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繼承
果然,沈靖宣出口諷刺:“擔不起殿下所托,我對殿下北走一事竟一無所知,想來你我雖相識已久,但并無交情。”
封淙笑了笑:“別這麽說,我又不是出去游山玩水,也不是什麽好事,告訴你作甚?”
沈靖宣被封淙的态度激怒,又要顧及外面的守衛,他一把拽起封淙的衣襟,壓着聲音說:“你就這麽想離開大夏,那好你走啊,怎麽不走得遠遠的,還落得像喪家之犬一樣,被人抓住小辮,任人宰割。”
封淙本來可以走得遠遠的,沒走成全是因為元棠,元棠如芒刺在背,想上去勸開沈靖宣,卻被封淙用眼神制止。
封淙說:“我本來就像喪家之犬,即使不走也是任人宰割,他派人到法源寺殺我,本來就随時可以要我的命。”
元棠聽到了十分了不得的東西,沈靖宣一愣,然而封淙只是風輕雲淡拂開衣襟上的桎梏。
沈靖宣面色寒若冰霜,慢慢坐下來,似乎在思考什麽。封淙從食盒裏拿出吃食,自顧吃起來。
“是什麽時候的事,你發現了怎麽也不告訴我?”沈靖宣問。
“九月初一,我看到宮裏來的人入寺,帶着毒酒和白绫,還有聖旨。”封淙說着還夾起一粒青豆,仿佛在說別人的生死。
“不可能!”沈靖宣說,“宮裏竟沒有一點消息,再說他怎麽能這樣做,就不怕太後知道?”
封淙說:“等我兩眼一閉,誰知道又有什麽用。再說,我打傷他的人逃出來,你們不是一樣一無所知。”
沈靖宣神色越來越凝重:“那你也不應該就這樣走了,怎不來找我或者桓王。”
封淙說:“你們能抗旨不遵?”
沈靖宣語塞,皇帝容不下封淙,從前不敢忌憚太後不敢光明正大表現,但他真下了狠心,将賜死封淙的聖旨昭然公布,誰又能有辦法阻止,公然抗旨如同謀反,太後也遠水救不了近火。反而像現在,封淙自己跑了,無人知曉皇帝曾下旨,才多一分生機。
元棠聽了也皺眉,封淙的處境比他想象的更加危險。
沈靖宣說:“不行,這件事一定要告知太後。我本想待蕭擅之離開霁飏和你們一同上路,如今這情形,決不能讓他帶你走,霁飏人多口雜他還有顧忌,出了城連人影都沒有,他想做什麽都可以肆無忌憚。”
封淙說:“宮裏應該已經知道,不然就該派人追殺我,而不是下令各州郡找我。”
沈靖宣眉頭松了又皺,說:“我臨行前已通知上筠府,以為自己布置在先,現在卻怕來不及,要是能讓蕭擅之在霁飏多待些時日就好了。”
蕭擅之來霁飏,明面上是代表朝廷吊唁袁将軍,并頒布元棠襲爵的旨意,待袁将軍下葬後,蕭擅之便會離開霁飏,算算日子,就在臘月初十前後。
他們說的話,元棠有好些聽不明白,他很擔心封淙的處境,說:“有什麽我可以幫上忙的麽?”
