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43章 流星...

江以蒲沒有停留太久,不到七點就離開了。餘馥站在路邊送她,新一天的早高峰已經在來的路上,身邊車輛行人如流水般湧動着。

她踢了下腳下的石子,一回頭,又見小叔。

餘爻勾着一側的唇角,痞得不行。

餘馥想不明白他這樣的人究竟是如何走了老爺子的路的,對于那個世界所能想象到的,最豐富的字眼也不過是“看不見的刀光劍影”,在小叔的眼底,真的真的能夠停留嗎?

他能夠容忍嗎?

餘馥又踢了一顆腳下的石子。很快餘爻走上前來,拉了下她的帽子:“看路,陪我去買點東西。”

醫院附近有小超市,可老太太的生活用品一樣不缺,她不知道他要買什麽。受當年的恩惠,她在小叔面前一直很乖,有種樂于讨好他的心思,就這麽跟了上去。

“江以蒲,你了解多少?”餘爻冷不丁問。

餘馥一怔,沒敢撒謊:“不多,但我挺相信他的。”

餘爻似笑非笑,客觀地評價了句:“小丫頭。”

小丫頭是幾個意思?

餘馥知道他特地來找她,肯定是有話要說,總不可能買個東西也要她陪着吧?想到當下的困局,她一籌莫展道:“最近新品牌的進展很不順利,有對手公司一直在施壓,産品的市場反應也不算好,他已經焦頭爛額。”

自然而然地和餘爻傾訴了起來,就這麽把前因後果都說了一遍。

餘爻一邊聽一邊走到貨架,挑了兩包煙,一包中華,一包熊貓,要去結賬的檔口,把熊貓放下了,換了包哈德門。

餘馥瞄了眼價格。

差好多。

再看小叔渾身上下的打扮,餘馥不抱怨了,轉而道:“不過都是小事了,我可以解決,倒是小叔你……我這邊還有點存款,可以給你。一包好煙,用不着委屈自己。”

餘爻一聽頓時樂了,拍拍她的肩:“還是小香複最疼我,長大了,曉得給小叔買煙了,不像昭繁那老頑固,就知道讓我戒煙。”

“餘昭繁說得對,不過你連他的都不聽,我說了也沒用。”餘馥彎下腰,在貨架找到被放回的煙,“要不還是換成熊貓吧?”

“不用。”餘爻說,“抽熊貓,太紮眼,小叔這氣質,就配哈德門。”

這話說的,怎麽隐隐有點小心酸呢。

餘馥沒強求。

早間有一點點陽光冒了頭,兩人并肩坐在便利店外面的長椅上,面前是一片竹林圍簇的臘梅,黃色的花骨朵抓住了寒冬的尾巴,傲然地送出一段馨香。

餘馥閉上眼,深深地嗅了口。

“小叔,你覺得委屈嗎?”

“什麽?”

“在這個家。”

餘爻拆開包裝,打火機“啪嗒”一下,很快煙就送到嘴裏了。平淡生活裏開的口,人也跟着話變得平淡下來:“人活着不就這麽回事,走到哪不委屈,不覺得苦,都是苦中作樂而已。你比小叔好,什麽都沒有的時候,至少還有一個愛的人。”

餘馥揉了下臉,這幾天幾處輾轉,都沒挨過床角,一直到了這會疲憊才後知後覺地爬上來。

不知是不是因為想到愛的人。

“我愛的這個人很神秘。”她說這話時,眼睛裏沒什麽雜質,看着特別透明,甚至還有幾許笑意,“但我還是相信他,不是小丫頭一時情迷的胡話。”

“好,我也相信小香複。”小叔附和道,“小香複說得都對。”

“哪有,小叔又取笑我。”

“誇你還不好?”

“這哪裏是誇,分明埋汰我。”

兩個加起來也快過了半輩子的人,閑來無事地打起嘴仗,似乎都在争下一個黑夜來臨前的最後一絲光明,拼命地感受陽光下的溫暖。

連影子交疊在一起都是和平的。

餘馥很少有時間傷春悲秋,她一度以為自己不是一個感性的人,直到回國,與這些愛她的家人重逢,倒像是要把十年間沒有付出的感情都用上似的,好好地體驗一回親情的重量。

哪怕并不那麽熟悉,哪怕只有一絲感恩與懷念,也要用看起來毫不費力的方式銘記着,生怕一不小心就沒了,日後的無期歲月裏得不到回響。

“小叔,你要走了嗎?”

