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沉湎
餘馥想回複什麽,删删改改幾次,最終敲下:好。
正要發送,樓下忽然傳來一聲尖叫。
餘馥忙把手機抄進口袋裏,一邊往樓下跑,還沒看清客廳的情形,就聽到大伯母撕心裂肺的哭聲。
大過年的,怎麽回事?
她很久不回來,也不知道家裏過年的習慣有沒有變,今天下午說不出是無心還是故意,黏着江以蒲很久就是不想早早回家。
按照以前的慣例,年三十兒女們都要回家團圓,她能夠想到那個熱鬧的場面,只不過隔得太久,難免生疏,還是有逃避的心理在。
再一個,她爸媽就是過了年沒的,之後她就沒再家裏過過年了,內心還是抵觸。
說不恨不可能,只不過也談不上有多恨,這麽多年過去,她也算明白了,“親人”這個字眼是求仁得仁,勉強不來的,誰又願意家裏整天烏煙瘴氣,兄弟姐妹們勾心鬥角呢?
修到這樣的緣分,只能認命。她不怨,但也愛不起來。
這麽一想,似乎也沒什麽好怕的。餘馥心一定,步子稍緩,站在樓梯轉角的死角處聽樓下的聲音。
慢慢地,她聽明白了。
今年公司的效益比往年同比增長了好幾個點,可大伯的年終分紅卻是一片凄慘的紅,追問到公司財務處,賬目一條一條清清楚楚,證明并沒有縮減他們的年利,那麽為什麽與往年不同了?
無非就是有人動了手腳。
他們懷疑餘二叔故意刻薄,這才上趕着鬧到了老太太面前,也不在意是不是晦氣了,非要争出個長短來。
夫妻倆就在客廳搭了個戲臺子,一個長籲短嘆,失望透頂,一個哭哭啼啼,訴諸可憐。
老太太被吵得頭疼,插了幾句嘴,立刻就被回攻了。
餘昭繁本不想摻和,躲在廚房裏沒出來,見老太太站不住身子,搖搖欲墜地往沙發摔,趕緊喊了聲餘馥,上前去幫忙。
餘馥也躲不下去了,蹭蹭蹭往下跑,替老太太拍背順氣。
大伯夫妻一看她倆沆瀣一氣,頓時顧不上臉面了,上來就撕扯道:“好呀,老太太你還說不偏心?當年老三走了,留下那麽大一個公司,你挑來挑去最後讓老二來接手,只讓我們占個股份,我們也忍了,現在老二翻臉無情,要克扣我們那一份,你還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便由着兩個小的欺負到我們頭上來?眼裏到底還有沒有我們這些長輩?”
餘馥被氣笑了:“大伯母,您倒是先說說看,有沒有把奶奶這個長輩放在眼裏?”
“你!好個牙尖嘴利的丫頭,跟你死了的媽一模一樣,長得也像狐媚子,難怪嫁到餘家來還整天出去勾三搭四,一夜夜不着家!這才把老三逼死的,你知道嗎!”
大伯母是個嗜錢如命的主,眼下丢了“鐵飯碗”,說話也沒個顧忌了。以往當着老太太的面還能收斂幾分,現在幹脆破罐子破摔,什麽話都挑明了來。
“要不是你媽天天出去鬼混,你爸能跳海嗎?你以為跟他吵個架,就能把他逼死了!我就說你蠢吧,就你那爸也是個孬種,管不住家裏的女人就整天酗酒,喝多了還動手,小時候沒少挨打吧?得!我跟你說,你還別怪他,要怪就怪你那個文藝派的作家媽,什麽采風寫作,不就是出去厮混嗎?”
大伯母說到一半喘了口氣,正要繼續往下說,當頭一巴掌揮過來,直把她扇得眼冒金星。
她捂着臉怒目而視,餘馥擡起手又是一巴掌,狠狠地落下去。
“別說了。”
她沉着臉,聲音聽不出太大的起伏,“我警告你,別再提我爸媽一句。”
“你還反了天是不是?竟然敢跟我動手?誰借你的這個膽子,出去十年就以為自己無所不能了?這要不是當初你爸留的那些棺材本,你有錢出國讀書?誰樂意管你!”
“閉嘴!”
