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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6 章

八重覺得自己痛得快死了。

“死”字不是誇張,畢竟她也算有經驗。幾年前被下毒時,也和現在差不多痛。

就像是那時候沒想到自己會被毒死,八重也從沒料到自己會在這個時候,因為寄生的櫻花樹被砍了一刀而落到如今的地步。

真的是太痛了,痛到她說不出話來,更沒有力氣給自己治療。

十二神将的天一還在努力,安倍晴明和大天狗已經從視野裏消失,八重能聽見呼啦啦的風聲,也能看見安倍晴明留下的結界不斷波動。

周圍的樹木都被吹折,除了頭頂的櫻花樹,四周一片空白。

櫻花樹的樹冠不足以遮蔽全部視野,墨色天空上仍不斷有金色光圈出現。

和三日月交握的手心裏全是冷汗,可仍有溫度從付喪神的掌心傳遞過來,這份溫度支撐着八重,讓她沒有徹底失去意識,一如去一目連神社時,支撐着她邁開腳步一樣。

八重轉頭去看三日月,其實她已經看不清了,視線因為疼痛而模糊,思維也變得遲鈍。

八重遲緩的覺得,三日月的視線太沉重了,沉重得超越了她存在的本身,讓她在被注視中,産生了一種難言的羞恥感。

“我、我突然、好能……能理解博雅的、心情。”八重磕磕巴巴斷斷續續的吐出這麽句話來,心裏卻轉過了另一個念頭——

三日月是否曾經見過某一任主人這麽死去呢?畢竟他的表情太沉重了,沉重的讓八重覺得他不是在看自己。

八重緊接着又想,時間朔行軍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它們的目标到底是什麽呢?為什麽好巧不巧偏偏是自己寄生的櫻花樹挨了一刀。

某種不詳的預感從心底升騰而起,将死亡凝聚的陰雲微微吹散,露出一絲清明。

“三日月殿下!”一聲爆喝将八重徹底從混沌中扯出,三日月猛地松開了握着八重的手,刀光閃過,一道黑血飛入了視線。

天一驚叫一聲,抱起八重往旁邊躲去。

擁有一頭金發的女性神将并非戰鬥系,一個小姑娘實實在在的重量讓她無法迅捷的行動。八重雖然不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麽,但配合着用手撐了下地,往旁邊偏了過去。

撐地的動作扯動了傷口,劇痛讓八重眼前一黑,意識有一瞬間仿佛從身體裏飄了出去。

就是這一瞬間,她感覺到了地下傳來的呼喚。

那是肉身對靈魂的吸引,那是無數埋骨山中,滋養了樹木的人類和妖怪們殘留的意識。

——這個身體壞了,換一個就行了啊。

——你的血流光了,但妖力還很充沛啊。

陰陽師靈力并非無窮,他只能召喚出有限的式神,式神們的妖力也是有盡頭的,不同于游戲,他們會累、會受傷流血。

而刀劍付喪神,也是會碎刀的。

所有人都在努力,她怎麽能什麽都不做的躺在這裏呢?

疼痛不等于死亡,她怎麽可以一心想着要死了要死了,無所作為呢?

明明,還是有方法的啊。

在被下了毒的貴族女子被埋下去之前,八重寄生的那棵櫻花樹已經産生了靈智,人類魂魄的依附讓它從蒙昧變得清明。

八重寄生于其上,始終記得自己是人,她的清醒,使得她在兩者的關系中占據了絕對的主導地位,櫻花樹的靈智在清醒後學會的第一件事就是服從。在弱肉強食的妖怪世界裏,服從的意識非常危險,但因為八重從未想過吞噬它,所以它才一直存在到了今天,并随着時間的流逝,日漸加深與八重的羁絆。

因為櫻花樹實際上并不是自己本身,所以八重才能不受樹木影響,在遠離它的地方自由活動,所以八重的力量含含糊糊,像櫻花妖,又有本質的不同——靈智初開的櫻花樹懵懂,哪裏知道去記錄故事?

八重死後化妖的原因并不是因為這棵異化了的櫻花樹,而是因為她本身。

櫻花樹是藥引,讓八重更快的完成了異化的過程,櫻花樹是橋梁,連接了無數的故事。

無論是藥引還是橋梁,終究,只是個工具而已,甚至可以冠上消耗品的名頭。

八重投入櫻花樹中,第一次毫無顧忌的放開了自己的力量,櫻花樹的靈力習慣的湊近,然後被八重一口吞下!