沈靖宣和封淙同時看向他,封淙推了推元棠肩膀,說:“沒你什麽事,就別費心了。”
沈靖宣看封淙一眼,比封淙認真多了,說:“此事非你所能及,說來慚愧,這幾年沈家在朝中确實無法與蕭家相争,往後你要做官,就算有沈家支持,也少不得要和蕭家打交道,現在最好不要得罪蕭擅之。”
這番話十分中肯,元棠人單力微,在沈家與蕭家的鬥争中,在皇帝跟前,即使搭上整個袁家也不過是蝼蟻撼樹,況且襲爵的聖旨還捏在蕭擅之手裏。
沈靖宣封淙說:“靖宣有意幫殿下脫困,只希望殿下能領靖宣的情,莫再自作主張,別忽然一聲不響又自己跑了,到頭來讓靖宣竹籃打水一場空。”
封淙聞言好笑:“沈三郎這麽說就小氣了,你的大恩大德封淙銘記于心,何時敢不領你的情。”
沈靖宣眯着眼睛看他:“我今天來就是為了讨你一句準話,別反悔就是。”
元棠插不進他們的話,但是看樣子封淙脫困有望,他也稍稍放心。
他們進屋已有一段時間,再不出去怕看守起疑,封淙将碗筷放回食盒,塞回元棠手裏,說:“多謝小将軍一頓晚飯,夜路難走,你們多當心,我就不送了。有什麽事小将軍多找你沈三哥,別又被欺負得在靈堂上和人動刀子。”
元棠還沒答話,沈靖宣嗤笑一聲,說:“難得殿下也有體諒朋友的時候,可惜也只能嘴上說說,你瞧二郎這好欺負的模樣,等你問起,早被人搓圓揉扁好幾回了。”
封淙動動眉毛,問元棠:“蕭擅之欺負你了?”
元棠被這兩人鬥嘴的功夫弄得有些哭笑不得,說:“沒什麽大事,你多保重。”
過了幾天,蕭擅之從珑崤山回來,元棠還有些擔心他們偷偷去郡府見封淙的事被發現,因為蕭擅之見他時常帶着一種似笑非笑的表情,讓元棠總覺得心裏毛毛的。
蕭擅之仍舊住在袁家,與元棠見面客客氣氣的,好像那天的羞辱從未發生,他越是這樣,就越說明他并沒把袁家放在眼裏。
沈靖宣毫不吝啬表現自己對蕭擅之的厭惡,但凡蕭擅之出現的場合,要麽退避三舍,無法退避時,遇見了便冷言冷語,絕不給蕭擅之一點好臉色瞧。
沈靖宣風姿過人,華在氣質不在衣着,他受霁飏大族邀請出席過一兩次詩會後,霁飏城內那股追捧蕭擅之的風潮肉眼可見地往沈靖宣身上傾斜。
近日城中大族子弟出行不再好童仆團簇,而流行起輕車單騎。
蕭擅之說起來也挺奇怪,風儀名望處處不如沈靖宣,卻總是愛往沈靖宣跟前湊,每每被沈靖宣奚落,臉像打翻調色盤,還越挫越勇。
十二月初九,袁将軍下葬,元棠徹夜守在靈前,清早扶靈出城,将袁将軍的靈柩送到袁家祖墳。
十一日,袁家宗族齊聚祠堂,選定袁家下一任宗主,沈靖宣、蕭擅之作為袁家的貴客位列席中,算作見證,周顯沛為郡太守,又是元棠的舅舅,也在席間。
袁将軍去世前便确定袁棠為嗣子,有周顯沛支持,又有沈靖宣從旁助長聲望,還有袁德等一衆家兵認可,袁家內部基本已認定元棠為下一任宗主,宗族聚衆議不過是按流程走過場而已,确定宗主後,再請蕭擅之宣讀襲爵的旨意,如此方能塵埃落定。
袁家衆人祭拜過祖先,袁家年紀最大的一位長輩說了些彰顯祖德、光耀門楣的話,準備宣布讓元棠繼任宗主。
蕭擅之忽然出聲:“慢!”
衆人都看向他。
蕭擅之穿着直領寬袖長袍,袖垂至地,一旁有婢女奉香,煙痕從博山爐中升起,飄蕩在他身側,将人襯得猶如立刻能登臨仙境。
他抖了抖袍袖,朝袁家長輩微微躬身,說:“蕭某是外人,自然不該插手袁家訂立宗主人選一事,只是本官亦受朝廷之命為袁家降旨,還要回京複命,若不聞不問,便有渎職之嫌,因此想問一問老人家及袁家各位宗老,諸位欲推何人承宗襲爵?”
