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流星...
沒有幾天,黎謎時尚被調查的消息傳出。同一天晚上,江以蒲再一次收到短信,這次沒有特殊編碼了,很直接,約他見面。
江以蒲如期赴約。
一家充滿古典氣息的法式酒吧,音響裏放着節奏緩慢的音樂,燈光昏黃,牆壁兩側塞滿了各種各樣的酒和書籍。在靠窗的一個角落裏,江以蒲解開夾克的紐扣,摘下圍巾。
旁邊的人遞過來一杯酒,并用了非常經典又爛大街的開場白:“好久不見。”
江以蒲輕輕呵了聲,單手叩住透明的酒杯,橙黃的液體伴随着他指尖的晃動左右搖擺,流動的透明中倒映出牆壁海報的顏色。
梁乾說:“還記得我們常去的那一家嗎?”
江以蒲“嗯”了聲。
“我突然想起那家老板十七歲的女兒似乎對你很有意思,每次熬了大半夜推開門進去的時候,用不了多久,她就會穿着可愛又性感的睡衣從閣樓上下來,蹬蹬蹬地踩着音樂節拍,在午夜的回廊裏徘徊。當時我們還笑話過你,參加什麽大賽,娶了小姑娘多好,那麽大膽年輕,身材又火辣,還能直接繼承一家流傳近百年的老酒吧。周喬護你護得不行,直說什麽來着?”
梁乾的手指一下一下敲在桌面上,跟着音樂的節拍,微眯着眼晃動着腦袋。
在音樂滑入一個激烈的伴奏時,他忽然笑了聲,“哦,周喬說你不差錢。想想也是,哪回出來喝酒不是你請客,也就我傻,傻得以為你也是奔着大賽獎金去的,在你第一天去租屋時還分了你兩袋國內帶過去的榨菜,多可笑,多幼稚。”
不知是誰從門外走過,手捧的盒子裏飄進來一段濃郁的香氣。
今晚,注定不是一個安靜品酒的好時機。
江以蒲的視線落到旁邊的衣服上,緩緩道:“就說這些?”
“你看,你就是這樣,總是用你的優越感漠視別人的自尊。你根本體會不到分享兩包小菜對我這樣的人來說有多辛苦,這意味着我至少要吃四五次白水面,連偶爾的一次泡面都是奢侈,就更不用說出去喝酒了!”
說到激動處,梁乾一手拂去桌面上的酒杯,“哐哐”幾聲酒水四濺,玻璃碎成一地。
他緊着上前一步揪住江以蒲的衣領,斯文的外表下眼底的僞裝一層層撕裂,“都是你,都是因為你,不過一個玩笑,你就弄得我失去比賽資格。你他媽知道我有多恨你嗎!”
江以蒲平淡地注視着胸口起伏不斷、瞳孔驟縮的男人,問道:“貧窮或者富有,是原罪嗎?”
