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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拖延

蕭擅之不過是因為沈家與袁家關系太深,借此打壓沈家,他從未将袁家放在眼裏,也不将元棠放在眼裏,态度近似玩弄。如果沈家連故交之子的爵位都保不住,正說明沈氏聲威日下,朝局都在蕭家掌控中。

沈靖宣和沈家定然不會坐看元棠白白丢掉爵位,這一點元棠相信,但是元棠擔不起家主任,不能阻止蕭擅之輕辱袁氏,今後很長一段時間,他在袁家都将難以服衆,而繼承人懸而未決,袁氏族內也會出現分裂。

袁棠的目光掃過在場袁家衆人,将這些人的神情都看在眼裏,越衆一步走到衆人前,一聲素色麻衣讓他的身形顯得單薄清瘦,像一束冷光落在暗淡的祠堂中,竊竊私語的聲音逐漸低落。

袁棠朝蕭擅之拱手,說:“蕭給事容禀。襲爵之事在下有話要說。先君尚在時,曾被疑不能勝任澤柔鎮将之職,因此日夜懸心夜不能寐。”他的目光與蕭擅之相接,在朝中屢次質疑袁将軍的正是蕭家,挑開來說,表明他知道蕭家不懷好意,并提醒在座袁家族人,蕭家對袁家并非親善可交。

蕭擅之露出一絲意義不明的笑容。

元棠說:“袁家受君之恩得賜爵祿,先君為不負君之厚賞日日自省,務求盡忠盡責,因此琚城臨危,仙君親自帶援軍解圍,彌留之際仍憂琚城安危。元棠後來也日夜愁嘆,只怕不能報效朝廷,今日蕭給事的話,更讓元棠覺得慚愧,所以元棠想以許塢縣男嗣子之名上表,歸還朝廷所賜爵位。”

此言一出,連沈靖宣都驚詫:“二郎,你這又是何苦?”

袁家族衆更大驚失色,幾位宗老都直呼不可。

蕭擅之諷笑:“二郎太過輕率了吧,你父一點一點拼殺出來的功勳,你竟不知珍惜,想來各位老人家也不會讓你胡來。”

元棠面露不解,說:“将爵位食邑奉還朝廷,怎能說是不珍惜,正是因為元棠珍之重之,才有此決定。”

蕭擅之盯着元棠的表情,終于收起笑容。

元棠說:“我袁家奉還爵位,報君之恩,只因我門風志向不會因什麽人什麽事而改變,族中子弟若有成就事業的雄心,自修才學,還怕無處伸展麽。”

元棠一位堂叔祖着急道:“你年紀小不懂其中的道理,當今世道,為官無不看門第出身家族淵源,失了爵位,袁氏從士族變為平民,沒有出身,族中子弟今後如何出仕。”

元棠說:“朝廷未封爵之前,難道袁家子弟就不用做官?本來爵位也是從無到有,元棠尚無功勳,又無名望,腆享恩封多時已覺慚愧。我心意已決,叔祖和衆位長輩不用再勸。”

元棠的意思很明白,爵位是袁将軍掙下的,他絕不許別人任意處置,他不承爵,其他人也別想染指。

袁家諸人先被蕭擅之一席話弄得人心浮動,又被元棠一記重磅錘得頭眼昏花,一時紛紛勸元棠改變主意,倒沒人再去看蕭擅之。

蕭擅之盯着元棠,連說了三個好字,又說:“既然如此,二郎不妨早些上表,我願意為二郎呈上,成全你們袁家的忠心。”

“好……”元棠靈光一閃,想封淙,改了口風:“待我寫好一定讓蕭給事轉交。”

沈靖宣顯然也想到封淙身上,望着元棠皺緊眉頭。

然後整整一天時間,元棠都被袁家族人包圍着,從祠堂離開,他們跟着元棠回家,繞在元棠耳邊一刻不停地勸,一人勸累又換一人,輪番上陣,大多是讓元棠三思而後行,架勢和元棠從前被催婚時差不多。

宗老們都有些年紀,元棠怕按他們急出病來,基本采取語言順從但态度堅決的方針,并讓人好吃好喝照顧着。

周顯沛對蕭擅之所作所為非常氣憤,但也責怪元棠太草率,弄得現在騎虎難下,他說:“真是欺人太甚,仗着他蕭家勢大,居然管起別人宗族承襲,當真毫無德行可言,我就不信了,在霁飏地界還能讓他為所欲為。”

元棠倒怕牽連周家,說:“舅舅別急,他也不是沖着我來的,你別得罪他。”

周顯沛說:“先前同他客氣,是因為他家在朝,又素有聲望,想不到蕭家竟是這般品行。任由他為所欲為,真當霁飏無人了。你不用管,他蕭家再厲害也管不到咱們霁飏。”歷來大族把持地方,連朝廷都要籠絡一二,周家袁家到京裏自然不算什麽,但在本郡鄉裏都是名門,周顯沛不能明着對抗蕭家,卻可以在背地使力。況且,蕭擅之不讓元棠襲爵,不僅損害元棠,也無益與袁家嫡系結親的周家。