餘馥沖上前揪住大伯母的衣領,一手抓破了她上好的貂毛尾,氣得大伯母差點厥過去,反過手來就往她臉上招呼,胖乎乎的身體直接壓上來。
餘昭繁和餘家老大當即上前攔架,老太太也在旁邊手忙腳亂地勸着。
好不容易将兩人拉開,大伯母的衣服已經不成樣了,餘馥臉上也被撓破了幾道口子,整個人冷冰冰的,目不轉睛地盯着大伯母:“我再警告你一遍,別再提起我爸媽,否則我馬上殺了你信不信?”
她整個人氣壓低沉,渾然一副不怕死的模樣。
大伯母不自覺地抖了一下,縮了縮腦袋,哭着說:“我的貂,我幾萬塊買的貂啊!”
大伯緊着罵她,指責她口無遮攔,拎不清重點。她轉念一想,才記起今天回來的要緊事,又朝老太太哭上了。
正吵着,門口傳來汽車的喇叭聲。
以為是餘昭繁父母回來了,大伯夫妻演得更加賣力,就差一把鼻涕抹下來了。
說的話自然不會好聽,罵餘二叔沒良心的同時,連帶着餘昭繁一并罵了。
“老子無情無義,難怪生出來的兒子沒個正經,什麽女人不能行,非要去喜歡男人?惡心,真是惡心死了!”
話剛落地,擡頭一巴掌又落下來。
老太太扶着沙發顫顫抖抖,一口氣幾乎提不上來:“混賬!混賬東西!”
大伯母冷不丁又承受了一巴掌,皮膚扯着頰骨硬生生地疼,戲也不演了,嗓子一扯,尖利道:“分家,馬上分家!老太太你這偏心得也太明顯了,真傷人心吶!我們哪裏對不住你,你要撺掇兩個小的一起來欺負我們?沒天理了啊,這個家哪裏還有我們的容身之處?”
這時,大門被推開。
一道身影走進來。
大伯夫妻一直注意觀察門口的動靜,此刻也第一時間辨清了來人的身份,哭喊到一半雙雙停了下來。
但見那人甩着車鑰匙,一臉痞相地溜達到眼前來,不緊不慢道:“剛剛在外面隔着老遠就聽見誰說要分家?怎麽?日子過得太舒坦了?”
大伯立刻變了臉:“沒,沒,老幺,你不知道,實在是老二欺人太甚,你聽我跟你說。”
“天大的事都明天再說。”一句話不客氣地回絕了之後,男人恭恭敬敬地問候了聲,“媽,我回來了。”
老太太反應平平,點點頭就往廚房走去了。
男人無所謂似的聳聳肩,又拍拍餘昭繁的手臂,權當打招呼了。
然後,這才看到一旁的餘馥,見她臉上挂了彩,頭發也被扯得亂七八糟,他把鑰匙一收,從口袋裏摸出塊口香糖遞過去。
“沒其他哄你的了,先将就一下,小香複?”
他喜歡把她的名字拆開念。
餘馥停頓片刻,伸手接過:“謝謝小叔。”
“客氣。”
餘馥對這個小叔印象不深,但是比起家裏其他人,她更喜歡這個從小不在家,不怎麽熟悉的小叔。
說到小叔和老太太的關系,家裏人都諱莫如深,因而她也不太清楚,反正小叔自小就養在他的外公外婆那裏,逢年過節也不常回來。
聽長輩們說也是個混不吝的,很難管教,但就這樣一個人,現在竟然去了政|部,走了老爺子的路。
餘馥記得她離開時那陣子,老太太一直病着,管不了家裏的事,是餘昭繁連同着這個小叔幫忙跑前跑後落實的,一切手續辦妥後,她連夜逃難似的走了。
在這個家,一刻都沒有多留。
當時在入關前,他也給了她一顆糖,後來在國外她一直都記得那顆融化在口袋裏的糖果的味道。
帶着一絲澀味,像濃濃的化不開的黑苦茶。
她還記得他臨別前的那句話——小香複,人生就是這樣先苦後甜,不管去了哪裏都要好好的,等日子變得甜起來。
……
“好多年不見,先上去整理一下,待會下來跟我講講你這些年的經歷,聽說現在混得不錯?厲害了,小香複。”
餘老幺點了支煙,又拍餘昭繁的肩膀,“你是醫生,去給她處理一下,女孩子的臉多重要,別留下疤了。”
兩個男人眼神無聲地交流了一番,餘昭繁率先陪着餘馥上樓。
客廳裏兩個“長輩”一點聲都沒有,死一般的寂靜,但見餘老幺來來回回掐着煙頭,吸了半根煙之後,才緩緩開口道:“大哥,大嫂,小香複離開十年了,我三哥三嫂也走十年了,過去的事我希望到此為止,以後我不想再聽到任何诋毀他們的話。”
他往沙發裏一坐,煙霧缭繞中,整張面孔若隐若現。
“當時她年紀小,想要逃是人之常情,我也認為離開是對她最好的方式,成長嘛,總要付出一些代價。不過要我說這個代價原本也沒有必要,我看餘漪就成長得很好,挑人的眼光也相當不錯。”
說到這裏,他似是而非地笑了一下。
“現下既然她回來了,就沒有再走的道理。如果這個家你們還想待下去,就安安生生地先過了這個年,公司的事留到後面再說。要不想過了也行,回頭我就和二哥商量商量,看這個家到底怎麽分。”
“沒沒沒,我們沒這個意思。”
大伯旋即拍了大伯母一下,哭得噎住的大伯母滿臉怨氣,指着傷痕小聲嘀咕,“那她打我的事就這麽算了?”
