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永琏之殇
皇帝的聖旨很快傳遍六宮,說是因嘉貴人有孕,晉封為嘉嫔;玫貴人勤謹奉上,晉封為玫嫔。
但關于高貴妃的發落,卻遲遲沒有旨意下來。後來去慈寧宮請安的時候,福珈話裏話外隐隐透出意思來,原來是太後和皇帝意見不同。太後心疼皇孫,皇帝卻念着前朝還倚重着高斌,縱然高貴妃再罪孽深重,也不好罪責太過。
何況,如懿還真的一語成谶。阿箬為了阿瑪桂铎和幾個兄弟,果然把一切罪責都攬在了自己身上。她只說是自己不滿于娴貴妃壓制,這才謀害皇嗣嫁禍于人。那包朱砂則是因為高貴妃拉攏她時恰好就在她身上,所以才染上蜜合香的氣味。雙喜那裏雖認了景陽宮的事,但也只說是為了将儀貴人挪去鹹福宮,從而為高貴妃邀寵,并未傷及皇嗣。
這兩人說完這些,就被皇帝灌了啞藥,這才送到如懿面前聽候處置。彼時是四月中旬的一個晌午,随之而來的還有皇帝的口谕:貴妃高氏,收買宮女,居心不良,更驅蛇驚擾有孕嫔妃以邀寵,着降為慧貴人。
翊坤宮裏,李玉把雙喜和阿箬押回了慎刑司,如書中一般處以貓刑。如懿用護甲挑起琺琅罐裏的一點薄荷膏輕輕一嗅,方把罐子交到惢心手裏,只看着海蘭與玫嫔不說話。惢心接過來,取過薄荷膏一點一點替她揉着太陽xue。
玫嫔反複琢磨着聖上口谕,垂下眼睑,将悲傷不露痕跡地藏于眼底,輕聲道:“頭一次聽說嫔妃有罪降位還賜封號的,多新鮮呢。”
海蘭微微颔首,嘆口氣道:“姐姐早提醒過我,可真得得到這樣的結果,我仍是心寒。”
“降為貴人,那是僅剩的兩條能落在她頭上的罪名所致,賞賜封號,那是對她父親的安撫。”如懿撫摸着手腕上的蓮花镯,悠悠道,“玫嫔,如果我是你,我只會慶幸,慶幸高斌不是前朝的年羹堯。否則就算條條罪名都落在她身上,也未必要得了她的性命。”
玫嫔輕輕“嗯”一聲,盈盈起身步至長窗下,身上的緋色羅裙一閃,漾起明豔如雲霞的波縠。熾烈的光影裏,她的聲音聽起來冷得幾欲沁血:“高斌還只是皇上重用的朝臣,隐藏于幕後的那位呢?她可是朝鮮貴族之女,如今留在養心殿的臻祥館養胎,有皇上在身邊,這一胎必然是無礙了。丢了我和儀嫔的兩個孩子,無論她這一胎是男是女,母憑子貴都是毋庸置疑的了。到時候我該如何……”
“已經知道敵人是誰,就更不能心急。”如懿凜然道,“登高愈跌重。你如果夠聰明,這個時候就該利用皇上的愧疚一心固寵,後宮之中急于平分春色是沒有用的,保得住性命學得會立足才最要緊。”
玫嫔回頭看她一眼,“多謝貴妃娘娘指點。”旋即屈膝,草草行禮告辭。
待得她走遠,海蘭方露出些許不解,問道:“姐姐明知道她是太後的人,何苦還要指點她争寵?”
“咱們知道她是太後的人,難道皇上還不知道麽?”如懿和頤淺笑,仿佛海底的流光一爍,“不管怎樣,她這輩子都再不會有孩子了,索性賣太後一個人情。太後最看重後宮的平衡,不會讓咱們一家獨大。幫了玫嫔,來日也可用她來對付臻祥館裏的那一位——那一位,可是害她孩子的罪魁禍首。”
海蘭眉心一動,若有所思:“可是玫嫔從前跟姐姐就結了梁子,怕是不會甘心為咱們所用。”
如懿不置可否地笑笑,“玫嫔自去報她的仇,跟咱們有什麽關系。我之所以不刻意拉攏她,也是叫她明白,她與我就是純粹的利益關系,不談什麽虛情假意。玫嫔知道我對她早有防備,反而不敢輕易行事。”
海蘭思忖片刻,心頭驀然明朗:“姐姐的話我明白了。”
“你是真得明白才好。”如懿輕輕一嘆,“方才我說給玫嫔的話,也是說給你聽。海蘭,你可曾想過,那日若是我真得遭人陷害,你該如何自處?”
