可能會找到靈感……而且昨天那麽多人在場,你們一定沒有機會說悄悄話,今天下午大家就離開了,到時候風景好,氣氛好,空山寧靜,想幹嘛就幹嘛,對吧?”
不知想到什麽,她害羞地捂了下臉,聲音越來越小,“好了好了,時間不早了,我要走了,馬上就走!”
“诶?”
餘馥還沒來得及開口,習盼已經掃槍似的全都堵上了,“你別坐我的車了,我現在裝滿了對江莯的怨氣,車裏坐不下!”
末了,還對她一串飛吻,“馥馥,年三十我就等着你的大紅包啦!”
電話裏江以蒲一個字沒落全都聽見了。
也聽懂了裏面的潛臺詞。
“習盼走了?”
“走了。”
餘馥看着門從外面“哐”的一聲關上,從沒見過習盼跑得如此迅速過。
要知道上學的時候她每回跑八百米都不及格,真是一看到雪花似的票子,狗腿屬性立刻暴露無遺。
猜到江以蒲一定在習盼那裏動過小心機,這下目的得逞,她也不遮遮掩掩了,徑自問道:“怎麽?不邀請我去你的獨棟坐坐?”
江以蒲依稀笑了一下,緩緩說:“我現在過來接你。”
“不行!”
未料到她一口拒絕,江以蒲沉默片刻。
餘馥輕咳了聲,故作平靜道:“我剛起床,總要收拾一下自己。”
如果真要去他那裏坐坐,是不是得過夜?那東西都得帶齊了?
再不濟今天也是正式确立關系的第一天,總要化個妝,捯饬一下。昨天被他從調解室裏拎出來時那番狼狽的模樣,是絕對不可能再出現第二次了!
真的好丢臉。
江以蒲知道她臭美,聞言又是一聲悶笑,不輕不重地就跟故意壓在嗓子眼似的,平白讓她眉心一跳,總覺得他想到其他方面去了。
不知他彈指輕叩在什麽地方,叮叮當當地發出了一串清脆的響聲,他的聲音也混雜其中:“好,那你好了叫我。待會先去吃午飯,下午帶你去一個地方。”
“什麽地方?”
她漫不經心地問,一邊擡起下巴,對着鏡子照脖子上的痕跡。
深深淺淺的,好不明顯。幸好現在是冬天,穿件高領衫勉強能遮掩過去,要換了夏天,還讓不讓她見人了?
怎麽可以這麽多?
屬狗的嗎?這也難怪底下的人是狗腿子了。
想到這裏,她不由地溢出聲笑,連帶着某狗的一幫兄弟都在心裏埋汰了遍,這才說道:“最好讓我滿意。”
江以蒲當然不知道她在腹诽什麽,只是聽她的笑似乎也很愉悅,才敢從某種恍惚中回到現實。
昨天夜裏不是沒有動過心思,想帶她一起回別墅,不過也沒其他的想法,只是想看到她,再确定一下這一天的真實,對他來說實在不算容易。
也許當一個人,像他一樣做一個長達十年的準備,就會明白昨夜發生的一切對他而言到底有多重要。
徐稚以前很不能理解他的決定,其實相比跻身時尚領域,他更喜愛和擅長的是做酒店經營,在這方面他同樣擁有出色的能力,也沒有一定加入ML集團幫助江莯的必要,可他不僅這麽做了,還做得非常辛苦,付出了許多心血。
在旁人看來一個擁有天分且背景雄厚的男人,進入某個從小就在接觸、可以說是耳濡目染的時尚領域,做一些無關痛癢的評論,也許僅僅是一時興起。
就算做出了一定的成績,也因為這樣或那樣優勢的前提,并不被人尊敬和看好。
偏見是必然存在的,也無法根除,他要做的不止是打破常規的桎梏,改變世俗的偏見那麽簡單,也不單純是為了讓自己有一個名正言順的起點,有一個贏面更大的身份。
在這個香水的戰場,他得到與失去的,同樣硝煙四起。
如果不是香水評論員,如果不是餘昭繁的朋友,要接近她,恐怕他要花更多的時間和心思。
可如果沒有她,他走不到這一步,也無法成為今時今日的江以蒲。
或許十年前,他就死了。
說不出來心裏的感受到底是怎樣的,五味雜陳,似乎被某種“近鄉情怯”的思緒霸占着,竟然對十年樊籠産生了一絲釋然。
他真的活下來了。
見他久久不應聲,餘馥也回過神來,問道:“怎麽不說話?怕我不高興?”
江以蒲順着她的話往下接:“嗯,我怕做得不夠好,讓你以為自己沒那麽重要。”
“江以蒲。”
“嗯?”
