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沈靖宣
蕭擅之剛才一點兒也沒提起封淙,足見他的态度。
周顯沛更不放心的還是元棠:“你有情義舅舅知道,可就在蕭擅之眼皮子底下,你必定要小心再小心,有什麽事交給舅舅來做,不要輕舉妄動。”
元棠說:“我知道的,只是我實在虧欠他。”于是把自己害封淙暴露的事告訴周顯沛。
周顯沛聽得微微睜眼,但還偏着外甥,安慰元棠:“你也不知情,別太自責。罷了,只要他還在霁飏府內,我一定盡力周全,也算為你彌補一二。”說罷拈須而嘆:“我觀這位殿下品貌不俗,當年文熙太子的風采亦無人能及,若不是……總之都是造化弄人。
元棠說:“多謝舅舅。”又說,“日前收到沈家傳信,蓬吳郡公之子将來吊唁。”
沈家顯赫,一門裏封了三位公爵,蓬吳郡公是當年北征軍最高統帥,與袁家關系密切。
周顯沛點點頭,問:“是郡公的三公子麽,這位公子也頗有才名。”
元棠說:“是。聽說沈蕭兩家交惡已久,本來蕭給事在住舅舅家中,外甥打算請沈郎君住袁家,兩不相幹。如今蕭給事住在袁家,只怕沈郎君來了避不開。”
沈尚書和蓬吳郡公都已去世,這幾年袁将軍一直征戰在外,與沈家聯系已有些生疏,沈家這回派人來,袁家必定傾力相待,蕭擅之忽然住進袁家,打亂了元棠的安排。
周顯沛略皺起眉頭,說:“不要緊,以我對沈郎君的了解,他定能體諒袁家的難處,不會在意。不管是沈家還是蕭家,你都要小心對待,待沈郎君來了,你更要謹,莫要顯出偏頗。”
蕭擅之就這樣在袁家住下。他帶來霁飏的仆從私兵加起來過百,并沒有全都帶到袁家,還有部分留在郡府。
也幸虧是這樣,不然袁家根本容不下那麽多人。
元棠轉門将宅邸南側的院落劃出,獨給蕭擅之居住。
蕭擅之似乎還算滿意。
因蕭擅之住在袁家,周顯沛這個郡守也要時不時往袁家跑,有時還得帶上郡府屬吏作陪,同鄉大族聽聞蕭擅之在袁家做客,紛紛前來拜訪,一時袁家門庭若市。
五日後從澤柔歸來的袁家妾室和家仆實在無處安置,幸好周顯沛借出兩座別院,又有元棠的舅母辛氏幫忙照料。
蕭擅之倒也沒為難元棠和袁家,只是這麽住着,也不用元棠時時作陪,有些霁飏大族主動邀請蕭擅之,他也會欣然前往。
蕭擅之帶來的仆從大多是少男少女,個個生的眉清目秀,做事也伶俐,他們着同一顏色樣式的綢衣,比鄉間普通富戶家的孩子還金貴些,除了服侍主人,不幹涉袁家諸事,也不與袁家家仆多說話。
蕭擅之每次出門都帶着這樣一批俊男美女,前呼後擁,成為霁飏城內外近日一道風景。
不過幾日,有些人家開始模仿,也給童仆穿上鮮亮衣裳,出門讓十來號人随侍,成群結隊出游的現象蔚然成風。
又過了幾日,霁飏南門奔入一騎,直至袁府,敲開袁府房門。
元棠收到門房遞上的名帖時,正陪周顯沛和蕭擅之在花廳喝茶。
“沈郎君到了。” 周顯沛看到名帖,嘴角略提起,肩膀微微放松,聲音很平靜,眼中卻流露出些許細不可察的愉悅。
蕭擅之露出個不明所以的微笑。
周顯沛對元棠說:“你立刻讓人去接沈郎君,莫要耽誤,備上房,親自安排,不要馬虎。”說完又覺得自己表現得有些過于急切,轉頭望着蕭擅之,以表請示之意。
蕭擅之似笑非笑,說:“我也有一陣沒見過沈三郎,借周使君的地界與舊友重聚。”