直到金烏西墜,元棠好容易才把諸位宗老送走。

第二天一大早他們又結伴而來,連續好幾天圍着元棠喋喋不休,元棠誠心以待絕不悔改,雙方就此僵耗。

為了陪族裏的老人,元棠自然沒時間關起門來仔細寫一封表明忠心懇請還爵的請願表,蕭擅之幹等了幾天,便開始諷刺元棠出爾反爾,并放話說沒拿到元棠的上表決不回京。

同時元棠決定放棄爵位的事傳遍霁飏,裏坊鄉間開始議論蕭擅之帶童仆擾人家宅,仗蕭家在朝中得勢插手袁家家事,不讓元棠繼承袁将軍留下的爵位。

又不免有人拿蕭擅之與同在霁飏的另一位世家子弟沈靖宣比較。沈靖宣低調謙和,平素有禮,更顯得蕭擅之跋扈。

霁飏各族之前那股争相結交蕭家的勁頭驟然而止,其中當然有周顯沛周家的努力。蕭擅之大概也聽到外面的風言風語,不再出去招搖,成天要逼元棠寫奏表,元棠不是在各路族人的圍堵中,就是閉門不見。

作為一個語言能力不太強,思維不敏捷,處事也不圓滑老練的宅男,元棠真的覺得自己來到這個世界後雙商捉襟見肘。

回到房裏,他撒開雙腿一躺就一動也不想動彈,無比懷念自己原來的世界,想念他的手機和沒追完的新番。

就在他神游天外時,沈靖宣在一旁叫他,元棠一個激靈,忙直起身收好腿。這個年代在人前坐姿随便是不太禮貌,元棠差點忘了沈靖宣還和他一個屋。

沈靖宣倒挺随意,坐到元棠旁邊,道:“你是為了幫封淙拖延時間?何必這樣魚死網破。”

這些天沈靖宣沒少幫元棠擠兌蕭擅之應付宗族,沒有他,元棠也撐不了多久。

元棠說:“不全是為了他,一開始沒想太多,只是不想讓蕭擅之得逞,他這樣輕視袁家,不就是覺得我和整個袁家都是軟柿子好拿捏。”

沈靖宣嘆道:“你哪裏是軟柿子,恐怕蕭擅之都沒想到踢到你這塊硬石頭。你遭了無妄之災,他本意是針對沈家做給我看……我愧對封淙囑托,沒能幫你。”

元棠哈哈一笑,說:“三哥,袁家的爵位還要靠你呢。”

沈靖宣聞言也笑了,忍不住揉一把元棠的腦袋,說:“我還道你果真不在乎了,卻是唬人的。”

元棠說:“是唬人,唬蕭擅之和我們族裏那些人。”他又有些擔心,“不會真的把爵位搭上吧。”

沈靖宣說:“你既然還有心襲爵,為何不提前先和我打個招呼,也好讓我為你安排。”

元棠說:“我也沒想到蕭擅之會忽然發難。”

兩人大眼瞪小眼,過了一會兒,似乎欣賞夠元棠雙眼圓瞪不安的表情,沈靖宣才說:“放心吧,就算蕭擅之親自把你的奏表遞上去,陛下要下旨讓你還爵還要經過吏部,會有人替你攔下的。”

元棠一顆心放回肚子裏。

元棠又問:“對了,上回說只要拖延蕭擅之回京的時間就能救封淙,還要拖幾天?”

說到這個,沈靖宣嘆氣:“二郎,這事本來與你無關,但事到如今恐怕要煩你多撐幾日。”

元棠這幾天已經練出免疫力了,對着袁家一衆族人他也有些辦法,只要他不松口,他們也不能拿他怎麽樣。他挺自信地說:“三哥放心,我撐得住。”

沈靖宣的神色有些複雜:“本來不想拖你和袁家下水,但世事難料,算來也是我計劃不周,你放心,你的爵位我一定替你保住,也不會讓蕭擅之繼續在你們袁家為所欲為。”

元棠沒聽明白。

沈靖宣遣退了随侍,才說:“我本來讓人弄壞了蕭擅之的馬車,讓他暫時沒辦法離開霁飏。”

“什麽?!你什麽時候做的!”

沈靖宣說:“就是大家都在袁家祠堂的時候,他留在你們蕭家和郡府的馬車統統都被我派人做了手腳,這幾天他沒出門,所以沒發現。”

元棠被沈靖宣直接迅速的手法驚到了:“可是,馬車修好了他還是能走。”

沈靖宣點頭道:“他們家馬車大且多,全都修好得花一些功夫。等修好啓程了,我再向霁飏各家借些家兵随行,以防他路上行不軌。”

元棠一時竟無話可說,沈靖宣表面看起來多光風霁月的人,動起手來一點不含糊,真是人不可貌相。

然後元棠就明白沈靖宣說拖他下水是什麽意思了。

沈靖宣的小動作并不高深,目的是讓蕭擅之無法啓程,事發後蕭擅之肯定會發現有貓膩,如果沒發生元棠要上表歸還爵位,蕭擅之首先會懷疑處處與他作對的沈靖宣,忽略過其他人。

沈靖宣不怕被懷疑,就算有證據證明是他做的,蕭擅之也沒法拿他怎麽樣。

但是現在元棠正和蕭擅之作對,蕭擅之不會懷疑沈靖宣,而是會懷疑元棠,不管有沒有證據,他都會認為是元棠在拖延他回京的時間。

這回元棠必定會将蕭擅之得罪得透透的。

又過了一天,蕭擅之發現自家馬車被人弄壞了十幾輛,氣勢洶洶來找元棠,把他百十號奴仆和家兵都招來,要押元棠當着他的面寫表奏。袁德差點忍不住要招袁家家兵和他打一場。

周顯沛問訊趕來調解,私下問元棠是不是他做的,元棠百口莫辯。

正亂作一團,郡府吏員匆忙來找周顯沛,報道:“使君,桓王駕到,已經倒郡府門口了。”

此言一出,周顯沛驚訝:“什麽,桓王!快快牽馬,立刻回郡府。”

蕭擅之驀地将目光射向沈靖宣,而後又飄過元棠身上。

“沈靖宣,元棠——好你們——算計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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