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小将軍
元棠腦袋裏嗡嗡作響,一只布滿厚繭的手握着他的手,對方的力氣逐漸流失,那雙圓瞪虎目裏凝聚的擔憂不甘也逐漸消散。
最終,眼眸中的光彩變得黯淡。
嗚嗚的哭聲此起彼伏。
“将軍……”
“将軍!!!”
不知是因為原身殘留的感情,還是受身邊的氣氛影響,元棠眼裏也流出淚,瞬間模糊了他的視線。
不管再怎麽難過,躺在席墊上的偉岸男子已經不可能再醒過來。
就在不久前,元棠在那個有WIFI手機空調冰箱的世界跌了一跤,爬起來時,發現自己身陷于飛揚塵土中。
耳邊亂蹄急促,金戈交鳴,有人大喊着元棠的名字,從滾滾煙塵中縱馬而來,而後将他提上戰馬。
慌亂中,元棠看到自己身上穿着甲衣,一雙手似乎縮了水。
許多影像于腦海中紛至沓來,元棠勉強理清目前的狀況——他穿越了,并且穿到了一位将軍的兒子身上。
原主的名字叫袁棠,和他原來的名字倒很相像。
袁棠是将軍寵愛的嫡長子,生在将門,卻沒有繼承将門之風,從小嬌生慣養,舞刀弄劍一概不會,書也只在家讀了幾年。
到袁棠十五歲,袁将軍有感兒子年紀漸長,怕将來無人繼承祖業,才提溜着兒子随軍出征。
袁将軍想趁自己還年富力壯,帶兒子攢下些軍功,過幾年也好請封個将軍。
于是不會舞刀弄槍的袁棠就這樣跟着父親上了戰場。
将軍帶人出征遭遇伏擊,隊伍大亂,弓馬不娴熟的袁棠從馬上驚落,元棠便在這時魂落到袁棠的身體上。
元棠被将軍帶入一座城中,才進城門,又從馬背上滑下來。
這回不止他一人,将軍的身形也搖搖欲墜。
左右随從立即把将軍扶到城牆下一間屋子裏。
将軍身上的铠甲已盡是血污與塵污。
袁将軍受傷太重,元棠與随從用盡所有方法為他止血,血水仍然不停從傷口中冒出,染紅了他身下的舊席。
醫者還沒趕來,将軍已到彌留之際。
袁将軍握着元棠的手,嗬嗬粗喘:“我兒……我兒……袁家……就交給你了。”
說完這句話,袁将軍咽氣。
雖然還驚魂不定,元棠看懂了袁将軍眼裏的擔憂與慈愛。
受此所感,他淚如雨下。
又一個漢子急奔進來,見到屋裏的情形,噗通一下跪在袁将軍面前,壓着聲哭起來,片刻,他轉向元棠,說:“将軍已去,從今往後,我等為小将軍馬首是瞻。”
那漢子相貌倒沒什麽特色,只是左頰有道細長的刀疤,顯得有些兇相,把元棠唬得一跳。
屋裏幾個人聞言都直起身,直愣愣朝元棠拜下去。
元棠正哭着,一口氣險些沒吸上來。
他誰也不認識,可當他張口的時候,些許記憶畫面又跳到他眼前,稱呼也遛到嘴邊,他說:“……德、德叔,你們快起來。”
那刀疤漢子叫袁德,是袁光将軍的親信。
袁德抹着眼淚站起來。
其他人尋了件披風蓋到袁将軍身上。
外面兵荒馬亂的,便有人沖到屋前,叫到:“報!!将軍!!……”看到席子上閉着眼的袁将軍,那人沒了聲。
袁德幾步迎出去,身軀堵在門口,也擋住外面人的視線。
“什麽事,說。”
“是是,禀報袁參軍,西門外又發現伏兵,盧校尉快頂不住了。”
袁德一個九尺男兒,此時眼眶赤紅,渾身殺氣騰騰。
他看了一眼躺在席上袁将軍,對元棠說:“小将軍,待我去斬殺賊虜。”說着抽出尤帶血跡的長刀,出門跨上戰馬。
屋內幾人也向元棠行禮,默默跟了出去。只餘一人還守着元棠。
元棠滿腦子漿糊,目光呆滞,幸而現在沒人會觀察他的表情。
或許因為靈魂剛與身體融合,元棠腦袋裏的記憶斷斷續續。他能搜尋到信息不多,過兒好一會兒,才明白一些來龍去脈。
袁将軍是大夏龍骧将軍,領兵征北,鎮在據琚城不遠的澤柔。因琚城被敵軍圍攻,袁将軍受朝廷之命,帶了兩千将士前來支援。
在趕往琚城時,袁将軍與他的軍隊遭遇伏擊,後來,便是元棠穿來所見的情景。
城外戰馬嘶鳴擂鼓陣陣,每一下都像敲在心上。不久,鼓聲漸歇,袁德又回到屋裏。
元棠注意到,袁德手臂受了傷,簡單包紮過。剛才與他出去的幾人身上都帶傷,好在全都回來了。
袁德說:“将軍,所有人都已撤到城中,賊虜在城外集結,怕是還會再攻城。”
元棠聽說敵人還會再攻城,整個人都不好了。
他只是個普通文科宅男,上陣打仗,提刀殺敵,統統都不會。低頭看看原主,細胳膊細腿的,想來也沒有什麽神力。
大敵當前,主将去世,最糟糕的是,眼前一群人似乎還要讓他接替主将。
即使他們不會立刻讓他上陣,他也應該做出一些表率。
元棠正想說些什麽,外面通傳:“琚城使君到。”
一個年約四十的男人走進來,身上衣服皺巴巴的,臉上瘦得見了骨頭,滿眼血絲,胡茬雜亂。
看到躺在席上的袁将軍,又看到那袁德與元棠的神情,他哀聲道:“竟是真的,将軍他……”
琚城使君,即琚城太守。
袁德朝孫太守一禮,悲痛道:“是,将軍已不幸戰死。末将請使君前來商量對策。”
孫太守伏在袁将軍身前,眼淚縱橫:“怎會如此,天要絕我琚城。”
他不僅是為袁将軍而哭,更為一城百姓而哭。琚城已經在敵軍攻勢下堅持數日,好不容易盼來援軍,主将卻死了。
他的哭聲又引得一屋子人默然。
袁德強忍悲痛,将孫太守扶起來,說:“現下還要請使君裁奪。”
孫太守看到一旁的元棠,有說:“這是……袁家小郎君吧”
袁德道:“正是我家小将軍。将軍故去,小将軍承将軍遺志,便是我等的主人。”
孫太守兩眼渾濁,目光掠過元棠,只道:“節哀。”
元棠只能木然點頭。
孫太守平穩呼吸,徐徐問:“袁參軍,将軍帶來的将士共有多少?”
