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沉湎
下着雪,餘馥一點也不覺得冷,抱着江以蒲的脖子膩歪了好一陣,才被他推到車上去。
臨上車前,江以蒲擡頭往不遠處燈火輝煌的宅子看了一眼,依稀看到二樓窗口伫立的兩道身影。
餘家老幺,不出意外明年部裏最年輕的一把手。
他稍稍放心下來。
車子出了小區,漸往大道上走時,餘馥才想起什麽似的,問道:“你怎麽跑出來的?”
“跟你差不多。”
看她武裝整齊的樣子,就猜到估計背着長輩們先斬後奏了。
他也差不到哪裏去,自家的老爺子每年都有除夕夜談話的傳統,女人們嗑瓜子聊天,男人們就在書房裏聊經濟,聊收藏,很多雜七雜八的東西都能聊。
難得一年聚一次頭,齊整得很,再扯些無關緊要的,一宿就這麽聊下來了。
料想進了書房就沒有再出來的可能,所以借着江莯打了個馬虎眼兒,也悄悄溜了,這下回去肯定免不了一頓罵。
正想着,一串鈴聲響起來。餘馥瞥了眼來電顯示,把手機遞到他面前去。
江莯打來的,估計是喊他回去。
江以蒲單手扶着方向盤,另外一只手探過去,猶豫了一瞬,把手機放到一旁:“由着去吧。”
餘馥看着閃閃爍爍的屏幕:“你真不接?”
“嗯,今晚陪你。”
說完,他騰出手來捏她的下巴。
車裏光線晦暗,不仔細瞧很難發現臉上的抓痕,不過他這個人一貫對她上心,回回見面都要仔仔細細地打量她一遍,眼睛都不帶眨一下,生怕她跑了似的。
餘馥總覺得他的眼神有些熟悉。
這會兒被他的指腹摩挲着,不輕不重的力道,反倒有些癢,她動手拍了一下,嘟哝道:“好好開車。”
前面快到市區,人流漸多,協警已經開始拉防護線了,不好再往前開。江以蒲把車停在一邊,熄了火,擰開車燈。
松開安全帶,人往副駕駛探過去。
“給我看看。”
“看什麽?”餘馥轉過臉去。
沒一會兒,又被他轉回來,迎頭撞上一雙漆黑幽深的眸子。
這麽近看他,才發現他的睫毛是真長,掃下來幾乎能遮住雙眼。
漂亮地讓人嫉妒。
“怎麽搞的?”他的聲音沉下來。
臉上大小有三四道傷口,以顴骨的抓痕最重,足足有指甲蓋那麽長。見她悶頭不答,他扭了下頭,緩慢道:“不想說?”
餘馥左顧右盼:“嗯。”
“不想說就算了。”
他的口吻聽不出輕重,沉默片刻後他推開車門下去,從另外一邊過來接她,“去江邊走走?”
每年的慣例,不到9點長江大道上就開始人滿為患,一邊逛商場參加活動,一邊看街頭表演,漸漸朝江邊聚攏,等待着煙火跨年。
餘馥有好些年沒回來了,發現這個傳統至今沒變,頓時倍感熟悉和親切,拉着江以蒲的手不管不顧地往前跑。
他們從胡同巷往裏穿,低着腦袋過高高低低的電線和牆燈。過道兩邊都貼上了窗花和對聯,此起彼伏的笑鬧聲從裏面傳出來,夾雜着電視上主持人流利的串詞。
到了每年都有的、經典的春晚小品。
過了巷子,上主幹道。
這個時間有心情出來擠人潮的,要麽一家人,要麽情侶,要麽是在旅途的人,背着行囊,穿梭于形形色色的男女之間。
眼前掠過的風景也漸漸成為年輕人的舞臺背景,也許是身在時尚圈的關系,餘馥會習慣性觀察行人的裝扮。
或洋氣,或特立獨行,會伴随着妝容首飾一起作調整,路口店鋪和留存于發絲與脖頸的香水氣味也随之而來,仿佛身處的并不是一個城市的繁華地段,而是某一個不知名的秀場。
讓她感到興奮的是,哪怕還未走到國際時尚的前端,國內新生代的主流力量也一點不容小觑,對香水的包容度很高。
江以蒲在回老宅前換了身衣服,藍色高領毛衣搭配牛仔褲,一副休閑打扮,和餘馥牽手走在裏面,渾然一對養眼的情侶。
每走幾步路就有人回頭看他們,小聲地讨論不休。
沒有一會兒,幾個手上拿着五顏六色的燈具、抱着大包小包的禮物和零食,看着像學生的男孩女孩折返回來,偷偷摸摸地跟在他們身後,拿手機在一旁拍照。
也不知道是哪個女孩子先着了江主編的道。
有膽大的還跑上前來問他們是不是剛出道的明星,餘馥朝女孩子擺擺手,笑了笑。女孩毫不掩飾眼底的失望,戀戀不舍地和她揮手,視線卻一直停留在旁邊的男人身上。
餘馥順勢看過去。
街頭的燈光乍一柔和,在飄着雪花的天空下。
她的江主編,真的好帥啊。
被江以蒲捕捉到她偷窺的小眼神,她縮了下腦袋,忍不住笑起來。他的聲音随之傳來:“走路看前面,不要東張西望。”
她仰着臉賣乖:“喔,光顧着看你,哪還看得到前面的路?都怪你過分美麗。”
江以蒲未料她信手拈來一句甜言蜜語,垂下眼眸來,裏面夾雜着霓虹閃爍的碎影,依稀泛着笑意:“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
“嗯,想你給我一個保證。”
餘馥也不藏着,尤其在看到他那麽招漂亮女孩喜歡後,頭一次感受到緊迫的危機感,這種感覺讓她心頭麻軟了一陣。
說實話,挺不好受的。
江以蒲好整以暇:“什麽保證?”
