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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夜襲

雖然袁德跟元棠保證琚城一定能守住,元棠心裏卻沒底,他對守城也沒個概念。

夜裏寒風凜凜,蝼蛄嘶鳴,任何響動聽起來都像是敵軍前進的腳步聲。元棠睡不着,索性披起夾衣走到屋外。

被袁德派來照看元棠的小卒大概太累,抱臂倚在門邊睡得呼呼響。元棠輕手輕腳沒有吵醒他。

夜裏仍有士兵巡邏,有人認得元棠,低低叫了聲小将軍。元棠慢慢爬上城牆,許多士兵就倚着城垛休息,橫七豎八的。

星河高懸,似一道白練纏繞夜空,星光森冷。城外地勢起伏綿延,護城河與左側一帶江流相連,岸邊葦草稀疏。

正是秋涼時節,風一吹,草木顫瑟窸窣,聲浪遠近相交,難以辨別。

聽袁德說,狄人就駐紮在城外不遠的丘陵中。

元棠眯起眼睛,似乎在山影匍匐的曠野上看到隐隐星火。

利箭便是這時破風而來,第一支箭擦着元棠的耳邊過,削斷了一縷散發,黑暗中,有什麽東西正在接近城樓,元棠仔細一瞧,城外不知何時豎起了三座箭塔。

他也只看了一眼,飛箭接二連三朝城牆上射來,站崗的士兵不及躲避,連聲音都沒發出就倒在元棠身邊。

睡在元棠腳下右邊的士兵霍地一下伸出手,裹着元棠壓到城垛下,而元棠剛才站立的地方,已經被石塊砸出淺坑。

城牆上的士兵驚起,哨兵擊鼓大喊:“敵軍夜襲——!!!”

袁德就在城牆上,指揮弩兵架弩,他看到縮在牆根的元棠,着急道:“小将軍別動,就在那兒,不要出來!”

元棠根本不敢動。

這次襲擊持續了一夜,天亮風停時,狄人的攻勢逐漸減弱,慢慢退離城下。狄人撤退時,方陣并未散亂,是有序依次退離的。

反觀夏軍,城牆上血流遍地,活着的士兵臉上盡是疲态。

元棠被扶到城牆下,胃裏全是翻滾的酸液。

鼻子聞什麽都像血腥味。

就在元棠一腳深一腳淺走下城樓時,城外忽而有人高呼:“怎麽不見袁光出來迎戰,該不是被打怕了不敢出來。”

那人聲音亮如洪鐘,回蕩城門內外,袁德和孫太守都臉色一變。

外面見無人應答,又道:“快叫袁光出來,莫非要當縮頭烏龜!”

狄人轟然大笑,笑聲中還夾雜着許多辱罵叫嚣,城上士兵忍不住朝下呵斥。

外面那聲音只道:“叫袁光出來!”

袁将軍當然不可能出來。

元棠心裏産生一股不大好的預感。

果然就聽外面道:“袁光老賊該不會是被我們将軍昨天那一箭射死了吧。怎麽還不出來!”

此話一出,城牆下的氣氛都變了,原本怒紅臉的士兵偷偷将目光投向袁德。

袁德臉色極難看,拳頭捏得咯咯響,對扶着元棠的士兵道:“帶小将軍走。”

狄人退盡了,主将已亡的消息卻在軍中不胫而走。袁将軍一夜未曾出現,袁德和孫太守的态度,都成了佐證。

孫太守長籲短嘆:“這可如何是好,不出半日,消息就會傳遍城中。”

百姓堅守數日,滿以為援軍到來就可退敵,此時若傳出主将已故的消息,城中人心一散,城也會很快守不住。

袁德從城牆上下來後臉色黑如鍋底,左頰的刀疤顯得猙獰異常,他道:“賊虜可恨。”

孫太守閉上眼,半晌再睜開,眼中的精氣仿佛都跑光了,他道:“将軍去世,本也不能瞞天過海。若是等各處布防,城中安定後再公布,至少能稍固民心。哎,袁參軍,此事一定要早作打算。狄人那邊怕也是有所懷疑,昨晚攻城便是為了試探虛實。”

袁德也看出對方的意圖,可惜昨晚沒想到,讓狄人趁夜色和風聲來擾,此時再怎麽後悔也遲了。

消息已經藏不住,袁德派人到軍中安撫将士,可是無論如何安撫,士氣必定大受打擊。

孫太守說:“如若無法,袁參将便整軍撤離,我……開門投降……”

袁德斬釘截鐵道:“不可!”