“別說得我去死一樣,只是換個城市生活,小香複想我了,可以打小叔電話,24小時為你待命。”

“希望未來小嬸子不要太羨慕我。”

身邊的男人忽然笑得肩膀顫起來,望着碧藍的天空說:“希望有生之年可以和小香複一樣,一時情迷。”

“會的,小叔一定可以。”

“借你吉言。”餘爻兩指夾着煙,往椅子底下彈了下煙蒂,“說說吧,怎麽猜到我要走?”

應該不是江以蒲說的,他能察覺到小姑娘的敏感與細膩。

餘馥說:“那天你和老太太在病房裏談話,我就猜到了。在我印象裏,你們從沒說過那麽久的話。”

話多的人不告別。

話少的人才告別。

“小叔今天話也有點多,到底想和我說什麽?”

餘爻側過臉去,長長的睫翼抖動了兩下。嘴角咬着煙,辛辣的味道直穿五髒,悶在裏面生生地疼。

他望着遠方,手伸了過來,把小丫頭的腦袋往肩上壓。

粗糙的手掌落下去,替她遮住刺眼的光芒,只餘下渺渺話音。說的這句話,只有餘馥聽見了,毫無防備地流下了眼淚。

幸好有小叔的手兜着,擋着。

餘爻走的時候忽然想起了一首老歌,記不清名字了,有一句歌詞忽然發人深省般,戳中心窩,讓他身體跟着震顫了足足半分鐘。

其實他也并不像他們說的,那樣多刺難以安慰。

——

下午在護工的幫忙下,餘馥推着老太太去花園走了走,誰也沒有提起小叔。到晚上餘昭繁下了班,過來替她,她沒有推辭,簡單收拾了點東西,直奔碧桂路。

結果江以蒲不在家。

餘馥倚着門,打電話給習盼,兩人約着出來吃飯。碰了頭一聊才知道,江以蒲一整天都沒有去公司。

習盼抱怨道:“江莯那個白癡,因為瓶身設計的問題,今天又罵了新團隊的人。你說說看,顧小小賣消息出走,旁的人不清楚,輕語團隊的人能不清楚嗎?本來氣氛就夠微妙了,他還到處發火,偏偏這時老板沒在,誰也壓不住他,我真擔心團隊的人心态會崩。”

下班前她特地叫住李發才,好好地給他做了一番心理建設,讓他不要對新品牌失去信心,穩住團隊人心。

“我對你夠上心了吧?今晚你請客,讓我好好補回元氣。”說着,習盼大筆一劃,點了一串羊腰子!

餘馥:……

我看你是給江莯擦屁股擦上火了。

餘馥指着兩樣菜讓習盼加上去,若無其事地問:“江以蒲去哪了?”

習盼一邊浏覽菜單,一邊不忘擡頭瞪她:“你男朋友,你問我?”

“我……”

早上走的時候,他确實說是去公司了,難不成現在除了黎謎還有其他棘手的事等他去處理?餘馥支着下巴想了一會兒,掏出手機給江以蒲發信息,問他在哪裏。

他很快回複過來,說在公司。

“你下班的時候他回公司了嗎?”

“沒,我這不是一接到你的電話就過來了,不然我還得在辦公室奮戰到天明。我就不信了,弄個新包裝有這麽難?”

習盼自言自語了一陣,餘馥沒有再聽,給江以蒲回消息,說是在公司附近,問他要不要一起吃晚餐。

江以蒲沒有回複。

習盼把菜單交給老板,江莯的十宗罪才訴了一半,正要繼續往下說,一回頭見她神色玩味,頓時噎住。好半天,低聲問:“怎麽了?”

餘馥把手機放回口袋,漫不經心道:“沒什麽,突然想起一件事。”

“什麽事?”

“不知道是不是最近壓力太大,昨晚竟然做了噩夢。”

“什麽噩夢?”

“他把財哥打傷了。”

餘馥放輕了聲音,注意觀察習盼的神色,但見她一副渾不在意的樣子,說道,“我還當你說什麽呢,夢都是相反的啊,就我老板那樣子,怎麽可能打傷人?他都不跟人吵架的,我從沒看過他發火的樣子,最兇最兇的時候就是不理人。”

“合理嗎?”

“什麽?”