不是。
“原罪是自卑,誰都對你沒有惡意,是你假想了我們心中的鄙視,曲解了我們的眼光。還有……”
他的聲音低下去,“不是誰的照片都可以随便拿來開玩笑的,你動我可以,動她不行。”
說完,他拍拍梁乾的手。見梁乾不肯松開,他握住他的手腕,往後一翻,梁乾當即痛得撞到牆上。
江以蒲拿起椅子上的外套。
梁乾忍痛沖上前,身邊看客的圍觀似乎激化了他的羞恥心,他壓着聲音,眉目近乎猙獰地低吼道:“還想動手?還想動手是不是?這裏可不比國外,你這種名人被曝光了醜聞,別說ML整個江氏都要跟着你倒黴,到時候看你還怎麽收場。”
“我在意嗎?”江以蒲的嘴角松動了一下,露出今晚的第一個冷淡到極致的笑。
他什麽時候在意過。
“倒是你,該想想自己的退路了。”
這時,遠處有警笛聲響起,漸漸明晰。梁乾慌亂地看了眼四周,随後沖上前拿起桌上的包。
經過江以蒲身邊時,他忽然腳步一頓,情緒似被收整到常規态,冷靜地又瘋狂地對上他的雙眼。
“江以蒲,你以為已經結束了嗎?”梁乾輕輕地笑着,挺直腰杆走了出去。
開春的夜晚,依舊寒冽。
周喬整理的資料裏,記錄了一些往事,自從因為那次打架鬥毆被校方給予公開處罰後,梁乾就覺得全世界的人似乎都在嘲諷他。
他對比賽失去了平衡心,常常在租屋裏挑釁同一個團隊的拍檔,認為他們都看不起他。有色眼光使他處在一個崩潰的臨界點,再加上團隊讨論,考慮将他作為候選時,他徹底被激怒,盜用數據,組建新的團隊去參賽,被組委會核查後終身禁賽(同類賽事)。
之後,他還因為其他幾項含金量的比賽,和同校同學以及領導發生沖突,最後疑似對一個十七歲少女行不軌之事,被學校開除。
那個女孩,就是他們半夜常去的酒吧老板的女兒。
後來的那幾年,他做過許多零散的工作,服務員,發報員,程序員,各行各業都涉及了,可惜時間都不長。直到ML在國內大放異彩,因聚焦時尚而漸漸被更多人熟知時,他在一天買了回國的機票。
周喬送別朋友們時,大家提到程序員的枯燥與孤獨,不管身處哪個位置,舞臺永遠留給燈光下的人,而他們的舞臺,就是幕後。
可人生不就是這樣嗎?清楚自己的定位,才會活得精彩。
于是第二天,周喬穿了一身“豬八戒”的衣服去公司,財哥終于在輕語團隊裏看到了一絲親切感。
——
掃除了黎謎的障礙,其他的籌備都在有條不紊地進行中。
十大香水品牌的回歸,注定是一場與輕語更好的結合,餘馥受到小叔離開前那個早晨的影響,最終還是調整了”沉湎“的成分,把自己關在實驗室足足半個月,最後拿出了新的成品。
一款前調以佛手柑為主,搭配少量檸檬,橘皮,橙花和葡萄柚,中調為芬芳花香,包括茉莉,伊蘭和臘梅,尾調包含香草,白檀和麝香的琥珀香調的神秘東方香水就這樣面世了,效果比“沉湎”要更讓人驚豔。
為了保持它的神秘感,餘馥決定為它重新取個名。正好新團隊還沒一起聚過餐,餘馥借着機會把大夥都邀請到城內一家很出名的火鍋店。
江以蒲和江莯回總部處理事情,沒在公司,餘馥給他發了定位,他回複說晚一點到,她便先去開了一個包廂。
中途接到程如的電話,她從包廂裏出來,在走道裏和她胡扯了半天,才知道徐稚又去紐約了。
算算時間,應該就是黎謎的商業醜聞被曝光後第二天,難怪這兩天在公司沒看到徐大工頭瞎晃悠。
餘馥調侃程如:“他這會兒就在紐約,你跟我打什麽電話?”
程如氣得跺腳:“好煩,天天堵着門口,我都不好出去了!”
“你連門都沒讓他進?”
“也不是,睡沙發呢。”
餘馥想笑:“真這麽狠啊?床都不讓他靠?”
程如咬牙:“你再給我說一遍,要真這麽容易就讓他靠了,還有你什麽事?我現在不得和他一起在上面滾着嗎?”