孫太守道:“這樣耗下去,等狄人殺進來,不管是兵士還是平民都會被狄人屠盡,開門向狄人稱臣,盡供城中物資,或許百姓還能幸免一難。”

袁德道:“您糊塗了,虜寇生性好殺,百年來掃蕩中原,屠我夏人還少麽。”

孫太守不認同:“從沿海至內境,長河內外,難道就沒有州縣城邑。恕我直言,夏軍北征之前,琚城還是北晟的國土。”

袁德怒不可遏:“你!好你個孫務,你想投敵!?”

孫太守自知失言,但說出的話就是潑出去的水,反正收不回來,他瞪眼吹胡子與袁德對視。

袁德一把拎起孫太守的領子。

孫太守身形幹瘦,袁德提起他就跟提起個小雞仔似的。

孫太守怒道:“放開我,你這個……莽夫!便有力氣,怎不去城外殺退狄人,拿住我算什麽。”

元棠看情勢有些失控,上去拉住袁德。

“慢慢!德叔,冷靜!”元棠又對孫太守道:“使君勿怪,德叔不是想冒犯您,他是為琚城的安危着急。”

孫太守冷哼着整理衣領。

元棠說:“使君為了琚城百姓,德叔也是為琚城百姓,咱們都在同一陣線上。”

孫太守道:“為了琚城百姓還是為了朝廷不至降罪,你們心裏清楚。”

袁德氣急:“你孫家宗族都在琚城,投敵之後繼續當你的太守,說不定狄人還給你更大的官做。”

眼看又要吵起來,元棠硬擠到兩人中間,朝孫太守一揖,說:“使君說的不錯,我們前來,既為了守住琚城百姓,也為我袁家一門忠義。家父已在支援琚城途中遇伏身隕,城外狄人與我有不共戴天之仇。我要是棄城逃走,于國不忠,于親不孝。試問使君處于我的位置,還會想逃麽?”

孫太守擡起眼睑,道:“小郎君有氣節,但枯守城中也不是辦法。難道你能退兵?”

元棠被問得尴尬,只能垂頭說:“沒有。”

孫太守一臉了然。

元棠又說:“可是您也無法保證狄人一定會放過百姓。您主持守城這麽多天,狄人耗時耗力,難道就不記恨您。弧思翰并非善類,他曾在商華澗斬我大夏将士數千人。若是他真的記恨在心,恐怕孫氏一族在他手下也難立足。”

元棠這番話,完全是連唬帶扯掰,一邊說還一邊觀察孫太守,見他臉色慢慢變得凝重,知道自己扯對了。

孫太守看着元棠,眼裏有些賞識,更多的是無奈。好像在說這小子話是一套套的,可惜也就是個只會說的而已。

元棠的确也只能說說,微微垂下眼。

旁邊一個聲音幫腔道:“小将軍說的沒錯。況且開城門降了,狄人也未見得會相信使君投降。到時候城門一開,狄人騎兵長驅直入,多少人也不夠殺的。”

這聲音極突兀,屋子裏三人都一愣。

袁德先反應過來,低喝:“你是誰,你怎麽在這兒!”

孫太守卻道:“阿從,你怎麽在這?”