蕭家與沈家在朝堂上死掐,私下幾乎沒有來往,這是大夏人盡皆知的事,沈靖宣就算與蕭擅之相識,恐怕也沒有什麽令人愉快的友誼。
沈家出過宰相,娶過公主是大夏一等豪門,蕭家與之相比還得靠後些,況且袁家受過沈家提攜,就是蕭擅之這尊大佛住在家裏,當着蕭擅之的面,袁家也得表現出對沈靖宣應有的重視。
元棠立刻吩咐人準備,周顯沛也讓人回家将周氏幾名優秀子侄叫來作陪。
待衆人出門迎接,蕭擅之也跟過來,并讓他帶來袁家那幾十號仆從列隊,與袁家人各占大門兩側。
蕭擅之出來前居然換了一身衣服,緩帶飄舉,環佩微鳴,更襯得他俊雅潇灑。
元棠納悶,接個人而已,有必要嗎。
片刻,有七八個人騎馬而來,其中兩個還是元棠派到城門接人的,當中一人騎白馬,身着素色窄袖騎服,他一眼看到站在門前的元棠,翻身下馬,朝元棠拱手。
見了沈靖宣,元棠忍不住用眼角瞥蕭擅之,總算知道這人為什麽緊張兮兮的,十有八九是怕被人比下去。
這位沈靖宣沈三公子的确是位非常出衆,即使身着簡單騎裝,衣衫微然塵土,光是站在人前也叫人移不看眼睛——首先他長得就很俊,面冠如玉,神清目秀,眸光凝星,流盼之間如冷華璨然,讓人過目不忘。
如果說特意打扮的蕭擅之能在儀容上打七分的話,那麽風塵仆仆卻從容娴雅的沈靖宣至少能打九分。
若是沈靖宣也穿戴整齊稍加修飾,那基本沒蕭擅之什麽事了。
“在下鳳臨沈氏沈靖宣前來吊唁,望小郎君節哀。”
沈靖宣彬彬有禮地與元棠敘了兩句話,卻連看也看蕭擅之一眼。
兩人都是客,元棠便對沈靖宣說:“這位是蕭給事。”
沈靖宣只點點頭。沈家曾為權貴,如今仍是聲望頗高的一等世家,在普通朝廷官員面前有不假辭色的資本,蕭擅之不是普通官員,也是世家出身,但蕭沈兩家素有舊怨,沈靖宣的态度也算情有可原。
蕭擅之臉色變了幾回,冷哼了一聲。
沈靖宣先到袁将軍靈祭拜,又見過袁家長輩,而後才到正房與元棠序齒。沈靖宣比元棠大五歲,已加冠,便讓元棠喚他一聲三哥即可。
蕭擅之冷笑說:“沈家與袁家相交多年,怎地沈賢弟過了這麽多天才到霁飏?”
沈靖宣不答蕭擅之,卻正色對元棠道:“忽聞袁将軍身隕沙場,伯父和叔父驚痛非常,奈何祖母病篤在榻,需有人侍疾,二位長輩亦久病纏身,無法親至,所以讓靖宣代為致哀。靖宣在外游學,一得家中消息便快馬趕來。”
當世門第有別,以沈家的地位,派個旁支家人來已算很給袁家面子,沈靖宣是沈家嫡系,他能親自趕來,是看重兩家交情。
蕭擅之聞言又冷哼一聲。
到元棠為沈靖宣安排住處,蕭擅之忽然又說:“我也住在袁家,不如沈賢弟與我同住,一來我瞧袁家宅邸有限,不用袁小郎再多費心收拾,二來我也好與沈賢弟敘敘舊話。”
沈靖宣終于正眼瞧他,秀挺的眉毛微微一挑,說:“蕭給事,你怎麽會來霁飏?”
蕭擅之好像就等着沈靖宣問,說:“受朝廷之命前來憑吊,以表對袁将軍嘉獎。蕭某有時候真羨慕沈賢弟四處游學,可以超脫塵俗之外。蕭某有這個心卻沒這麽走運,總被俗事纏身。”
話裏話外都有嘲諷之意。
沈靖宣掃一眼蕭擅之的奴仆,說:“那這些又是什麽回事,都是跟你來袁家舉喪的麽?”還沒等蕭擅之說話,沈靖宣就接着道:“我在來的路上聽鄉親說起蕭給事,你帶童仆縱馬出行,招搖于鄉間,不知道的怕還以為你來霁飏游樂。陛下委你重任,你就這樣辦事?”
