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局勢逆轉
皇帝輕輕點頭,那眼神裏有疑心,亦有不忍和隐隐的希望。
如懿謝恩起身,轉頭看着鎮定自若的阿箬,忽然笑問:“阿箬是本宮的陪嫁侍女,侍奉本宮多年。在座的姐妹們大多是與本宮在潛邸就相識了,不妨說一說,這一向都是哪些人總在本宮身邊侍奉?”
“臣妾自從認識貴妃娘娘起,便是惢心和移筝侍奉最多。”海蘭脫口道。
純嫔沉吟片刻,亦小聲說:“說起來臣妾進宮以來便沒怎麽見過阿箬。只聽說她仗着是貴妃的陪嫁,阿瑪又被皇上賞識,在宮裏時常欺負其他宮女。可見阿箬品行不佳,否則,她剛才又怎麽會以下犯上說貴妃乖戾呢?”
窗外明明是三月末的好天氣,陽光明亮如澄金,照在殿內的翡翠畫屏上,流光飛轉成金色的華彩流溢。中庭一株高大的辛夷樹,深紫色的花蕾如暗沉的火焰燃燒一般,恣肆地怒放着。阿箬面色一白,心裏一陣複一陣地驚涼,似乎想說些什麽,又不敢輕易開口露了怯。
“阿箬舉止失度,是臣妾管教不嚴之過。”如懿颔首道,話鋒陡轉,“可試問一下,臣妾若真得要做這樣的事,也該帶着親信的惢心或者移筝,緣何帶着早就不得重用的阿箬?況且阿箬為人如何,皇上盡可以去翊坤宮中問問,看她說的話是否值得相信。”
“阿箬是你的陪嫁侍女,難不成她還會冤枉你麽?”高貴妃冷聲道,“本宮原來怎麽不知道,娴貴妃也有如此巧言令色的一面!”
阿箬也回過神來連連磕頭:“奴婢所言句句屬實……”
“阿箬自稱所言句句屬實,可皇上仔細想想,便知道她的話不合邏輯。”如懿截斷她的話,悠悠道:“臣妾膝下有四阿哥,又養育着大阿哥,深受寵愛,為何要冒險對兩個貴人連男女都不知道的孩子下手?即便成功了,臣妾又能得到什麽?”
皇後輕輕颔首,恭敬對皇帝說:“臣妾也覺得一人之言不足信,方才阿箬提到小祿子,皇上不如傳小祿子進來問問?”
皇帝準了,素心轉而便領着兩個小太監進來,顯然他們是剛從慎刑司出來,臉上還帶了些許輕傷,看着倒不甚嚴重。皇後取過那包魚食丢在了小祿子跟前道:“說,是誰指使你給那些魚蝦喂朱砂的?”
小祿子偷眼瞟着如懿,嘴上卻硬:“奴才不知,奴才實在不知啊!”
“不知?”皇後森冷道,“在慎刑司才一用刑你就招了,此刻還想翻供。本宮也不和你計較,立刻送回慎刑司就是。”
小祿子一聽“慎刑司”三字,吓得渾身發抖,連連磕頭求饒道:“皇後娘娘饒命,皇後娘娘饒命。是娴貴妃娘娘吩咐奴才這樣做,奴才實在不敢不聽啊,她對奴才說,只要奴才敢不乖乖聽話,就要尋個由頭殺了奴才的弟弟小福子。奴才只有小福子一個弟弟,從小相依為命,實在不敢不聽娴貴妃娘娘的話啊!”
海蘭微一挑眉,逼視着小祿子道:“這話更說不通了!小福子老早之前就因為手腳不幹淨進了慎刑司服役,也就是比死人多口氣,怎麽小祿子你還肯為娴貴妃做事?且別說娴貴妃根本沒見過你,便是真得知道你在禦膳房,也應該生怕你記恨她而提防你,怎麽會把這麽重要的事交給你去做?”
小祿子被她問得啞口無言,素心連忙踢了踢另一個小太監小安子,小安子立刻哭着道:“娴貴妃娘娘,您當日到內務府找到奴才,要奴才做一些摻了朱砂的蠟燭送到您宮裏。奴才送去之後您打賞了奴才三十兩銀子。奴才只當您是做了自己玩兒的,實在不知道您是去害人呀!”