袁家長輩連聲說“不敢當”,又說:“宗族香火,關系百代之續,我等亦不敢輕擇,家主之嫡長子棠郎年紀漸長,承其父之志,我等商議,嫡長子袁棠堪為繼任。”
“哦?”蕭擅之微微一笑,說:“若論親疏血緣,立袁棠為繼任确實不錯,但蕭某以為,二郎稍顯弱質,恐怕不擅武事。朝廷賜予袁将軍縣男之爵,本意嘉獎将軍,激勵他為國征戰,若繼任者不能像将軍這般為國之藩籬,豈非辜負了陛下對袁家的期望。”
袁家長輩聞言面面相觑,蕭擅之的意思,如果讓元棠襲爵,便是袁家受之有愧,以蕭擅之的身份和名望,這麽一頂帽子扣下來,足以讓沒有袁将軍戰功支撐的袁家在整個霁飏擡不起頭來。
沈靖宣駁道:“朝廷賜封功臣爵位、食邑以示嘉賞,以養子孫,好讓子孫銘記天子恩德,世代不忘報國忠君。何以到了蕭給事嘴裏,封爵倒像市集買賣般斤斤計較,竟變成給将軍一人之嘉獎。再者,在琚城時,二郎能替袁将軍守住琚城,蕭給事又是如何看出二郎不擅武事。”
蕭擅之說:“連二郎自己也說,當日守城是諸将士之功。蕭某有此擔憂,不過是為袁家門風延續以及國之武備着想。歷來世家擢選子弟撐起門庭,在賢不在親,蕭某沒記錯的話,當年沈尚書主政,就力薦沈郎君的父親蓬吳郡公為官,而未用自己親子,因為郡公的才能在諸兄弟之上。沈家此風一直為人稱道,沈郎君應該最懂這個道理。”
沈靖宣冷睨蕭擅之,說:“那是二郎自謙,易地而處,恐怕蕭給事也未必能有二郎的膽魄,論親論賢二郎都可掌門庭,蕭給事所慮太多。”
蕭擅之笑了笑說:“沈郎君別生氣,我又沒說二郎無才德。蕭某的膽魄的确不夠,但卻佩服英雄人物,”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祠堂中衆人,忽而停在站在元棠旁邊的袁析身上,說:“依我看,袁城尉就不錯,擔得起朝廷賜爵。”
此言一出,周顯沛已沉不住氣:“不可!”
周顯沛說:“二郎是将軍嫡長子,嫡子尚在,怎可讓他人繼承家業。”
蕭擅之說:“周使君想岔了,蕭某說的不僅袁家家業,甚至不僅是袁家宗主之任,而是朝廷賜下的爵位。袁将軍浴血奮戰才有此功,袁家自當将此功勳世代相傳。袁将軍家業,自然該由二郎繼承,爵位另擇賢能承襲未為不可。蕭某認為,袁城尉年長于二郎,又已在郡府任職,頗具武功,将來必能成就一番事業,是襲爵的最佳人選。若袁城尉襲爵,蕭某願為其舉薦,讓袁城尉得展報複,為朝廷盡忠。”
袁析一臉驚訝,看了看元棠和各位族老,有些尴尬。祠堂中的袁家族人如被蕭擅之一席話炸開,小聲交頭接耳,私語聲嗡嗡響起,族中幾位長輩相互交換眼色,有些人眼中已出現猶豫松動。各種探究、懷疑的目光集掠過元棠身上。
本來,元棠繼承人的身份本來完全沒有争議,承襲爵位的聖旨應在京中以拟好的,但宣與不宣全看蕭擅之。若是宗族不同意元棠襲爵,蕭擅之完全可以回報朝廷另換他人。
以袁家現在的情況,若元棠無法襲爵,宗主自然也不會是他。
元棠自己并非一定要繼承爵位,擔任宗主,但是這些都是袁将軍留給袁棠的,他不能讓蕭擅之就這樣拿走,況且今天讓蕭擅之得逞,說不定明天就開始有人打袁将軍家産的主意,元棠不能讓人認為他軟弱可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