“一個人從來不發火。”

習盼不以為然:“這有什麽不合理的?他脾氣好吧?難道要像江莯那樣嗎?整一個行走的打火機。我說真的,就應該把他送給你小叔治治,包管狂怒去,乖順回,你小叔的名聲可不是蓋的。”

餘馥抿着唇,笑了笑。

她的臉被城市夜晚的燈火映襯的,在這一刻忽然乍顯了幾分迷離。

不發火,但是會撒謊。

她本來餓得很,忽然沒了胃口,嘗着平時最喜歡的菜也味同嚼蠟般。陪着習盼吃了一會兒,江以蒲的電話回過來。

餘馥看着手機在桌上震動,像是要将對方的耐心耗光似的,沒有接聽。

直到屏幕暗掉,她的心一下下提到嗓子眼處。

過了半分鐘,沒有回電。

餘馥心情不好,和習盼解釋了幾句就先離開了。在街上晃了一會兒,還是去了碧桂路。計程車靠近小區附近時,她再一次接到江以蒲的電話。

這回接了。

“在哪裏?”江以蒲問,聲音很低柔。

餘馥下了車,在小區門口的樹蔭下站着:“快到你家了。”

“鑰匙帶了嗎?”

“嗯。”

“先上樓去,外面風大。”

餘馥點點頭,沒吱聲。想問什麽,欲言又止。過了好一會兒,她慢慢說:“今天小叔同我告別了,你猜他走之前同我說了什麽?”

那句讓她眼淚刷的一下往下流瀉又被小叔的手掌兜住的話,餘馥現在回想起來,眼眶仍會不由自主地發酸,發脹,滿滿的都是暖意。

“小叔說,其實他很早就沒有家了,我和餘昭繁是他最後的退路。”

臨上車前,他還笑着安慰她,信誓旦旦道,“五年之內,我一定會衣錦還鄉。”不知道為什麽,明明他看着那麽懶散,甚至還有幾分随便,可她就是信了他的話。

包括他後面那一句。

……

當時餘爻在想什麽呢?想着早上六點多在醫院走廊裏,當他們都因為她和小護士竊竊私語的聲響被吸引去目光時,他想到的是這丫頭,好難得又顯露出十年前的樣子。

有一點點天性的可愛。

可從旁邊男人的眼裏他看到了什麽?說不準是什麽心理作祟,收回目光時他在江以蒲臉上匆匆掠過,忽然一怔,對“崇拜”有了新的理解。

原來一個男人,真的可以對一個女人崇拜到那樣的地步,眼裏裝滿旁人看不到的退讓同屈服。

于是,他對餘馥說:“小香複的男人,真的特別愛她。”

可以看出來小叔有多眼紅了。

此時在樓下杵着的餘馥,踢着腳下的石子,想起這句話忽然渾身舒坦。她捂着嘴,細長的手指在口紅上掠過,漫不經心道:“我先回家,等你,你早點回來呀。”

江以蒲靜了一瞬,說:“好。”

電話挂斷後,江以蒲沒有即刻返回屋內,在窗邊久久伫立。

徐稚尋出來時還一陣喜色,也不知道他在哪裏找的資料,對他們追查資金來源太重要了,一下子撥開雲霧!

可見他神色晦暗,顯然不像是高興的樣子,心裏不禁犯了陣嘀咕:如今都查到資金來源了,要搞黎謎只要把資料上交就可以了,怎麽還愁眉不展的?

再一想,估計還是怕梁乾留了後手。

正常來說,遇見競争對手,哪怕對方用了一些不算光明的手段,也不至于一下子就“釜底抽薪”,把人老巢給掀了。說一千道一萬,還是因為以前結下的梁子。

看他最近這幾天的處事風格,似乎并不想給餘馥知道。

“其實要我說也沒什麽,你失去嗅覺她本就知道,這些年你也一直在看醫生,可以很好地控制情緒了,要不是他那樣刺激你,你何至于動手揍他。梁乾就是不識好歹,餘馥知道了說不定還要幫着你揍他。”

誰年輕時血氣方剛沒揍過幾個人渣?更何況他還情有可原。

徐稚覺得無關緊要,給他遞過去一瓶水。

江以蒲喝了口,把瓶子擺在窗臺上,指腹有一下沒一下地擰着瓶蓋,忽而道:“她不知道我是誰。”

“什麽!”徐稚瞪大眼睛,“等等,什麽意思?她不知道你是誰,就是她到現在還不知道你已經喜歡她十年了?”

江以蒲點點頭。

徐稚實在費解:“為什麽?為什麽不告訴她?”

江以蒲轉過身來,手肘抵着窗臺,問徐稚:“你看我這樣,很像正常人吧?”

在徐稚即要表示贊同時,他的手提着還剩一大半的礦泉水瓶,在掌心倒轉了兩次。

“你能想象我偶爾情緒失控,痛苦無法排解的時候,會做出什麽事嗎?”