那人一身普通武卒打扮,坦然朝袁德行了個禮,道:“方才參軍要小的扶小将軍走,小将軍并未讓小的退下。”

元棠這才想起來,這人昨夜在城樓上拉他躲墜石,早上又扶他從城牆上下來。他一早上都有些渾渾噩噩的,拉着人家的手沒放,進屋也沒讓人走。

袁德和孫太守回來時各懷心思,不一會兒又吵了起來,沒太在意屋裏杵着另一個人。袁德大概把人當成昨日照顧元棠的小卒,因而沒理會。

元棠說:“他昨晚救過我,德叔別為難他。”

孫太守也說:“這是阿從,琚城府的武吏。之前守城立過功,不是什麽可疑的人。”

“不敢當,不敢當。”

阿從說着直起身。他的聲線略有些低啞,說話時倒幹脆明快,沒想到人卻極其不修邊幅。拉碴胡子幾乎占了他半張臉,垂散的鬓發與胡子纏作一團,還粘着碎草屑。他的額頭和面頰都是灰土,面部黑灰糊成一團,唯有一雙招子精亮。

他身上的衣服也又皺又破,衣襟和庫管被灰塵染得失去本色,肘部打着補丁。

元棠被阿從的樣子震了一下,阿從卻對元棠露出個笑臉,黑黢黢的胡須間,那口整齊森百的牙齒格外矚目。

袁德倒是見慣了兵營裏的糙漢子,沒什麽奇怪。

阿從站起來,元棠才發現他比袁德還高些,要不是剛才他站在暗處,三人絕不會忽略屋裏還有這麽一個大活人。

孫太守憂心忡忡道:“我回府衙召集人手,先将将軍過世的消息告知百姓,也總好過滿城流言動搖人心。”

他不再堅持開門投降,袁德也松了口氣:“有勞使君,也請使君務必向城中百姓傳達我等誓死守城的決心。”

孫太守聽他說誓死守城,眼中多了一絲悲涼。雖然無奈,還是點點頭。

一邊的阿從卻說:“如此,怕也只能保一時而已。”

主将沒了,敵軍未退,城中百姓只會越來越絕望,将士們可以誓死守城,孫太守也可以誓死守城,久而久之,卻難絕百姓棄城而逃的心。

城中若是亂起來,不用敵軍進攻,城也會破。

孫太守不是不懂這個道理,他說:“我與袁參軍本想盡快布防,再徐徐圖退敵之策,被狄人這麽一攪,先機盡失,當真人算不如天算。”

阿從說:“固城堅守也只是內耗而已。狄人雖然故意放消息攪亂我城中軍民,終究不知琚城內究竟怎樣,不然昨晚也不會大費周章來試探。”

袁德猶疑道:“出城迎戰也不是不可,本來便是要戰的,我等必定要為将軍報仇。”

說到迎戰,元棠是很心虛的,但此刻他卻隐隐有些念頭。

元棠下意識望向念頭的來源,忽而覺得這個名叫阿從的青年不簡單。

阿從感到他的目光,又露出一個笑容。臉上邋遢得模糊,笑起來倒明朗。

阿從應和着袁德的話:“正是。參軍與戰士們同仇敵忾,定能為将軍報仇,狄人要滅我軍民士氣,卻不知如此更激我夏人血性,困而死戰,銳鋒難擋。再說,也不只狄人能使計……”

阿從一雙眼睛清明異常,不知是否因為窗外光線折射,元棠竟然在阿從轉身侃侃而談時,看到他瞳仁裏一閃而過的一絲金光。

元棠感到驚異,同時,那個蠢蠢欲動的念頭破土而出。

“詐降!”元棠說。

孫太守和袁德都望向元棠。

袁德目光閃爍不定,而後變得越來越亮,說:“對,小将軍說得是,此刻若向狄人詐降……正是最好時機!”

孫太守枯瘦的臉上煥發光彩,欣喜若狂:“對對,詐降,先前怎麽沒想到!”

阿從退了半步,朝元棠抱拳躬身,道:“小将軍英明神武。”

元棠在心裏咆哮:我不是,我沒有!

分明是阿從用話引他說出來的,此刻阿從卻只默默低頭。元棠更覺得這個人不簡單。

孫太守立刻讓人到府衙把親信叫來,袁德也讓人去請軍中各幢主,詐降要抓住時機也要周密布置,衆人都不敢馬虎。

袁德比孫太守多些心眼,審視着阿從,傳信的人回來後,袁德才移開目光。

作者有話要說:

攻這個出場,有沒有很驚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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