袁德道:“一共兩千,在城外折損了一些,現下仍有一千八百三十九人。”
所謂:以十敵一則圍之。
琚城只是一座小城,守備千餘人,因為是支援大夏軍隊北征的一個據點,城牆高築。敵軍攻城,并未作久圍困城的打算,而是急攻劫掠,因此城外敵軍來勢洶洶,號稱萬人,其實人數絕無號稱的那樣多。
如果袁将軍還在,以琚城為依托,兩千精兵迎戰,謀略取勝,消耗對方兵力,琚城之危可解。
但眼下袁将軍已去,怕是再來兩千精兵,結果也未可知。
孫太守又看了元棠一眼,無聲嘆息。
孫太守說:“以我之見,此間消息還是先不要聲張。”
袁德點頭道:“您放心,外面都是将軍的親兵把守。末将早已囑咐先不要将消息傳出去。”
孫太守點點頭。
袁德道:“還要請使君安置入城的将士。”
孫太守道:“分內之事。”
孫太守愁容滿面地出去,袁德叫了幾個人協助孫太守。
屋裏又安靜下來,袁德來回踱步,一時看到袁将軍躺在那裏,袁德這麽個高壯的漢子,又紅了眼眶。
這時元棠才敢開腔:“德叔,琚城守得住麽?”
袁德道:“守得住,一定守得住。”
元棠其實想說守不住就不要守了,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但看袁德的樣子,又想自己初來乍到,了解不多,不知怎麽開口。
袁德卻好像看穿了他的想法,道:“這一仗咱們萬萬不能退,小将軍難道忘了,将軍為何要親自帶兵來支援琚城?”
元棠一怔,我哪知道為什麽!
袁德懇切道:“這次襲擊琚城的是狄人孤坨部首領鄂吡姜次子弧思翰。将軍曾與鄂吡姜戰于商華澗,被鄂吡姜設陷阱,失了幾千人。那時追擊咱們的,正是現在領兵城外的弧思翰。上個月鄂吡姜派人圍蘆城,因戰事吃緊,将軍未救。朝中已有人非議将軍怠戰畏敵。若這趟救不下琚城,朝中就要問罪。如今沒有沈尚書在中樞,朝中都是蕭家的人,一絲還轉餘地也沒有,因此琚城萬萬不能丢。”
袁德一張嘴張張合合,迸出一串人名地名,元棠腦海裏又閃現一些雜亂的記憶,漲得他腦袋疼。別的沒聽懂,有一個意思元棠是聽懂了,那就是——不能退。
袁德緊緊握住腰間刀柄,說:“小将軍放心,城中谷藏尚足,一定能守住。”
元棠一點也不放心,看剛才孫太守和袁德的意思,他們不僅要守住這座城,還得退得了敵才行。
被袁德等人一聲聲将軍小将軍的叫,元棠心虛得很。
袁将軍去世,袁德還要擔起軍務,他将元棠安置到隔壁一間屋子,又安慰了幾句,便匆匆離開。袁德這人看似粗,心卻細,走之前還不忘喚了個小卒來幫元棠打水洗臉,大概也是袁棠一向嬌生慣養的緣故。
小卒端了水盆進屋,元棠與他道了謝,等小卒出去,自己抱起半盆清水挪到油燈下看。
水影裏一張臉和元棠十幾歲時的樣子幾乎一模一樣——娃娃臉帶點嬰兒肥,眉毛略淡,杏仁眼,瞳仁黑亮。
此刻這張臉上還挂着淚痕,睫羽沾濕,眼中驚疑不定,像只受驚的動物,即使在不太明亮的燈光下,也可以看出那凄慘發白的臉色。
看到自己這副模樣,元棠洩了氣。
從前他就嫌自己長得不夠硬朗,見袁将軍長得頗為魁梧,還以為袁棠會多少像一些親爹。
難怪剛才孫太守看他的眼神那麽不信任。
他就長了一張沒有說服力的臉。
作者有話要說:
開新文啦~~!!!!喜歡的小天使給我按個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