海蘭擡頭去看她,眼裏有微微的不解和猶豫。如懿握住她的手,聲音沉穩而沒有一刻遲疑:“海蘭,之前我懷着永瑾,你還肯聽我的話去争寵。如今你也看見了,皇後、嘉嫔和如今的慧貴人,她們一時一刻都不會放過咱們。我要你成為能獨當一面的愉嫔娘娘,而非只是跟在我身後的一個普通嫔妃。”
海蘭用力地點頭,聲音堅定如磐石:“姐姐,我明白。從前咱們只是一味地隐忍,現在,是咱們狠命反擊的時候了。”
高貴妃一朝落魄成了慧貴人,等着看笑話的人不知多少。她一向性情剛烈,幾次求見皇帝不成後便纏綿病榻。即便如此,皇帝知道後也只說讓她靜養,不許旁人打擾,吩咐了太醫去看看就罷了。如此數月,宮裏各人過着各人的小日子,再沒人去理會鹹福宮的事了。
等到秋風漸起的時候,皇後就更沒有時間去管慧貴人。自從嘉嫔有孕不能承寵,宮裏就是如懿、海蘭和玫嫔侍奉最多。嘉嫔縱然金貴,賞賜榮寵不斷,但也不能讓皇帝天天吃素不是?最多也就是在別人侍寝的時候裝個頭疼腦熱動胎氣,找不自在罷了。
寵愛争不過,那也就只能拼一拼孩子。自從二阿哥進了尚書房讀書,皇後望子成龍,日夜查問功課,逼得十分緊,為的就是要在皇帝面前拔尖出彩。小小的孩兒能有多少精力,加上身子骨本就弱,一直斷斷續續地病着。春日的時候,皇後将二阿哥抱在身邊養了一陣,見好便即刻送回了阿哥所,但只要天氣稍稍反複,便一直發作風寒,讓人擔心不已。
這一層秋涼下來,永琏再度虛弱了下去,風寒也轉成了肺熱,皇後一門心思都撲在孩子身上,更加無心理會如懿等人。
于是待到重陽節夜宴時,海蘭已經和如懿一樣,成了皇帝心尖兒上寵愛的女子,更因為她在皇帝送給太後的萬壽如意被上格外用心巧思,也得了太後不少贊許。此外,玫嫔亦靠着皇帝的憐憫扶搖直上,恩寵不菲——雖然,那也只是做給太後看的罷了。
九月末,天氣漸漸寒涼下來。翊坤宮的暖閣裏裏早早地暖好了炭盆,每隔一段時間便開窗透氣,以防永瑾覺得憋悶。他已經兩歲多了,會說話認人識物,走路跑跳都穩當,每日裏如懿和海蘭都會挑半個時辰給他念一些三字經、千字文等書中的故事開蒙。永璜下學做完師傅給留的功課後,也會不厭其煩地教永瑾寫寫畫畫,培養他的學習興趣。這個時候就是翊坤宮裏最靜好的時光,只聞永璜的朗朗書聲和永瑾的牙牙學語,間或夾雜着如懿和海蘭手中的針線穿透布料發出的哧哧聲。
上好的杭綢緞子,一匹匹壘在那裏,色色花樣都齊全。海蘭穿着一身全新的玉蘭紫繁繡銀菀花宮裝,頭上一色的碧玉珠花,垂落珠翠盈盈,好似一脈青翠的蘭葉。她指間飛快,在被面上勾勒起精致的福壽紋路。