徐稚還沒反應過來,就見一團透明的水柱朝他噴射過來。他下意識伸手擋住,往後退了幾步,頭皮緊跟着一麻,心幾乎跳到嗓子眼。

靜下來後,他的呼吸還有些不穩,略帶餘悸地望去,地上有一灘水。

被捏爆的瓶子還倒挂在他細長的指尖。

江以蒲面無表情的臉上浮現出一絲難見的苦澀:“你看,你都被吓到,我和她說了,她會害怕的。”

徐稚忽然感受到一股無力的悲哀。

一直都知道他在生病,他的冷淡與疏離,優雅又或者內斂,往往都隐藏在他日複一日的克制下。

他知道他一直在看醫生,接受治療,為了讓自己處于一種長期的平靜當中,他甚至刻意縮小和外界的接觸,降低對事物的興趣,不結交朋友,不參加應酬。

雖然大多時候他都和常人無異,一項感官的缺失帶來的無法扭轉的現實也在十年歲月的磋磨下,漸漸變得無足輕重,甚至因為餘馥的歸來,一種重獲所愛的欣喜掩蓋了許多不起眼的痛苦,以至于徐稚差點忘了,再怎麽和正常人無異,他也是一個病人。

那些經歷是旁人無法感同身受的,江莯說過,早些年最痛苦的時候,他常常把死挂在嘴邊。

江以蒲又背過身去,看着窗外的街道,聲音很平靜:“我告訴了她,一時的同情和愛意能為我帶來什麽?”

徐稚暗自捏緊了拳頭,強烈申訴不公的心讓他的牙齒幾乎在打架,但他知道說這些根本沒用,所以話到嘴邊只得變成理想化的安慰。

“或許餘馥可以讓你一直處在輕松的狀态下。”

江以蒲失笑:“我暗示昭繁,調香師能治好我的病,只是一個接近她的手段。還不至于自欺欺人到真的認為,她可以治愈我。”

紐約那次争吵後,他回國的第一晚砸碎了一面酒櫃。這事徐稚不知道,誰都不知道,他一個人蹲在櫃子前收拾了半夜,才把那些糟糕的,狼狽的過去都藏起來。

路邊霓虹閃爍,江以蒲的臉一時光彩斑斓,一時無邊黑暗。過了很久很久,徐稚才聽到他狀似自言自語般的一聲嘆息。

“我輸不起。”

回到房間前,徐稚接收到的最後一個指令是:調動所有人脈關系,促進黎謎原始資金的曝光。

一旦資料核實無誤,梁乾涉及的就是商業犯.罪。

這下子他真的沒有一點退路了。

——

江以蒲回到家時已近半夜,客廳的燈亮着,電視裏正在播着一部舊影片,餘馥半個身子快要掉出沙發,半條腿還挂在椅背上,呈現一個高難度的姿勢,逐漸進入他的視野。

暖氣很足,她只蓋着一條小薄毯也不覺得涼,臉上紅撲撲的,碎發都散在脖子裏。

老影片的光影一幀幀掠過,他像是在看,又像是沒看,就這麽挨着沙發一角坐了一個多小時,直到電影報幕。

片尾曲有點悲傷,一下子改寫了屋內的氣氛,餘馥翻了個身,就這麽被光亮拉回到現實,徐徐睜開眼。

“你回來了,幾點了?”

她揉揉惺忪的睡眼,正要起身,江以蒲忽然快步上前,摟住她橫在沙發邊緣估計已經酸透的腰,防止她摔倒。

餘馥順勢倒進他懷裏。

“黎謎那邊處理得怎麽樣了?”她瞥了眼他的手表,打着哈欠說,“我晚上和協會那邊聯系了下,他們已經在進行調查了。”

江以蒲說:“黎謎也快了。”

“這麽棒?”

聽她略帶孩子氣的口吻,他笑笑,低下頭咬她的嘴唇,餘馥慢哼哼地回應着,一下一下說:“我還要一個好消息,唔,就是,香萘爾的代表聯系我了。哼,我就說投訴有用吧,哎呀!你輕一點。”

今夜的他看起來似乎有些急躁,餘馥很不滿,被粗蠻的毫無技巧性的索吻弄得皺起了眉,腦子裏最後一點睡意都被驅散了。

她直起身,抱住他的脖子,改騎到他身上去。

眉眼一彎,笑着對他耳邊吹氣:“我教你呀。”

……

作者有話要說:小叔在這本書裏就此結束,後面不會出現了。

他的過渡,對劇情有一點點幫助。但是最多的,是我又犯了老毛病,我總愛寫家人之間的東西,不過這本寫得又不多。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