“哦,那我可不敢耽擱徐稚的大計,回頭他吩咐雀館,給我菜裏下毒就不好了。”
被程如追着罵了幾句“重色輕友”,餘馥背靠着牆笑出了聲。侍應領着幾個人往裏面的包廂走,餘馥臉轉過去,摳着牆壁的石磚回了幾句嘴。
忽然肩膀被人拍了一下,她回頭看去。
餘漪對她微微一笑:“這麽巧。”
程如在問“是誰”,餘馥敷衍了兩句挂斷後,左右看看,回道:“是啊,好巧。”她身邊跟着一個小助理,沒見經紀人。
走到前面去的幾個中年男人本相談甚歡,見她沒跟上來,紛紛轉過頭來,其中一個地中海親切地問道:“小漪遇見朋友了?”
餘漪沖他們點點頭,介紹說:“我妹妹。”
這男人走回來仔細地看了眼餘馥,露出不懷好意的笑來:“咱們小漪長得已經夠出挑了,沒想到妹妹更出挑,就跟大明星似的。是一個人嗎?要不要和我們一起進去吃點?”
餘馥還沒開口,餘漪已經搶白道:“我妹妹有約了。”
“這樣啊。”
男人露出幾分遺憾的表情,神色也不如先前熱情了,變臉比變天還快,“那你不要耽擱,說兩句就快點進來吧,劉導還等着你敬酒呢。”
“好,好的。”
餘漪答應下來後,目送幾個男人行至拐角,先進了包廂,緩慢地松了口氣。
再看餘馥冷着臉,沒什麽表情的樣子,她難堪地笑了下,問道:“奶奶身體還好嗎?我最近有點忙,都沒有時間去看她。”
“還行,過兩天就能出院了。”
“行,那你替我問個好。”
餘馥不無不可地敷衍下來。
“之前公司的事,聽說我爸媽回去鬧了好幾回,奶奶生病也是被他們氣的,我……”餘漪舔了舔唇,鄭重其事道,“我替他們說句對不起。”
“問好也就算了,對不起還是親自說比較好。”
餘漪點點頭,也表示認同。
小助理在旁邊提醒她時間,她略顯不耐煩地應了兩聲,讓助理先走,又在原地踟蹰了片刻才說:“我和廖以忱的婚期定下來了,就在一周後,你有時間嗎?”
餘馥本來想冷嘲一聲,話到嘴邊還是咽了回去。
想想這些年,也無所謂了。
“應該有時間。”
“好,那我回頭把請帖發給你。”
餘馥應了聲,兩人分別。她接到江以蒲的電話,就在門口停留了一瞬,把房間號報給他。
忽然聽到隔壁傳來一陣大笑,男人們喝酒應酬,夾雜着不規矩的笑話,哪怕隔着兩道門都清晰可聞,沒有一會兒,餘漪的小助理捂着嘴沖了出去。
餘馥看了眼,是洗手間的方向。
進了包廂,財哥正在給團隊的小姑娘展示新香水的出場方式,左手挎着小包包,右手握着一只水杯,就當是最終的成品了,飽滿的嘴唇擦着豔麗的口紅,也不知道扒了誰的高跟鞋,正歪歪扭扭地從窗戶邊走過來,一邊走還一邊說着亂七八糟的串詞。
“接下來就是ML旗下輕語品牌香水的首秀時間,作為國際知名調香師Yvonne回歸國內的第一款本土産品,這款香水絕對擁有……”
小姑娘們挨着肩一陣捧腹大笑,習盼特別捧場,還上前給財哥擦了擦高跟鞋的鞋頭,殷勤地問道:“這位貴婦,請問您滿意輕語的這款香水嗎?”
“滿意,我特別滿意!”
餘馥找了個位子坐下來,旁邊有個設計部的女生,以往不怎麽關注香水,這次因為在團隊內,所以首當其沖受到了香水的熏陶,也愛上了新款的味道,表示一上市就要貢獻購買力,悄悄地和習盼出主意,讓她給開放員工內部價。
說完吐了吐舌頭,還怕餘馥聽見,以為他們輕慢一款藝術作品。
餘馥笑笑,回道:“沒關系,做市場産品本來就是和價格息息相關的。本土品牌目前還不能走奢侈高端線,以後等你們有錢了,我再設計。”
她漫不經心地翻着手機,習盼走過來撞她一下:“看什麽呢?”