“那日你去鐘粹宮,該說的話都說了,大約明後兩日,阿哥所的事就會傳進純嫔的耳朵裏。”如懿恬靜微笑,伸手随便撩撥着青瓷雙耳瓶中的幾枝蘆花。
海蘭頭也不擡地道:“所以我才緊趕慢趕地,初一純嫔去看望三阿哥的時候,才來得及把咱們的心意帶過去。”
“慧貴人稱病,可還沒禁足,等這樁事有了結果,就該是咱們放在鹹福宮的人出力的時候了。”如懿輕輕一彈,那蘆花的花絮便洋洋灑灑地飄散開來,“一時半刻,皇上不會處置慧貴人,那就只能讓皇後下手了。說起來皇後到底比不上嘉嫔,她走到今日,多半是她的陪嫁宮女素練背後分憂,咱們不能輕視。”
福壽枕被繡成,儲秀宮裏也恰好迎來了純嫔。如懿并不知曉海蘭對純嫔究竟說了些什麽,但移筝回來說,純嫔離開儲秀宮時帶着那套枕被,她便放了心。此後幾日太醫一服服重藥用下去,又輪流着悉心陪護,二阿哥的病稍稍見了起色。
純嫔憂心,如懿卻道不必着急。刀已經懸在頭上,不在這一兩日間。
這一夜皇帝宿在翊坤宮裏,身體的纏綿之後,只餘下了彼此相依的力氣。雲錦帳帷流蘇溢彩,零星地繡着暗紅銀線的吉祥圖樣,安靜地逶迤于地,連帳外的紅燭高照,亦只能映進一點微紅而朦胧的光線。
皇帝疲倦而惬意地閉着眼睛,輕輕地吸一口氣:“如懿,總覺得你這裏連枕衾間都有別致香氣,旁人那兒再尋不到。”
如懿一把烏黑青絲在皇帝臂間曲出柔和優美的弧度,輕笑道:“皇上去哪兒尋了?皇後?還是玫嫔?後宮的姐妹們各有各的好處,輕易哪能尋到呢。”
皇帝默然嘆口氣:“皇後一心在永琏身上,晝夜不安。為着這個,朕也很久沒留宿在皇後那裏了。”
如懿斂眉道:“皇後娘娘不是一直求皇上将二阿哥挪到長春宮看治麽?皇上不如答應了,兩下也好方便些。”
皇帝有些欷歔:“皇後是這麽求朕。朕想着永琏的病雖好了些,但挪動間容易着涼,太醫也覺得不妥,朕便罷了。何況皇後的性子那麽好強,春天的時候永琏養在長春宮中,病稍有起色,皇後便催着他讀書寫字,好好的一個孩子,硬是被逼成那樣。”皇帝論到幾個皇子,不免有些感慨:“朕的四個兒子,二阿哥管教太嚴,三阿哥太過放縱。唯有永璜和永瑾教養在你身邊,永璜勤奮好學,永瑾聰明早慧,母後常說,你雖是新做母親的,但比皇後還強些。”
如懿伏在皇帝手臂上,皮肉與汗水的黏膩讓她有些不習慣,她不動聲色地挪了挪,唇邊卻依舊笑靥如花,仿如小女兒撒嬌:“臣妾怎麽比得上皇後娘娘呢?皇後母儀天下,是天下所有臣民的母親,臣妾不過是學着幼時母親教導兄弟的樣子罷了。二阿哥聰慧,是永璜和永瑾所不能及的。”
皇帝默然嘆口氣:“永琏聰慧不假,可是皇後……”他下意識地停住口,深吸一口氣,輕笑道:“好香。好像是你身上,好像又是帳帷間,到底是什麽香氣?”