餘馥說:“潔癖這個毛病永遠都好不了。”
??
江以蒲尋思了一會兒才明白過來,不覺想笑:“吃醋了?”
餘馥臉頰微微一熱,撓了下他的手心:“知道就好,幹嘛說出來?你到底答不答應?以後除了我和習盼,你的生活還是按照原來的樣子一成不變,不近女色,嗯?”
說完就被自己逗笑了。
捂着臉在他肩頭鬧了一會兒,她又擺起譜來,一本正經道:“為你吃醋,我不覺得丢人,誰讓你如此優秀。”
很少看到她這樣服軟乖巧的姿态,江以蒲也覺新鮮,新鮮之餘還有某種滿足感。
以前看江莯和他的那些情人發騷,還覺得難以置信,如今親自體會到,才發現多膩歪都不算膩。
熱戀的時候不膩歪是不是才有毛病?
把她往懷裏一攬,兩個人又黏糊糊地抱了一陣,他才緩緩道:“我不會的。”
“什麽?”
“這輩子潔癖都好不了了。”
“喔。”
餘馥強忍着,嘴角卻忍不住上揚,踮着腳尖擡頭看他,恨不能溺死在他那一雙稠密漂亮的眼睛裏,“沒關系,你有我就夠了。”
他不應聲,只是看着她笑。
又是一副意味不明的樣子。
“就字面意思,別想多了!”
她趕緊補充道,見他神色未變,她又握拳捶他,“江以蒲,不許你曲解我的意思,你別笑了,臭男人,都一個德行!”
見她心情轉好,江以蒲沉吟着問:“現在可以說臉上的傷是怎麽回事了?”
餘馥一愣,停頓了一會兒,慢慢道:“家裏發生點争執,我不是不想告訴你,就是不知道怎麽說,有點長,我家的關系很複雜。”
江以蒲握緊她的手:“不急,慢慢來。”
“你會生氣嗎?”
他搖搖頭,說得認真:“我有很多耐心。”
比她想象得可能多很多的耐心。
別說他知道那些破爛事是什麽,就算不知道,十年沒有她的日子都能等,未來那些有她的日子,還算得了什麽?
讓她開口,心甘情願揭開傷疤給他看,只是早晚的事。到那時,他也會給她看他的傷疤,給她選擇的機會。
餘馥不知道怎麽說,在江以蒲的眼神裏,她常常深陷于一種莫名的感動。
她為此本能地心潮湧動,情不自禁。
就在人流中心,一點多餘想法都沒有的和他親近,晃動着他的手臂,撒嬌似的倚靠上去。
兩個人一邊走一邊玩,打打鬧鬧到了江邊,這時裏三層外三層已經站滿了人,到處都在警戒中,也不好往高處走。
餘馥踮起腳張望了一下,黑壓壓的全是人頭,什麽都看不見。
“這個時候也不知道還能不能買到上船的票。”
她嘀咕道,“你知道嗎?我出國之前還來過一次,年夜飯吃到一半就跑了,第二天一回去就被罵了個狗血淋頭。”
她被江以蒲牽着往一邊走,逆着人流,好像是放棄了湊這個熱鬧。
餘馥也說不出來是失望還是失落,回頭望了幾眼,忽然定住,指着一個方向說,“就是那兒,在紀念碑下,餘昭繁被好幾個女孩揩了油才把我送上去!”
紀念碑下有一個緩坡,比江邊平臺要高,視野廣,能夠第一時間看到電視塔的塔燈亮起。
老太太守舊,她不開口,家裏長輩都得低着頭孝順,誰也不會除夕夜帶孩子出來跨年,頂多就是睜只眼閉只眼,由着他們自個兒鬧去。
除了餘昭繁,餘漪在一幫孩子裏年紀最大,他們都聽她的主意。
以往餘昭繁的事情沒有鬧開之前,大夥一起玩時還能捎帶上她,可自從餘昭繁這個大哥哥的偉岸形象坍塌後,家裏的小輩對他倆就變成了能躲多遠就躲多遠。
一個喜歡男孩子,一個臭名昭著,兩個怪咖,誰樂意和他們湊在一起?
