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回鄉
秋冬水竭,航道阻塞,元棠他們先乘船,再換乘馬車,又換了一次水路才回到霁飏。袁家人口行禮衆多,走得慢,袁德身負護送封淙的使命,又兼還要運送袁将軍靈柩,因此,一行人分為兩撥,袁德和元棠帶小部分部曲護送封淙及袁将軍靈柩走在前面,其餘部曲護送袁家家眷以及行李在後。
随袁将軍在澤柔的袁家部曲有六百人,除去戰中犧牲以及放良後自願留在澤柔的,跟随元棠回鄉的還有五百多人。
聽袁德說,家中還有一兩百人留守宅院。
元棠覺得幾百的私兵已經很多了,袁德卻說還不夠,回家後要擢青壯補充,很多大族部曲都是上千的,袁家雖然比不得那些大族的門第,但為将門,多幾個私兵還蓄養得起。
元棠暗自稱奇,要知道袁将軍帶去支援琚城澤柔軍的也就兩千人,一部分是袁家親兵,一部分是澤柔大族私兵——加入澤柔軍中,算澤柔士兵,比如盧校尉所率部衆,還有部分是在澤柔征召的當地人。
幾千兵馬,都足夠占城為王了。
立冬前,元棠他們先回到霁飏。
霁飏城在蕖水以北,笒江與蕖水交彙處,與京城有水道相連,也是大夏北部重鎮,因水路通達,霁飏格繁華,城牆堅立高聳,城內街道寬闊,碼頭船只來往,即便秋冬有些地方水路艱澀,這裏也十分繁忙。
霁飏太守姓周,名顯沛,是袁棠的親舅舅,三十來歲便領一城,儀表不凡,舅甥倆眉眼頗相似。
見了元棠,周顯沛親親熱熱拉着元棠的手打量,感慨道:“長高了,也胖了。”說着周顯沛要捏元棠的臉。
元棠忙躲開舅舅的魔爪。
周顯沛親自将元棠送回袁家在霁飏城的宅邸,到家後摒退左右,連袁德都支走,特意向元棠詢問袁将軍去世後及一路情形。
周家和袁家都是霁飏大族,袁棠的母親是周顯沛的姐姐,兩家可謂門當戶對。袁将軍從前極看重發妻嫡子,發妻去後未續娶,不算還在馬氏肚子裏的,袁棠通共只有一位庶弟。袁将軍一去,袁家便由元棠當家,除了一位隔房堂兄,再無兄弟扶持。
周顯沛知道袁将軍跟前有個袁德,能帶兵打仗,又曾任參軍,怕元棠年紀小反受制于人,所以特意摒退所有人詢問。
元棠知到他關心外甥,将之前發生的種種如實告知,特別保證袁德絕對不是背信棄義的人,周顯沛才稍稍放心。
元棠鄭重向周顯沛行禮,說:“先君常年在外,家中多虧舅舅照應,如今舅舅還要擔心我,元棠十分感激。”
周顯沛忙扶他,說:“快起來,你這孩子,和舅舅還講究這些虛禮。哎,原來你父執意接你去澤柔,我是不讓的。如今看來,出過一趟門的确變得更穩重些,可惜你父竟就這麽去了。”說着周顯沛也有些悵然,他又說:“我接到消息便讓你堂兄袁析回家打點,你待會兒先見見他,這些年他在郡府做事很有長進,人品也不錯,你可以多倚重些。”想到外甥獨支門庭,周顯沛又忍不住多交代。
袁析是元棠唯一一位已及冠的堂兄,也是習武的,幾年前已入霁飏府,現任霁飏城尉。
這時大族往往人口衆多,以嫡長或顯赫為宗主,袁将軍一房本就是嫡長,袁将軍還有爵位,所以他是霁飏一代袁姓宗主。袁将軍去後,他的一切都由元棠繼承。
周顯沛倒不怕袁家有人欺負元棠,元棠是嫡長子,繼承家族和爵位都天經地義,況且還有周家支持,在霁飏還沒有人能和元棠争。
讓周顯沛擔心的是另一件事,他說:“京裏讓你們護送文熙太子遺嗣南歸?”文熙太子是先太子的封號,周顯沛為霁飏太守,清楚一些京中動向,方才又聽元棠簡單說了他們回霁飏的經過,對內情了解不多。
元棠一路上最在意的就是這事,說:“對,盧長史說京裏會派人到霁飏,他們已經到了麽?”元棠在澤柔吃了消息不通的虧,有意先打聽打聽。
周顯沛說:“還沒有。京中是讓你們随使者護送回京,還是只回到霁飏等使者前來?”