“我怎麽覺着你非我不可呢!失去我你是不是不能行?”
江以蒲樂得說些讨好她的話:“是呀,我失去你連生活都無法自理,走在雪天會扭到腳,撞傷了肩膀也沒人說,生病了只能自己扛着,是一個沒人疼沒人愛的大齡留守男青年。”
他分明帶有笑意,可餘馥就是想到了他真的委屈的樣子。
不會比平時多一絲表情,他的委屈都在眼睛裏,如果不再直視她,開始回避她,那麽就能夠想到,他不開心了。
好比昨夜他在花廳守着,明明冷得全身都僵了,就是不敢離開一分一秒,生怕就此錯過她,可一見面又不樂意瞧着她。
真的鬧心。
其實在下樓之前,她的頭腦也很亂,亂得根本沒有整理好就出現在他面前。
要說現在整理得有多好也不見得,但她确實不想再在他身上留有一絲遺憾了。
哪怕錯,這一回她也要錯到底了。
“江以蒲,從今天開始你正式脫離留守青年一族了。”
餘馥背靠着洗手臺,雙腿交叉着,緩緩道,“以後,我會寵你的。”
江以蒲抿了抿嘴角:“哦,我好期待。”
吃完午飯,江以蒲叫工作人員開來一輛擺渡車,帶她在度假村後圍繞了一圈。
後圍相比前圍的景色更好,基本回歸了自然本土,整片植物園景觀豐富到令人咋舌,開車環繞半小時沒有到園林的盡頭。
這才只是一小部分。
目前後圍還沒有開發完全,不過工程已在收尾階段,年後應該能正式投入使用,但不會對外開放。
也就意味着,整片植物園都是私人財産。
經過一整夜的休息,餘馥現在腦子清楚了許多,聯想昨夜徐稚的舉動,再加上他說的話,不難想象徐稚和度假村的關系,只是一時間還沒往他身上想。
以為徐稚買了一片植物園,驚訝之際随口又問:“他買這麽大一片園子做什麽?”
江以蒲沒應聲,将車泊到入口,取下鑰匙,走到另一邊來給她帶路:“跟我走。”
從入口往下是一條木質的步道,可以過車,兩邊都有緩沖帶,往裏走可以看到一片人工湖,幾名工人正在湖邊做最後一期工程的維護。
路面在修整,過道較為窄小,且中間還被撬開了一塊木板,餘馥目測了一下距離,擔心自己跨不過去,沒到前面就不走了。
幾個工人見狀,忙從湖裏往上爬,準備給她搭建木板,江以蒲擺擺手,示意他們:“不用,你們繼續。”
餘馥也點點頭,實在不好意思麻煩他們,轉頭和江以蒲說:“既然還在修整,就不要往裏走了,以後完善了再來看也沒關系。”
江以蒲捏捏她的手心:“你不想看?”
“不是。”
“裏面有許多名貴品種,有些是從國外移植回來的,正在花期當中,比西海莊園的植物要多很多。”
江以蒲說到一半,聲音放低,“真不要看了?”
餘馥指了指身下的裙子。
還不是說什麽要去他那邊坐坐,挂完電話後她就一直心猿意馬。這趟來得匆忙也沒帶什麽衣服,就一條裙子,根本壓不住風。
這麽大道砍,跨不過去摔進湖裏也就算了,萬一被風吹起來走光了怎麽辦?
她惱怒地捶他一下。
調香師最愛的地方就是植物園,她怎會不好奇?剛才一路上都叫停好幾次了,他明明知道,還故意逗她。
“早上我打電話聯系這邊的時候,還不知道他們要修繕人工湖。”實在是他也沒有想到。
江以蒲背過身來,貼着她耳邊道,“我背你過去。”
“你行嗎?”