餘昭繁有一兩年都不愛出門,餘馥也總是一個人,那一次好不容易求得他松口,兩個人穿上新衣服出來跨年,一路買零食玩具,揣得口袋鼓鼓脹脹,別提有多開心了。
現在想想,真跟做夢一樣。
餘馥晃了下腦袋,好遺憾地靠了靠江以蒲的肩。
他一直沒說話,也不知道有沒有聽見她的絮叨,人太多了,吵吵嚷嚷,說什麽都沒氣氛了。
這麽走着,不知不覺到了碼頭。一個男人忽然迎上前來,附在江以蒲耳邊不知說了什麽,随後領着他們走向VIP通道。
不遠處的港口泊着十數條輪船,大大小小形狀各異,都布置了新年飾品。“皇後號”傲然居中,豪華之氣一目了然,通體金碧輝煌,光彩奪目。
十幾米外是一條排到街口的長龍隊伍,光是上船就要等一個小時,就更不用說買票了,票務窗口現已全部關閉。
“皇後號”作為全□□一無二的“土豪”,面向的自然是有頭有臉的人物。男人把他們領到包廂後,和江以蒲寒暄了兩句。
江以蒲說:“替我謝謝你們金董。”
“江主編客氣了,也就您一句話的事,以後還希望江主編多多照顧我們的生意。”
江以蒲點點頭,神色淡然。
男人很識趣,沒再此時多講煞風景的話,只出去之前悄悄打量了包廂裏的女人一眼。
在“皇後號”做到經理的位子,沒有一雙火眼金睛是活不下來的。要說看人,他絕對稱得上毒辣。
就這條船,每年有多少女人進進出出?光是那些顯貴身邊的網紅,小明星便如流水一般換來換去,數不勝數,就更不用提圈內那些真正的中流砥柱了。
江家老二就算一個。
不只是因為ML的名氣大,江家背景雄厚,更因為他在整個A市資本圈的實力已經到了不可估量的地步。
打個比方,如果今天他接到的通知不是安排一個包廂,而是一艘游輪的話,他恐怕會清空“皇後號”為他騰位置。
不過低調也是真低調。
這麽些年和各路牛鬼蛇神打交道,頭破血流擠進了最外圍的一個圈子,逐漸往裏面的圈子滲透,才發現真正有錢的都低調。
人家根本不屑顯擺,往哪一坐都是資本家的底氣,氣質修養從內而外顯露,有禮貌,也疏離。
說得難聽點,和這種人相處,你就得有自知之明。
要不是金董實在有事騰不出手,今晚哪輪得到他出面?裏面的人不吭聲,誰又能知道在這一扇門後的究竟是什麽角色?
這個女人真是……上輩子拯救過銀河系吧?
竟然讓江家老二給她接外套?還給她挑頭發絲上的雪花?
靠,身為男人他都羨慕了。
——
門完全合上後,餘馥笑說:“那個經理再不走,我都要懷疑他被你掰彎了。”
江以蒲略帶警告地看她一眼:“頭發都半濕了,還到處瞎看。”
“不看怎麽知道你這麽迷人。”
餘馥輕哼一聲,往舷窗口一坐,由着他在後面給她擦頭發。擦到一半,她又扭過頭來:“剛才的保證裏,我要加一條,不止女色,男色也不許近。”
江以蒲笑笑:“好。”
內艙暖氣足,很快他們身上就暖和了。包廂在“皇後號”的頂層,面向電視塔,視野絕佳,不用去甲板就能清楚地看到跳躍閃動的霓虹燈。
越來越多的船向江中心靠攏,遠遠近近喧嘩動蕩,繁華登岸,一年又一年的光影在流動的江水中逝去,很快到了新一年的零點。
齊聲的倒計時。
“十”
“九”
“八”
……
她一眨不眨地看着窗外,江以蒲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溫暖的臨窗軟塌上,他擁着她,也跟做夢似的,沒細想就開了口:“你知道嗎?”
餘馥順口問道:“什麽?”
倒計時仍在繼續。
“四”
“三”
“二”
……
“十年前的除夕夜,我在這裏見過你。”
作者有話要說:今天爆肝了嗚嗚,近萬更,零點還有一章。
你們不要誇我一下麽?
關于餘老幺,有為他寫一本書的想法,不過題材是聚焦在新聞部,調查記者現實向,仔細想想也不會太甜,所以看意願,如果不甜也還是想看他,我會考慮放一本文案,好好寫寫餘煙杆子。
零點正常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