元棠說:“只讓送到霁飏,等京中的人來接走殿下。”
周顯沛微微松口氣:“如此甚好。”
有什麽好的!元棠差點脫口而出。
這一路他都很自責,要是只有他一個人,袁家不用擔罪責,他肯定半路上就把封淙放走了,每天都在擔心京城的人來了該怎麽辦,他想和封淙商量,封淙卻拒絕和他談論這件事,搞得他像皇帝不急太監急似的,但是他又沒法不着急。
周顯沛有別的考量,元棠自然不能如實說。
周顯沛表情慎重,說:“方才聽你說,在琚城時與這位殿下還有些交情?你別怪舅舅世故,陛下對這位殿下的态度一直不清不楚,他是皇家子嗣,我們不能對他不敬,但也不能與他走得太近,待京裏的人來了,千萬不要提起你們在琚城的事。”想了想,他又說:“還是不要讓他住在家中,我在郡府準備住處,仆從齊全,将他送到郡府。”
元棠心裏堵得慌,說:“方才下船我已經讓人他請回府中。”
周顯沛說:“無妨,待會兒我親自将他送到郡府,你人小面皮薄,待我來請他。”
元棠深吸一口氣,周顯沛看出他不情願,說:“二郎,舅舅知道你重情義,但這位殿下牽涉頗多,不是我們能管得了的。你盡力護送他,為他準備下榻之處,以禮相待,已将能盡的情誼都盡了,剩下的你也沒有辦法。京中派了給事郎蕭擅之來霁飏,他與蕭攜之蕭侍中是親兄弟,都是陛下近前可參論機要的人。蕭給事前來,還代表朝廷吊唁袁将軍,并頒布讓你承襲爵位的旨意。你扶靈回鄉,最重要的是操持家事,為袁将軍治喪,準備襲爵,旁的事先放一放。”
周顯沛算是很設身處地為元棠着想了,元棠無法拒絕他的好意,但另一方面,他也不想就這樣将封淙送走。
讓封淙住在郡府,待那個蕭攜之一來,絕不會待封淙多客氣,等于讓封淙孤身陷入危險之境。
他害封淙身份暴露,實在無法心安理得。
周顯沛怕元棠猶豫,幹脆提出立刻拜見封淙,元棠正找理由推诿,封淙卻來了。
周顯沛對封淙恭敬有加,封淙雖是皇家血脈,但身份尴尬,無爵無封,周顯沛作為郡守這樣對他,已是十分禮遇。
封淙沒多提別的話,只說:“聽說使君在我就直接來了,省得再通傳一次,待會兒借使君車馬載我去郡府。”他竟主動提出離開袁家。
元棠下意識想挽留,周顯沛神情複雜,略頓了頓,朝封淙躬身,說:“當為殿下效勞。”便讓人給封淙收拾行李。
封淙并沒有什麽行李,離開琚城時多一身衣服都沒找到,後來還是元棠幫他準備的。
出門時,周顯沛親自引車,元棠想說些挽留的話,但他無法留下封淙,說了也沒用,想了想,他只能對封淙道:“你多保重,有什麽需要的盡管和我舅舅說,或者派人告訴我,我幫你準備,你要是無聊可以來找我,我有空也會去找你。”
封淙微笑,說:“多謝小将軍。”
似乎又回到他們告別那一天,兩人都再無別的話,封淙上了周顯沛的馬車,頭也不回。
元棠能看出來,封淙并不想和他有太多牽連,不管是因為怪他壞了他逃跑的事,還是為了避嫌,都讓元棠很不好受。
送走封淙,元棠直覺胸悶氣短,差點以為自己又舊傷複發。他棠勉強與家人厮見,又招管事問了一些家裏的狀況,便再無心情做別的事,只說一路上累了,關起門蒙頭大睡。
他們回到霁飏的第三天,蕭擅之就到了。周顯沛拉着元棠耳提面命,讓他一定要小心應付這位蕭給事。
周顯沛一早就在城門迎接。袁将軍停靈之日未滿,元棠他們歸家後又為袁将軍搭起靈堂,霁飏鄉裏多來憑吊,元棠居喪,又是靈前唯一能主事的嫡子,不便出城迎接,但袁家還是讓元棠的堂兄袁析随周顯沛一同到城門等候,并派人跟随袁析,随時往家裏傳遞消息。