她不經意地一問,倒讓江以蒲變了神色。
回想起以前她嘲笑他是“黃芽菜”時的言語,他眼神漸漸晦暗,脫下西裝大衣包在她腰間,不由分說往下一彎。
餘馥将信将疑地爬上他的背,抱住他的脖子。
餘光瞥見不遠處幾個工人正在偷偷摸摸地往這裏撇,她忍着笑:“這要掉下去了,可就傷你男人的尊嚴了。”
江以蒲順勢往前一看。
三四個大老粗往湖裏一杵,瞧着個個都壯得不行,扛着鋼筋水泥板也走得穩穩當當。
他眉頭一挑,不接她的話反說道:“抱緊點,別東張西望。”
說完并着兩步往前一走,又借勢一蹦,穩穩落在對面。幾個男人都笑了,裏面瞧着最年輕的男人還鼓起掌來。
餘馥臉頰微熱,借着大衣掩飾埋進他的後背,悶笑了幾聲。
繞過人工湖,兩邊就都是植物了,一片芳香撲面而來。餘馥要求下來,在他背上扭來扭去。
江以蒲沒讓,拍了下她大腿以示警告:“別調皮。”
餘馥察覺到他語氣不善,不再亂動。
江以蒲胸口一緩,某股郁結之氣剛要吐出去,誰料背上的人又是一陣亂動,緊挨着他的一團柔軟也跟着上下颠顫。
濁氣剛到嘴邊,又生生地咽下去了,憋得難受。
他猛的一停,扭過臉來。
活像一只欲|求不滿的狼狗。
餘馥掐住他的下巴,指腹在上面輕點了一下,笑得顫起來:“誰要你學人家浪漫非要背我,我看不到你的臉,就想折騰你。”
說着,強行從他背後滑下來,雙腳踩在地上,換過手來牽住他。
手指穿進手指,十指緊扣。
“諾,我喜歡這樣。”她指指自己的臉頰,示意江以蒲過來親她,“我還喜歡這樣,多方便,背着能做什麽事,嗯?”
江以蒲冷冷瞥她一眼,餘馥也不怕主動,湊過去響亮地親了他一口,江以蒲臉色愈深。
餘馥樂了。
倒像是吃準了他的脾氣,反正怎麽兇都是假的,知道他不舍得真對她兇,偶有幾次還都是被她弄得束手無策時,半是警告半是懲戒地打兩下而已,就疼在皮子上,跟撓癢癢一般。
簡直要命。
江以蒲擰擰眉,忽然有個念頭,還是初見時的她比較可愛。
這天生自來熟的架勢,真讓他有點對付不了。
他本質上就是內斂深沉的人,先前為了迎合她每天把甜言蜜語掩于唇間,想讨好她一下委實不算容易。
縱然他的意志和思想再輕車駕熟,真正實行時也難免感到失控。
可每天得到她一點笑,一點開心,他就覺得心滿意足了。
現在。
簡直開心過了頭。
再這樣下去總有一天得騎到他頭上來,這要強的破性子從來沒變過,偏巧他也是個強勢的人。
追求她的時候可以任由她挑來挑去,弄來弄去,又可愛又可憐,真在一起了總不能一直壓着藏着自己的本性,總得讓她慢慢适應。
這般想着,江以蒲松開她的手,改為攬住她的肩。
餘馥一頓,笑罵道:“幼稚!”
見他不回,她又道:“江以蒲,你很幼稚知道嗎?”
他面無表情:“不知道。”
……
再往裏走,真的暈頭轉向,岔路很多,地标都是植物花草的名字,确實有一些名貴珍品。
先不說土壤環境的适應性好壞,單是把這些珍品擺在室外餘馥就覺得心疼,總怕它們過不了花期就夭折了。
往深一想,頓覺徐稚粗暴,有病。
財大氣粗病。
一旁的真金主:……
“這裏的品種都有專人維護,估計這個點在休息,你才沒看到,溫度、水文和土壤都會根據植物長勢來調整的,等天氣再冷一些,會視情況加蓋溫室棚。”江以蒲給自己打個圓場。
餘馥更震驚了:“加蓋溫室棚?天氣熱了再撤掉?”
江以蒲點點頭。
餘馥:“真的有病。”
天然原料固然能為創作帶來無窮潛力,但為此投入的資金成本也相應大大提高,将來投放到市場,産品的價格也會跟着上漲。
于全球限量的特種香水而言,高昂的價格或許可以作為點睛之筆,吸引少數貴族人群,但對于一個成熟的商業市場而言,絕對是一次冒險的嘗試。
對于她這種想做國産品牌的初始者而言,更是一道逾越不過的鴻溝。
首先在資本面前,她就退步了。
餘馥現在更加好奇徐稚買這片植物園的初衷了,據她所知,徐稚是酒店專業畢業,怎麽會突然對植物園感興趣?
難道是要将此作為度假村的一個品牌點打出去?
可是,之前江以蒲已經肯定地告訴她,植物園不對外開放了。
為什麽?
江以蒲看出她滿腹的疑惑,領着她又往前走兩百米,穿過一片高地綠植,視野豁然開朗。在腳下的是一大片薰衣草花田,中間坐落一整排木屋。
隔着數十米,餘馥能看到玻璃門內來來往往穿着實驗服的人,裏面的儀器環境對她來說不能更熟悉了。
她一驚:“這……香水加工工廠?”