“說着說着,還是回到了老問題,這包朱砂從何而來?”如懿攤手道,“阿箬說朱砂是臣妾命她從寶華殿搜羅而來,還不止一次,那她身上總該留下些蛛絲馬跡,皇上一查便知。”
“李玉,去翊坤宮問問阿箬寝室裏的行事。”皇帝終于發了話,又道:“再搜一搜阿箬的屋子,看看有沒有什麽髒東西。”
早已頂替了王欽位置的李玉連忙應聲下去,不多時就帶了幾個翊坤宮的宮人回來,細問下去,都說阿箬品行不端,并不被重用,時常口出怨怼之詞,又雲娴貴妃平日倚重的,唯有惢心與移筝二人。
李玉又拿着一個紅木托盤,上面有一件宮女的衣服并一個上了鎖的漆盒,一五一十地回禀:“奴才奉命搜查阿箬的房間,找到了這件換洗的衣服,上面也有類似蜜合香的氣味。奴才還在阿箬的衣櫃裏發現了一個暗格,其中就有這個漆盒,上面亦有些殘餘的朱砂粉末,粉末同樣帶着蜜合香的味道。奴才已經将鎖撬開,請皇上過目。”
皇帝揮一揮手,李玉旋即上前将漆盒掀開,裏面竟是厚厚的一疊銀票,總不少于數千兩。阿箬頓時委頓在地,臉色急劇地變得慘白。
“阿箬,你只是一個宮女,哪裏來的這些銀票?翊坤宮上下漫說蜜合香,連一丁點香料都不用,你身上的蜜合香又從何而來?”海蘭句句淩厲,擲地有聲。
“宮中若說現銀倒不少,銀票卻極少使用,說到底也該是外面進來的。這麽多銀票,出自哪家票號、錢莊,何人何時兌換,這些想要查自然都能查清楚,并不急在一時。”如懿輕飄飄道,“但朱砂與阿箬都涉及蜜合香,臣妾不得不請皇上問一問高貴妃了。”
膠凝的氣氛幾乎叫人窒息,皇帝微微地眯着眼睛,有一種細碎的冷光似針尖一樣在他的眸底淩厲刺出,他隐忍片刻,緩和了氣息道:“高貴妃,你可有什麽好說的?”
高貴妃情急道:“皇上,您萬萬不可聽信娴貴妃的一面之詞!臣妾若是要害儀貴人,又何必讓她住到鹹福宮來呢?萬一她出了什麽事,臣妾豈不是第一個就要被懷疑?”她惱怒地直視着如懿,“阿箬是你的陪嫁侍女,如果她都能說謊,那你宮裏又有何人可信?說不準就是你讓阿箬偷了本宮的蜜合香,企圖嫁禍本宮!”
如懿毫不畏懼地回視過去,聲音已帶冷冽:“高貴妃說翊坤宮上下都無人可信,那麽一個因為弟弟而與本宮有仇的小祿子,一個為了三十兩賞銀就敢制作有毒的朱砂香燭的小安子,他們二人的話便可信?蜜合香是皇上欽賜,高貴妃這麽容易就被人偷去?若只是香料少了也就罷了,許是一時不當心,幾千兩銀票也随随便便被人偷去?”她頓了頓,仰頭看向皇帝,“儀貴人小産,高貴妃固然被人懷疑,但最終卻是在臣妾的妝奁裏找到了朱砂。阿箬檢舉臣妾,言語不合邏輯,這兩個小太監的話亦是言辭閃爍,臣妾不能不擅自揣測,這是否是有人先謀害皇嗣,再收買阿箬故意陷害臣妾。”
海蘭亦直言道:“說起儀貴人遷居鹹福宮,臣妾亦覺得奇怪,當日景陽宮遇蛇,縱然是驚蟄時分,可宮中是什麽樣的所在,怎麽就偏巧叫蛇進了儀貴人的寝殿?”她看着高貴妃,字字誅心:“臣妾想起來那日去鹹福宮看望儀貴人,見鹹福宮的太監雙喜與宮人們陪三公主玩鬧,公主吵着讓雙喜玩兒蛇給她看。仔細思量下去,臣妾實在恐懼至極。”
高貴妃幾乎氣結,耳邊一雙明铛垂玉環玲玲作響,“好一個伶牙俐齒的娴貴妃!好一個伶牙俐齒的愉嫔!你們居然還敢反咬一口,說是本宮謀害皇嗣!”