話音甫落,餘老幺彈彈煙灰,站了起身。
往大伯母面前一杵,他眉角懶懶散散地耷拉着:“大嫂,她打了您幾下?來,沖我身上招呼。”
“不不,老幺,這事和你沒關系。其實也沒什麽,就……就随便鬧了兩下,沒什麽,我怎麽好跟小輩計較,你說是不?忙了一整天了,你先歇着,我、我去随便看看。”
說完大伯母一溜煙的跑了。
老大最不敢跟家裏這個小的單獨相處,差了幾十歲不說,偏還要以兄弟相稱,關鍵是誰都不敢惹這祖宗,實在近些年被懲治得兇了,多多少少也聽過他在部裏手段,忌憚有之,仰仗有之,更多都是敬而遠之。
随便搭了兩句,老大也逃之夭夭。
客廳一下子安靜下來。
餘老幺左右望望,不知想到什麽,忽然樂呵了聲。
跟活閻王似的,誰也不親他,回回過年團聚都整得跟死刑場一樣,所以他才不愛回來。
他想着,彎下修長的長腿,把灑落一地的煙蒂處理了。
省的老太太再同他置氣,真暈了。
————
在樓上,餘昭繁簡單地幫餘馥處理完傷口後,兩個人并排坐在床邊,無聲地望着窗外。
下雪了。
餘馥沉默很久,挨着餘昭繁的肩頭靠下來,聲音隐約悶堵在喉嚨裏,帶着一些難以察覺的艱澀。
“哥。”
她聲音很輕,餘昭繁以為自己聽錯了,好半晌才後知後覺地應了一聲。
餘馥想到他那副傻樣,冷不丁笑了:“你怎麽過了十年還這麽乖?”
餘昭繁知道她的意思,說:“他們是長輩。”
“長輩了不起啊?就可以胡言亂語,随便中傷你了?以後別再沉默了。”餘馥說,“你沉默,只會助長他們的氣焰,讓他們更加嚣張。”
“好。”
餘馥又笑了一下:“你累不累?”
餘昭繁反問:“你累嗎?”
“有點,你說咱倆怎麽總一起倒黴?”
“會過去的。”
餘昭繁聲音微顫,忽然想起一些往事。
年少的時候拼命揣藏秘密,是害怕秘密一旦揭露,原先的世界會天崩地裂,可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有些事不是他想藏就藏得住的,後來他的世界果真颠覆了,冰冷的潮水向他湧來。
當時,餘馥拉了他一把。
他還記得她當時說的話。“你怕什麽?在家裏總歸還有我墊底。再說了,他們的喜歡真的重要嗎?不了解你的人,再喜歡你有什麽用?”
她說的一嘴漂亮話,結果最在意別人眼光的就是她,每天不打扮漂亮了絕對不出門,誰人在背後嚼舌根她都要氣上好久。
讨厭虛僞的喜歡,厭惡表裏不一的大人,可最後他們卻要和這些人一樣,不得不活成兩個樣子。
有時候他也會想,餘漪到底哪裏做錯了?為什麽他獨獨偏袒餘馥,偏袒到甚至他都覺得自己過分的地步?
後來他明白了,也許是因為他們一直活得很像吧?
家裏的一個特例和另外一個特例,總要待在一起,才會顯得不那麽孤單。
餘昭繁轉過身,抱了下餘馥。
一直到這時,才真的确信她回來了,以後他們都不再孤立無援了。
“還疼不疼?”