“只是一個小作坊,方便研究香水,大型工廠不适合建在這裏,選址在郊外。”
“徐稚……”
“不是他。”
江以蒲打斷她,“是我,這片植物園是我買的。”
餘馥心頭一緊,忽然想到什麽:“ML集團也想涉足香水行業?”
江以蒲搖搖頭,從口袋掏出鑰匙,在她面前晃了晃:“準确的說,是我想投資你。”
見她愣得沒回過神來,他把鑰匙放到她掌心,反過來握住她的手。
明明是很重要的時刻,在确定關系的第二天他就拿出這樣大的誠意來,明明可以好好深情一番,可眼下看他,口吻與平常無異也就算了,臉上也沒什麽情緒,甚至眼底都沒有任何動情的标志,平靜地如同一面平湖。
可偏偏他說的話卻讓她的心一路跳到嗓子眼,連帶着發出了顫音。
“給我?”
“這是把□□,能用車,也能開門,所以你一定要好好地帶在身上,丢了我可不管。”他依舊說得随意。
餘馥使勁掙脫他的手,忙細細觀察鑰匙的形狀,發現裏面有暗扣,一按就可以出來其他形狀的匙心。
來來回回,撥弄十幾次。
還要繼續,江以蒲按住她的手:“別聽見我說的?壞了我也不管。”
“你不管誰管。”
餘馥嘟哝一聲,翻江倒海的心情頓時平靜了,擡頭看向江以蒲,“什麽時候開始準備的?為什麽選擇我?”
關鍵是,他怎麽知道她有回國安定的打算?
“你有實力。”
“別賣乖。”
她一巴掌拍在他胸口,江以蒲抓住她的手,低聲道:“這打人的毛病跟誰學的?”
餘馥揚起下巴,說得有恃無恐:“我家老太太。”
江以蒲冷不丁笑了。笑着笑着,山風被狹裹至此,吹亂了他額前的頭發。他的睫毛垂下來,神色複又變得不可捉摸。
“我說的每一句話都是真的。”他想和她說,從來沒有騙過她。
她是被歐洲時尚界捧在手心的傳奇調香師,是他認為目前國內唯一有實力自主做香水品牌的人選。
對他乃至于整個ML集團而言,也是打開國際市場贏面最大的一個契機。
植物園早在四年前就開始籌備了,大型加工工廠也早已落成。之所以平靜、冷靜,不敢深情,是因為還有太多的不可确定。
“其實平安夜那天我帶你去過,從山頂往下看,就可以看到工廠頂樓的水晶圓球,每天零點都會亮一個小時。”
只不過以當時他們之間不算明朗的關系,他沒有信心向她展示過多的心意,擔心她會承擔不起,一跑了之。
後來發生的一些事情也證明了他的猜想,在知道他有意接近,甚至利用餘昭繁後,她就明言不會和他在一起太久。
他明白她的恐懼,所以一再提醒自己不能操之過急,得徐徐圖之。
西海莊園老師過世那天,他聽到她和主人家的談話,知道她有心接手老師的莊園,那個時候算是摸清了她的一些想法,卻仍舊不敢輕舉妄動。
如今,或許也不是一個好的時機,不知道有沒有到達她可以接受的程度。在開口之前他曾反複做了多次演習,總害怕她在沉默中給他一巴掌,然後一聲不吭,再次消失。
見她不說話,他轉身抱住她。
餘馥想起一些事。
其實在決定回國初期,她就已然決定把“第一片片土地”落在A市,但以她手上的資金,想創立自主品牌基本等于天方夜譚。
拉投資人入夥是她當下唯一的選擇,但是她在國內沒什麽人脈,國外人脈也不大可能會支持她做國産品牌,所以不是沒有打過他的主意。
再加上ML本身就是與時尚接壤的多邊領域集團,完全擁有做香水的實力。
怎麽看,他都是最佳人選。
哪想到後來用了情。
她是一個看着不太正經,根本上特別幹淨的人,交易和感情得算成兩碼事,所以對他動了心,就不能再對他動其他的歪心思。
這些天她表面沒心沒肺,其實也在琢磨合夥人的事,手上正在研發的香水已經到最後測試階段,急需擁有專業團隊的實驗室給她做數據記錄。
一波又一波的念頭劃過腦子,最大的可能也只是請他幫忙介紹合适的人選,但沒有想到,他會突然“毛遂自薦”。
她不是個矯情的人。
能說服其他合夥人,就能說服他,敢做自主品牌,自然有她的理由和資本。
只是不知道為什麽,是“投資”這個字眼讓她感受到一個原創手藝人久違的被尊重感,還是掩于植物園、工廠背後那些日日夜夜不得而知的艱辛與用心讓她顫動,總而言之這一刻她很感動。
好像從他身上看到了更多更多的東西,不止是欣賞這麽簡單。
不知過去多久,她才開口:“我再問一遍,我們以前見過嗎?”