如懿心中微微一震,像是被誰的小手指輕輕撓了撓,隐隐有些明白。皇帝不傻,自然看得出來皇後苦心積慮地逼着永琏讀書,不過是謀算着太子之位。雖然皇帝也屬意永琏,但太子之位是他自己給出去還是被人謀了去,這意義就不同了。
她笑得恬婉,按了按皇帝頸下的軟枕,柔柔道:“正所謂睡足荼蘼夢也香。這是春天剛過的時候收集的荼靡,和菖蒲葉子放在一起搓碎了滾在絲綿裏頭做的花枕,香氣雖淡卻悠遠留長,讓被衾乃至床帳內都彌漫着荼靡的餘芬,人在睡夢中都會被花氣浸染,以至臣妾在夢中都夢見自己化身成了翩跹花叢中的蝴蝶。”
皇帝在她鼻上一刮,道:“枕裏芳蕤薰繡被,今宵帏枕十分香。你心思那麽細膩,分明是舊人,卻總讓朕覺得是新歡,一重又一重驚喜與陌生,好像你與從前都不同了。”
這樣親昵的舉止,讓如懿不可避免的憶起些許舊事。她擰着一縷青絲,癡癡地笑着,又有些幽幽:“但願新歡別又成了舊人,被皇上抛諸腦後。”
“新歡久了,也是舊愛,怎能忘懷。”皇帝笑着摟過她,側臉枕在玫瑰色的軟枕上,聲音是沉沉的倦意:“後妃之中,嘉嫔只惦記着生皇子,她不喜歡公主;慧貴人犯下大錯,朕不願再見她;純嫔只想着孩子而很少念及朕;皇後呢,她的心思也全撲在了永琏身上。朕只有見到你,才覺得松泛一些。因為,你雖然也有永璜和永瑾,卻從來都把朕放在最前面。只有在你面前,朕才覺得自己是後妃的夫君,而非只是一個帝王……”
說到最末幾句,皇帝已經語意含糊。如懿伸手撫摸着他的手臂,想要試着習慣去依靠在他身上,卻還是覺得陌生而遲疑。皇帝說,只有在她面前才覺得自己是後妃的夫君而非帝王,可書中的如懿何嘗不是把他當做自己的夫君?到頭來,他做夠了夫君,又來斥責如懿未能把他當成皇帝來敬畏。
帝王的情愛,男人的情愛,從不可靠。皇帝的愛太廉價了,偏偏他還覺得這樣廉價的愛都是雨露君恩,就足以讓他的女人們感激涕零了,她只要想想,都覺得令人作嘔。
這一夜的夢冗長而瑣碎,她輾轉地夢見許多前世的事,醒來時天色還烏沉沉的。她悄然起身披上外衣,想喝一盞茶緩解昨夜臨睡前過度疲累帶來的勞渴。床前的紅燭曳着微明的光,燭淚累垂而下,注滿了銅制的蟠花燭臺,當真是像沾染了女人胭脂的眼淚。
正凝神間,忽然有凄厲的哭聲劇烈地爆發出來。如懿了然地勾起一個殘酷的笑容,那一聲哭,恍如硬生生扯破了紫禁城夜深闌珊的安寧,一聲又一聲更慘烈的哭聲,遙遙地傳了過來。
皇帝有些迷茫地醒來,問她:“是什麽聲音?”
如懿搖搖頭,聽見李玉在外頭急促地敲起門扇。她披上氅衣打開殿門,李玉腳下一軟,幾乎是爬到了皇帝跟前,哭着道:“皇上,皇上……出大事了……”
皇帝警覺地坐起身:“外頭的哭聲是怎麽回事?”
李玉伏在地上號啕道:“是阿哥所……是阿哥所……”
皇帝有些畏懼地站起身,頓了一頓才下意識地沖到窗前,猛地推開窗望着阿哥所的方向。窗外有冷風淩厲貫入,皇帝不自覺地打了個寒噤。如懿忙抱過大氅替他披上:“皇上保重,別着了風寒。”
皇帝像是在哭泣似的抖動着肩膀,聲音裏盡是懷疑和不自信:“是不是……是三阿哥出了什麽事?李玉,是三阿哥對不對?”
李玉跪在地上,痛哭失聲:“皇上,您節哀。是二阿哥,二阿哥薨了。”
皇帝不可置信地轉過臉來,一步一步跌跌撞撞地走着,幾乎是脫力般坐倒在床邊,喃喃地問:“怎麽會是二阿哥?怎麽會?”他像一頭悲絕而走投無路的獸,仰天道:“永琏是朕的嫡子,朕的嫡子!朕是上天的兒子,上天是不會把朕的嫡子收走的!他才九歲,他以後要繼承朕的帝裔,他……”皇帝被喉中的哽咽嗆到,大口喘息着說不出話來。
如懿忙倒了水遞到皇帝唇邊,替他撫着後背。她側耳傾聽着那哭聲裏的悲哀欲絕,聽着皇帝的怒吼和李玉的勸說,臉上也陪皇帝一同露出哀戚的神色,連含在眼中的淚,也随着她的心意沉沉墜落。
可是唯有她知道,唯有她自己知道。那一刻,竊喜與欣慰如何同時蔓延到她的心頭,緊緊攫住了她顫抖的靈魂。
這就是皇帝,這就是一個父親和一個丈夫,當噩耗傳來,她只慶幸自己不是純嫔。否則她該怎樣心寒,心寒地看着皇帝為了嫡子安康,竟然下意識地期望出事的是自己另一個兒子?三阿哥再如何,也是他的血脈!後宮人心涼薄,不過是自皇帝而始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