“有沒有廖以忱的聯系方式?”
“誰!”
滿屋子人被她一聲吼叫驚得停住了,她擺擺手,示意大家繼續,趴到餘馥肩上咬耳朵,“你要死呀,老板馬上就到,你竟然還問廖以忱。”
“有點事。”
拗不過她,習盼還是交出了聯系方式。餘馥撥了個電話過去,沒有人接聽,她直接發了消息。正按着鍵盤,頭頂忽然投下一片陰影。
熟悉的氣息靠近。
“在做什麽?”
餘馥愣了一會兒,把手機遞到他面前去:“給廖以忱發消息。”
說完,仰起頭湊近他,“我剛剛看到餘漪跟幾個老滑頭進了隔壁的包廂,全場就她和助理是女的,其他都是男的。”
“不放心?”
她不應聲,別別扭扭地敲下手機,嘟哝道:“也不知道廖以忱會不會來。”
說這話,她是不确定廖以忱會不會因為她是陌生手機號,不相信她的信息,所以有可能不會來。而江以蒲卻知道那晚在度假村發生的事,多半是沒可能來的。
不過餘漪也不是第一天進圈子了,既然能和人一起來吃飯,應該早有準備。
他沒再說什麽。
落了座後,餘馥很明顯感覺到因為江以蒲的到來,包廂內的氣氛發生了微妙的改變,大家似乎都不怎麽敢開玩笑了。
不想破壞輕語團隊的和諧,她主動找了他們聊天。
小姑娘們見她開口,也不怎麽緊張了,笑眯眯地搭話。女孩子聚到一起本來就有聊不完的話題,再加上餘馥還是頂級的調香師,對于香水這一片未知或者并不熟知的領域,一旦打開好奇的缺口,就跟遇見了嶄新的世界一樣。
譬如香水可以保存多久,餘馥說,一小部分香水幾年之後就變質了,主要是看香水本身,如果想要長久保存,就得注意避光。
“哪怕在瓶子裏,香水也會發生變化。”
大多數變化發生在配制香水的最初幾天中,即浸潰作用。好的公司在程序确定下來之前從不将香水裝瓶,但你可能注意到,香水買來之後依舊會有些改變。
實際上,香水公司會經常改變配方,這一點毫無疑問,然後發誓說絕對沒有那麽做,你可能發現新的那瓶聞起來就是跟舊的有些不一樣,不是因為重配變化得太厲害,而是因為新的那瓶是新鮮的。
非常古老的香水,哪怕保存得非常好,也會變暗而且有生成指甲油氣味的趨勢,幸好這種氣味在你噴到皮膚上幾分鐘後就消失了。
如果你能确定其他人聞到你身上的香水時,香水已經呼吸了一段時間,那麽通常你都能愉快地享受香水,雖然此時它們已經盛年不再。
再往下,聊到芳香物的過敏反應,餘馥也說得起勁,不過還是留意了手機的反應。一直沒有得到回複,她幾次拿起手機又放下,被江以蒲察覺後,她直說:“我去打個電話。”
出了門,又聽到隔壁的哄笑聲。
一遍沒有打通,兩遍也沒有,她實在不想多管閑事,卻始終無法平心靜氣。
以往遇見對香水感興趣的人,不管是朋友還是陌生人,她都會侃侃而談許久,恨不能讓他們就此愛上香水,但在今晚,她似乎總是缺了那麽一點興致。
江以蒲尋找出來,見她背靠着牆,表情有點糾結,猜到她在為什麽發愁,倒沒多說什麽,回到屋裏把江莯叫了出來。
沒一會兒,隔壁屋的笑聲漸熄。
很快,傳來江莯暴怒的吼聲!
作者有話要說:過渡劇情。
廖渣渣又要出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