等不及他回答,她又說,“我記性不大好,這些年除了一直在身邊的人,其他人或多或少都被我刻意遺忘過。那個時候在國外很想家,很想回來,但是一些原因我無法回來,為了讓自己好受一點,我嘗試忘記了一些人,一些事。”
她說得粗淺,又直白,但是稍微往深處一想,就能猜到她過得有多辛苦。
刻意想要忘記的人,經歷,又或是思念,不是嘴上說說那麽簡單,往往都伴随着更深的傷害,否則誰能至無路可走的境地,只能選擇膽小地逃跑?
江以蒲沉默了很久,用下巴抵住她的頭頂,輕輕磕碰兩下。
“見過。”他說。
餘馥驚訝:“什麽時候?”
很早很早,和他現在完全不一樣的時候。
“不重要了。”他不直接回答。
餘馥懂了。
他說見過,如果沒猜錯的話,應該是在她出國之前,出國後的同學她都有印象,只有十年以前的同學、朋友,伴随着時間的流逝漸漸淡化了面孔。
現在想起來還真唏噓,以他現在這張臉,就算當時還沒有長開,模子也不會差,比廖以忱帥了不知道多少倍,她怎麽就眼瞎看上了那玩意?
餘昭繁說過,江以蒲記性很好,能記得每一個下雨天泥土裏的氣味,那麽想必記住她應該不是一件難事,但走到這一步,對他而言卻絕對稱不上一件易事。
國內市場環境不好,香水不比護膚彩妝本身就是一個更大的挑戰,他還沒有嗅覺,做測評全靠記憶,每次夢裏夢外還必須面對一大段無法扭轉的現實所帶來的落差,一定吃了很多苦。
眼光,實力,旁人輕而易舉能擁有的東西,對他來說卻要付出更多的時間和精力,與此同時所要付出的代價很可能是一次又一次的失望。
真的好心疼他。
“對不起。”
江以蒲摸摸她的臉,有了點笑意。
他自己變得都快不認識當初的自己,更何況她?而且他不希望她記得當時的他,實在太醜了,但那些經歷……那些他們為數不多的回憶,丢之還是可惜。
不過,他記得就行了。
“沒關系。”
聽他的口吻,依舊沒有什麽起伏。
餘馥不得不退出他的懷抱,觀察他的臉色,還是一無所獲。她頓覺氣餒,這人藏得也太深了吧?以前沒覺得他還有這一面,心情好的時候甜甜蜜蜜,一副任她采撷的樣子,現在想從他心裏掏點東西出來,簡直比登天都難。
餘馥低下頭對了下腳尖,有些氣惱:“我一定會記起來的,一定。”
“不要太為難自己。”他依稀捉弄。
她輕輕地哼了聲。
她明白,他們都有秘密。伴随着過去掩藏的,同時也是曾經最糟糕的自己,是不願意讓第二個人窺視的羞恥心。
餘馥又反複捏他的手,來來回回地擺弄。
“你很神秘,我常常不能應對你突然的沉默與冷漠,其實我覺得自己并不了解你,但已經被你吸引,這樣是不是挺沒有道理?我是個毛病很多的人,但是……為了能讓我改邪歸正,我決定接受你的投資。江以蒲,以後我會慢慢看到你的,你的每一面。”
“好。”
“你別急着答應,還有呢,既然要做合夥人,我得找律師,你也必須通過律師,合同要求公開公正,不許私下動手腳給我好處,我要自己掙錢!”
“好。”
“最後,我希望你能以ML集團的名義跟我合作。雖然這樣可能讓集團承擔了更大的風險,而我也不能為此做出更多的保證,只能盡力完善個人作品,但是,容許我自私一點,我想我們之間的關系能更純粹一點,只有你和我。”
“好。”
“還有……”
“還有?”
“晚上我想開瓶紅酒慶祝一下,江主編,以後我跑不掉了,你是不是很開心?”
江主編?
突然地,又是什麽趣味。
作者有話要說:撒花花~~
恭喜小江和馥馥正式邁入沒羞沒臊的戀愛生活,一切都變得順理成章啦~~
抱歉讓大家久等了,快到年關,這兩天處理了一些瑣事,今天開始恢複正常更新,不出意外都是零點,有變化會在文案置頂通知,感謝大家一路以來的支持,真的抱歉!
之後會穩定日更,偶爾加更哈哈,看你們是不是激情吶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