“不疼。”
“晚上找個冰袋敷一下。”
餘馥點點頭,又想起什麽:“小叔今天怎麽回來了?”
在她印象裏,回家大團圓這種事好像和他沒什麽關系,這個家對他而言似乎也可有可無。
不過他對他們幾個小的都是真的好,小時候每次回來都會帶一堆好吃的好玩的給他們,還經常逗從小就不愛笑的餘昭繁,誇她長得好看。
其實他們真差不了多少歲,但是小叔給人的感覺太誇張了,太老成了。
她完全沒想到,大伯夫妻竟然那樣怕他,也不知道這次回來是為了什麽,總有一種無事不登三寶殿的感覺。
餘昭繁神色一頓,回說:“我也不知道。”
等他們收拾好下去,家裏也陸陸續續來人了,餘馥客氣地和長輩們打招呼。
多少年沒見,心裏也都有數,當初對這孩子展現了太多大人的算計,以至于袖手旁觀到無情,眼下重聚在一起,自然有彌補的心思,紛紛對她和顏悅色,親切地談天說地。
有小叔在場,大伯一家倒沒敢作妖,最多就是和餘二叔夫妻說話時有些夾槍帶棍,隐隐含有深意,不過他們都是活了幾十歲的人了,彼此一個眼神就能會意,你來我往,滾皮球似的把氣往回撒。
一頓飯下來,其他人相安無事,只有大伯夫妻氣得快七竅生煙了。
飯後長輩們聚在一起聊天,似乎在商量餘漪和廖以忱的婚事。餘馥和餘昭繁幾個躲在窗邊看雪聊天,有一搭沒一搭地閑扯。
過了一會兒,手機震動起來。
她掏出一看。
耀司:我在門口。
餘馥一驚:你怎麽來了?
旋即看到上面沒有發送出去的“好”,猜到他沒有收到她的回複,估計不放心,這才早早地趕過來。
再多的怨氣,再多無法纾解的煩悶,在這一刻通通吐了出去。
她低聲和餘昭繁交代了兩句,跑到樓上換衣服,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随後在長輩們轉戰去喝茶打麻将的空隙裏,偷偷摸摸地跑了出去。
門一開一合,很快關上。
餘老幺拍拍餘昭繁的背,給他一個眼神,兩人轉身上樓,到餘昭繁的卧室裏。
“有沒有潔癖?”
餘老幺雙指間夾着煙,撥着打火機的盒蓋,半是不确定地問。
看屋子一塵不染就知道了,絕對的有。
可他敢反抗嗎?
餘昭繁把窗戶推開一條細細的縫,微皺眉道:“少抽點吧,小叔。”
“死不了。”
說完,聽見車門關上的聲音。
兩人齊齊往外看去,見餘馥一路小跑着到了不遠處的車前,早早等候的男人張開手臂,将她抱了個滿懷。
車燈大亮着。
雪花飄落着。
畫面有點美。
旁邊,萬年老光棍“呦”了聲,別說,還真有點羨慕。
餘老幺感慨道:“年輕真好。”
餘昭繁上下打量他,沒應聲。
忽然把他一個人喊上來,應該是有事要說,他不敢随便跟小叔打馬虎眼。
果然餘老煙杆子吸了兩口煙,便緩緩道:“我之前也探過二哥口風了,他嘴巴很緊,一點消息都沒透露,看樣子現在還不想提破産的事。你怎麽知道的?”
“我……我不小心發現的。”
餘老幺哼笑一聲:“你的性子我清楚,說吧,是誰告訴你的?”
餘昭繁轉頭看向窗外,先前還膩歪地抱在一起的兩人,現在已經回到車上。車燈閃爍了下,開始調頭。
餘老幺:“小香複的男人?”
“嗯。”
餘昭繁沒打算隐瞞,之前江以蒲打電話給他時,就已經知道有小叔的存在了。
餘家的現狀只有小叔能處理,其他人都不行,他也知道,所以才會提前給小叔打電話,讓他今天回家。
江以蒲和他的意思都是先瞞着餘馥,等三叔忌日過了之後再說,畢竟是三叔一手做大的公司,要換主人餘馥多少會感到難過。
這個家給她的失望已經夠多了。
餘老幺一尋思也明白過來了:“眼光不錯,改天讓我見見。”
“好。”
作者有話要說:餘老幺:怎麽,我不配擁有名字?
抱歉,昨天寫完放存稿箱,但是忘記設定時間了5555555~我的鍋~~
為了補償你們,晚點加更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