“我怎麽辦事,你們沈家就是想管也管不着。”蕭擅之得意道。
沈靖宣臉色微寒,對蕭擅之十分鄙夷:“你将這些童仆帶到袁家,喧賓奪主,占人宅邸,袁将軍還未下葬,你就不怕打擾往生者的安寧。”
沈靖宣說出了元棠心裏的話,他也看不慣蕭擅之種種作為,然而勢不如人,袁将軍一去,袁家沒有任何依仗,就算受氣也得忍着,來到這個世界一段日子,元棠已經逐漸明白自己身處的位置,不是想做什麽都能做的。
蕭擅之面露諷刺,拉過元棠,說:“你問問袁家覺得我喧賓奪主麽,覺得我打擾他們家宅安寧了麽。你讓他說說,他們家歡不歡迎我?”
元棠看出來了,蕭擅之這些陣仗不為別的,只沖着沈靖宣和沈家來,正因為袁家和沈家的關系,袁家現在不能反抗,他要拿袁家作伐,下沈家的面子。
袁家不過是他眼裏的炮灰。
元棠被蕭擅之扯得衣襟散亂,簡直想唾蕭擅之一臉,家主如此受辱,在場袁氏族人都微微變色,袁德一手按在刀柄上。
周顯沛忙擋在元棠身前,沈靖宣比他更快,“啪”的一下打開蕭擅之的手,那聲音清脆響亮,聽得衆人一個激靈。
蕭擅之疼得嘶嘶抽氣:“你怎麽動手打人!”
“打的就是你,欺負一個小孩作甚。如此跋扈無禮,你們蕭家家風果真不俗。”
作為後起之秀,蕭擅之尤其讨厭別人說蕭家不如沈家,現在還從沈靖宣嘴裏說出來,他冷笑:“我們蕭家與你們沈家可不同,只是……”
“那我自然不能與你同住。”沈靖宣截住蕭擅之的話頭。
“什麽!”
沈靖宣擡起下巴,眸光如一潭冷沁沁的泉水,照着蕭擅之變幻的臉色,他說:“你我家風迥異,我自然不能與你同住,衣染塵污尚可拂去,身陷污流難洗清,靖宣好潔,多謝蕭給事相邀。”
蕭擅之被明晃晃地鄙視了一番,臉上青紅黑白各色盡顯。
沈靖宣對元棠說:“也不用多麻煩,我與二郎一見如故,二郎若不嫌棄,分我半張床榻,你我抵足而眠,也算樂事。”
元棠忙道:“榮幸之至。”
周顯沛再三提醒元棠兩廂不能得罪,現在卻是蕭擅之得罪了元棠。蕭擅之這樣看輕袁家,袁家沒法把他請走,也不能把他怎麽着,但作為一家之主,元棠還是該表現出應有的态度。
他朝蕭擅之一揖,轉身給沈靖宣帶路。
夜裏,沈靖宣住元棠的房間,經過白天的事,元棠對這位沈郎君破有好感,他的氣質十分出衆,神情舉動謙而不卑,華而不妖,有出塵獨立之态,但是怼起人來,也是十分犀利的,面上看起來冷,實則比蕭擅之那種惺惺作态爽快多。
沈靖宣真如世交長兄一般,問了元棠一些袁家的近況。
元棠真心實意地向沈靖宣道謝:“那蕭給事到我家之後,家人不堪其擾,元棠敢怒不敢言,還是三哥幫我出了口惡氣。”
沈靖宣說:“他有朝廷任命在身,你不與他争鋒是對的,想不到你小小年紀如此沉得住氣。”
元棠苦笑,要真是他十幾歲那會兒,是絕對沉不住,現在沉不住也得沉,他也多少能體會到袁家上下對謀個顯赫官職的渴望。
沈靖宣說:“其實也不全是為了幫你,我的确想與你多親近。”
這麽個英俊公子對自己表示親近友好,而且只見過一面,元棠有些受寵若驚,就聽沈靖宣接着說:“有件事不便在人前談論,你我同居一室,說起來更方便些。聽說袁家護送太子遺嗣到霁飏,可有此事?”
兩個小厮在外間陪夜,聽不到裏面人說話,房裏只剩一盞燈,火光昏昏欲睡,元棠心裏卻敞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