蕭擅之從京城北上,走水路逆風,為圖快,他沒有乘船,而是改乘馬車。元棠沒有親見蕭擅之進城,從仆從的描述中得知一二。随蕭擅之來霁飏的馬車有二三十輛,車隊入走蛇延伸,随行童仆數百,進城時引得許多百姓沿街觀望。
元棠心想:嚯,這麽大陣仗。
過了巳時,聽說蕭擅之要從郡府來袁家,元棠忙召集家小仆人到門外迎接,遠遠便見數十輛車馬從大路行來,待第一輛馬車抵達袁家大門,最後一輛馬車還未轉入路口。
一個身着廣袖寬袍,姿容儒雅的男人攜着周顯沛下車,料想便是蕭擅之,元棠忙迎上去見禮,周顯沛向蕭擅之道:“這便是袁家二郎,袁将軍的嫡子。”
元棠将二人引到袁将軍靈前,作為使者,蕭擅之先宣讀京中的旨意,大意是贊揚胡将軍為國捐軀,鞠躬盡瘁,雖并無加封,也算進一份哀榮,随後才在袁将軍靈前上香。
蕭擅之撫襟而嘆:“昔年袁将軍受命北征,何等意氣風發,陛下也曾誇他英勇,如今我大夏又失一棟梁,可悲可嘆。”
元棠以為自己聽岔了,要是沒記錯,在朝上參袁将軍的就是蕭擅之的兄長,兄弟一體,蕭擅之一副為袁将軍之死扼腕嘆息的模樣,有點讓人看不懂。
蕭擅之又對元棠說:“聽聞小郎君在琚城臨危不亂,以詐降之計誘得狄人上當,斬敵千人,今日一見,果真英雄出少年,待我回朝,必定要在陛下面前好好說道,好讓小郎君承乃父之志,繼續為國效力。”
聽他這麽一說,在場袁家親族臉色都亮了幾分。
袁将軍生前便想帶袁棠立戰功,好為他請封将軍,最好還能在澤柔任個武職,好延續袁家将門之風,可惜這些計劃都沒實現,袁将軍就戰死了。元棠除了能降位襲個鄉候以外,沒有将軍封號,也沒有官職。
爵位每一代都降位繼承,若無功勳鞏固,袁家遲早會敗落下去。
若從前沈尚書還在朝,念袁家與沈家的交情,多半會為元棠請封個将軍,再推薦元棠到外鎮軍府任個職位,元棠慢慢攢軍功,将來還有希望重振門風。現在袁家朝中無人,昔日一些故交也逐漸淡出朝廷,或轉投蕭家,沒人牽線,元棠連個一官半職都謀不到。
蕭擅之的話,似乎有點要幫元棠開路謀官的意思。
元棠可沒忘記蕭家參了袁将軍的事,也沒忘記袁将軍早被劃歸沈尚書的陣營,他沒有輕易應和,只說:“都是澤柔将士的功勞,在下實在慚愧,不敢居功。”
周顯沛在蕭擅之身後微微點頭,意思是贊同元棠謹慎應對。
蕭擅之聽罷也不以為意,面色輕松地随元棠到正房休息。蕭擅之官大,又是朝廷派的使者,袁家半點都怠慢不得,元棠在正房陪着他,只有鄉裏德旺高的長輩或本地望族派人來時,他才出去見一會兒客。
蕭擅之倒像自來熟,自己帶了幾十號童仆,一來就把袁家前院擠得滿滿當當,元棠親自吩咐管事安排蕭家仆從歇腳,蕭擅之卻說沒事,他只叫自己帶的人在近旁侍奉,有事也不使喚袁家仆人,連吃食茶水也不用袁家插手,讓蕭家家仆從來時的大車上取用,只借袁家的廚竈烹制。
到中午,蕭擅之又讓人從車上去取了錦被,香爐等,在元棠準備的房間裏睡了一覺,十分閑适惬意,臨近傍晚,他忽然說在霁飏期間想住在袁家。作為太守,周顯沛原先已經準備好招待蕭擅之,迎他到自家住的。
整個袁家都被這位蕭給事提出的要求給驚呆了,然而霁飏城內連周顯沛都不能反對他,袁家當然只能同意,并且竭誠款待。
元棠好幾天沒有見過封淙,趁獨處的時候向周顯沛打聽封淙的近況,周顯沛說:“蕭給事一來就見了殿下,然後派人把守殿下的住處。不過你放心,住所的仆人還是郡府的,我會叮囑他們照看殿下。”
聽說封淙又被看管起來,元棠心裏難免擔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