“高貴妃此言差矣,本宮只是說有人陷害,并未有只言片語提及高貴妃。愉嫔向來膽子小,亦不過是将所知道的說出來讓皇上定奪罷了。”如懿不卑不亢道,“高貴妃今日已經有太多事不能解釋清楚,看來只好等銀票的來歷查清楚了,再讓皇上乾綱獨斷。”
皇帝的眼睛只盯着如懿,有一瞬的欣慰:“如懿,你起來吧,朕會還你一個公道。”他瞥一眼李玉,聲音清冷如寒冰:“将阿箬、小祿子、小安子和鹹福宮太監雙喜押入慎刑司,嚴刑審問。再去查查他們幾人這幾個月的行蹤,看看是否有人看見他們與哪個宮裏的宮人有接觸。”
小祿子還想自盡,早被眼疾手快的李玉攔住了,匆匆忙忙帶了下去。如懿搭着移筝的手起身,又向帝後福了一福道:“臣妾此身能得分明,再不敢多求公道。臣妾只請求皇上皇後,還玫貴人和儀貴人一個公道,更還含冤棄世的兩位皇嗣一個公道。”
高貴妃哭訴不止,癡癡望着皇帝:“求皇上明查!臣妾沒有做過這些事……臣妾沒有……臣妾什麽都不知道……”
皇帝并不看她一眼,只道:“儀貴人黃氏即日遷回景陽宮。貴妃高氏,涉嫌謀害皇嗣,禁足鹹福宮,不得擅自出入,等查明真相後再行處置。”
事情的發展急轉直下,縱然是皇後也不能當面為高貴妃求情。她只能慶幸如今還沒有阿箬等人的證詞,只是嫌疑而已,否則一個謀害皇嗣的罪名扣下來,高貴妃怎麽可能只是禁足了事?
高貴妃終究是被拉了下去,關在鹹福宮裏不準出入。長春宮一殿狼藉,皇後設計不成反而賠了夫人又折兵,皇帝則是着實後怕,也心疼自己的兩個孩子。
一片惴惴之中,如懿忽見嘉貴人嘴角高傲地揚起,盈然起身道:“皇上,高貴妃謀害龍胎之事做沒做過只有她自己有數。只是臣妾……”她按住自己小腹,喜悅道:“臣妾已經有了一個月身孕,實難再與高貴妃這樣的人共處。皇上幽禁了她,臣妾才敢安心在宮中養胎。”
皇帝所有的悲傷與惱怒在一瞬間被她的笑意化去,他上前幾步,緊緊握住了嘉貴人的手道:“你所言可真?”
“臣妾不敢妄言。只是宮裏出了這樣的事,臣妾不敢說出來而已。”嘉貴人滿面得意地笑,牽住皇帝的手,依依道:“皇上,臣妾好怕受人所害,還請皇上允準,許臣妾住在皇上養心殿後的臻祥館,以借皇上正氣驅趕陰邪,護佑龍胎。”
皇帝歡和的笑容裏,自然是無不允準。嘉貴人的孩子,恰到好處地驅散了前兩個離去的陰霾。這樣的歡欣喜悅裏,更沒有人會在意鹹福宮裏的高貴妃又是怎樣一番光景。
儀貴人最終沒來得及等到真相,她的死是在長春宮變故的三日之後,因為積郁過度,加上腹中孩子的殘體沒有完全清除,過量催産殘餘的紅花牛膝湯讓她的身體再也承受不住,撒手而去。
據說,她死的時候,眼睛都沒有閉上,只以布滿血絲的雙眼,無語望向蒼天。她的死,讓原本稍稍平靜的後宮再度沸騰起來。
消息是玫貴人親自到翊坤宮傳達的。那一日她穿了身素色的衣衫,面無表情地訴說着儀貴人的身後事:“……皇上已經下旨追封儀貴人為儀嫔,一切喪儀按嫔位安置,讓皇後好好操辦。”
“儀嫔至此,也是天不假年。”海蘭頗為唏噓,“可惜雙喜雖然承認自己會驅蛇,但矢口否認景陽宮遇蛇之事是他所為。小祿子和小安子倒是都被查出來曾接觸過鹹福宮宮人,阿箬那裏的銀票也查出來是高貴妃的叔伯兄弟經手了,但是否處置,如何處置,還要看皇上的意思。”
“嫔妾不明白!”玫貴人失聲驚呼,“高貴妃謀害皇嗣,證據确鑿,難道皇上還要偏袒麽?”
如懿擺擺手示意她安然坐下,淡淡道:“若是阿箬一口咬定是自己一人所為,與高貴妃無關,而高貴妃只肯承認收買阿箬,但并未來得及指使她做什麽,那皇上也別無他法。那包朱砂終究是死物,阿箬想要兜攬罪名只是一句話的事。”
玫貴人聞之,頹然地靠在椅子上,“這麽說,我的孩兒就是枉死了麽?”
“皇上處置不處置高貴妃不重要,重要的是,高貴妃聖心已失,再難回轉。”如懿平靜地喝了一口茶,“把那天的事再回頭想想,害你孩子的第二個人,你可猜出來是誰了?”
窗外豔陽高照,這是三春勝日,可這宮裏的每個人都清晰而分明地知道,紫禁城裏從沒有過真正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