八重接受自己是妖怪了,順從弱肉強食的規則,以最簡單直接的途徑,提升自己的實力。

櫻花樹與八重本是同源,八重吞噬同化的過程沒有受到絲毫阻礙,甚至懵懂的櫻花樹連反抗都不曾有。

傷口劇烈的疼痛被麻木的感覺替代,那是樹木對傷口的感知。

體內妖力充盈到極致,埋在地下的屍體存在感前所未有的強烈。

八重順從本能,投入了在地下埋了好多年的肉身之中。

然後她感覺到冷,感覺到了泥土的粗糙沉重,感覺到了一個活人所有應當感覺到的體會,唯獨,沒有被活埋的呼吸困難。

八重的力氣變得非常大,讓她能夠在土中活動自如,她手腳并用的向上爬去,終于手指探出了地面,流動的空氣比地下更為寒冷。

八重用力一撐地面,把上身擡出土地,她睜開眼,入目一片潔白。

八重維持着半截身體埋在土裏的姿勢半晌沒動彈:“開什麽玩笑?!”

她進櫻花樹前明明是夏天的夜晚,怎麽從地裏爬出來的時候就變成冬天的早上了?!

而且這是哪裏?

雖然樹木茂密,但地面平坦,不是一目連神社山腳下的森林。身側的那棵光禿禿的櫻花樹也不是八重寄生的那棵。

“這是……哪裏?”

四周寂靜,八重顫抖着聲音問自己。

她吞噬了寄生的櫻花樹的妖力,就像是斬斷了道标一樣,找不到回家的路。

八重産生了一種恐懼:這裏還是平安京嗎?

“這位姑娘,需要幫忙嗎?”

這句話響起的時候,距離八重察覺到由遠處傳來的氣息時,只隔了一個剎那,來人的速度快得驚人。

八重聞聲擡頭,看見了披着隊長羽織的浦原喜助蹲在自己面前。

和上次見面時相比,浦原顯然成熟了不少。死神的成長遠比人類緩慢,八重都不敢想自己在樹裏一進一出,到底耗費了多少時間。

時間朔行軍、安倍晴明、大天狗,還有三日月宗近。

平安京的一切,都已經成為了褪色的歷史。

“這位姑娘?”八重愣愣不回答,浦原為難的撓了撓後腦勺,然後向八重伸出了手,“不管發生了什麽,我先把你拉出來吧。”

八重沒有去握浦原的手,自己從土坑裏爬了出來。

浦原也不介意,收回手臉上還是笑眯眯的樣子,他又問了一遍:“需要幫忙嗎?”

八重慢慢的點了點頭:“我死了?”

遲緩的動作遲緩的語調,配合她的問題,完全是個剛剛意識到自己死亡的新魂魄。

浦原“嗯”了聲,用帶着安撫性的口氣說:“歡迎來到屍魂界。”

“屍魂界?我不想來屍魂界,我想回去。”八重的聲音裏帶上了顫抖,她想回到平安京,想幫助安倍晴明他們消滅時間朔行軍,想看看那些人,是不是還好好的。

如果一切真的都已經成為歷史,那麽至少讓她回到現世去查探那段過去的故事,是不是和她所知的一樣,有沒有——被時間朔行軍給破壞了。

為什麽時之政府要守護歷史?

八重曾經不明白,只覺得它不過是一個背景設定,但等她身臨其境,切身的生活過,才真切的感受到了時間朔行軍的可恨。它們讓本該注定的故事充滿了變數——往壞的方面的變數。

如果是其他死神,大半會對八重說死後就該到屍魂界,游蕩在現世會變成虛之類的話。

但浦原喜助從來不是個按常理出牌的人:“可以哦。”

他這麽對八重說:“只要成為死神,你就有機會回到現世哦。”

“怎樣才能成為死神?”

“這個嘛,一兩句說不完,”浦原站起來,又一次對八重伸出了手,“一邊走一邊說吧。”

八重猶豫了下,抓住他的手站了起來。

這一站起來她就發覺視線高度不太對,她變高了。

沒有鏡子,八重不能準确的估量,但大抵,是變回了她被毒死時的年紀吧。

浦原把八重拉起來後就松了手,指了一個方向:“那裏是靜靈庭,死神生活的地方。”

“我知道。”八重想了想,還是覺得沒什麽好隐瞞的,她不想聽浦原再科普一遍,“我知道流魂街、靜靈庭還有真央靈術院。”

她對屍魂界的了解和她說“我死了”的震驚相矛盾,浦原不由看了她一眼,八重知道他在疑惑什麽,說了這麽一句:“我是被別人活埋進土裏的。”

浦原喜助琢磨了下她的這句話,沒有再問什麽。

“你的靈力很不錯,如果能通過真靈院——就是真央靈術院的考核,并順利畢業,就能成為死神了。”浦原用靈力在手中凝出光球,“進入真靈院的條件很簡單,有靈力,并能控制它。”

八重擡手托出了光球,浦原看她輕松的模樣愣了下:“看來你不止是靈力不錯啊……對了,忘了問了,你怎麽稱呼?”

“八重。”

“八重……八重?”浦原喜助覺得熟悉,又想不起為什麽熟悉,“我們是不是在哪裏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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