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太後
太後坐的肩輿在前,元棠與随行宮人跟在後面,路過的宮人們紛紛退避行禮。走到湖邊時,太後擺了擺手,隊伍的方向一換,朝花園走去。
東風濕暖,正是草長莺飛時,肩輿在一圃牡丹前停下來,太後沒有下輿,只讓宮人采摘初放的牡丹和花苞。
元棠小聲向旁邊的宮女搭話:“這位姐姐……”
“噓,別出聲。”宮女肅容斂眉。
元棠只能閉嘴。
穿過一片芳菲将盡的海棠花,經過石橋,上了一道蜿蜒的步廊,廊道東折,隔出一方僻靜宮院。
肩輿停在最大的宮室前,太後下輿,随侍宮人跟入殿內,元棠被安排在外等候,過了一會兒,裏面傳元棠進去。
地衣軟厚,踩上去沒有一點兒聲響,太後換了衣裙,垂髻斜插兩支金釵,坐在描朱鳳榻上,她身後是三幅螺钿漆屏,右側小案上放着剛才花園裏摘下的牡丹花。
禮罷,元棠稍稍擡頭,終于看清了太後的容貌。
太後年輕時一定是豔壓群芳的美人,他想。
即使現在,年華在她臉上留下細紋,在發間撒播霜色,也不過是為她沉澱雍容,太後的美不僅在皮骨,更在韻致。
同時元棠又感到些許熟悉,他從太後臉上看到了封淙的影子。
尤其是一雙眼睛,除了瞳色和年齡不同,兩人的眼睛幾乎是一樣的,都在流盼生輝時暗藏淩厲。
旁邊的宮女輕咳一聲,元棠忙低下頭,意識到自己居然盯着太後的臉看,宮女的目光冷飕飕落在元棠身上。
太後卻和煦地笑着說:“他小孩子家家懂什麽,不要緊,你擡起頭來,告訴我,剛才在看什麽?”
元棠忙起身告罪,才說:“啓禀太後,臣覺得太後像臣認識的一個人。”
“哦。”太後說,“我兩個兒子中只有大兒子長得像我,我的孫子像我的大兒子,你認識的人是弘繹吧。”
弘繹……果然是封淙,在彙文殿時元棠就覺得應該是他。
太後随手把玩新摘的牡丹,問:“斓鄉候,我聽說是你和你的家兵把弘繹接回來的,你見過弘繹,覺得我的孫子是個什麽樣的人?”
太後問得很随和,元棠卻總有自己正在進行就職面試的感覺,太後就是面試官,問他對一份工作了解多少,有什麽職業規劃。
這位太後是曾經在朝堂參議政事的人,元棠抛開雜念,恭敬地說:“臣覺得殿下英武勇猛,且膽識過人。”
太後秀眉挑起,似乎對元棠的評價感到意外,又似乎有些感興趣。
元棠說:“臣見到殿下時弧思翰正趁夜襲擊琚城,殿下在城牆上防守,順手搭救臣一命,弧思翰夜襲後探得先君已故,城內人心将亂,是殿下提醒可用詐降之計,後來孫太守開門詐降,弧思翰假意接受,其實另有謀算,又是殿下改變原來的計策,才使詐降得以成功。”
太後掩唇而笑,說:“看樣子斓鄉候還挺佩服我們弘繹。”
一旁的宮女附和:“殿下智謀過人。”
太後頗為愉悅地點頭,說:“弘繹沒有長在宮裏,這些年我上了年紀,也沒顧上他,一轉眼他就長大了。現在把他接回來想彌補他,可是老婆子老了,不太懂得你們這些小郎君的喜好,精神不好,還是顧不過來,就想找人陪陪他。京城沒有他熟悉的人,沈家三郎倒是好的,但莫說沈家輕易不會讓三郎進宮伴讀,即使來了,我也舍不得他的門第才品,你與弘繹也算有緣,又年紀相仿,就替我在弘繹身邊好好陪着他。他不習慣京裏的生活,有時候脾氣沖些,你在他身邊要多規勸、提醒,莫要讓他總是那樣直來直去,明白嗎?”
元棠當然明白,太後給封淙找伴讀,并不是陪伴那麽簡單,“陪伴”次之,“規勸、提醒”才是首要,或者說太後想找個人看着封淙。
元棠心情有些複雜,沒想到這種被派作眼線的情節居然會發生在自己身上。
太後似追憶起從前,說:“當年為阻賊虜南下,先帝下旨招募群豪,你父親也在受招之列,殿前誓師時我還見過他,确實勇武不凡。你年紀還小,看着文秀,不太像你父親。”
元棠有些汗顏,他也覺得不像,說:“臣自小在家讀書,尚缺歷練,實在慚愧。”
太後笑了,說:“你倒老實。你家世代出将才,你也當勤學苦練,延續家風才是。”
元棠心中一凜,說:“謹遵太後教誨,其實臣在家中并不敢懶怠,已随家兵習水性騎射,以期将來效忠國家。”
太後點點頭說:“不錯,你有此心,不怕将來不能發揚門風。”她轉頭對一旁的宮女說:“帶他到弘繹那裏先見一見。既然要給弘繹伴讀,今後你就與弘繹住在一起,今晚回家收拾行李,明天一早入宮,去吧”
經太後這麽一說,元棠才想起袁德還等在宮外,彙文殿那邊肯定早散了,袁德一定等急了。
說完這些,太後挑了支牡丹花放入青瓷瓶裏,宮女極有眼色,帶元棠告退。
太後并不是為了征求元棠同意,只是在告訴他該做的事,無論元棠心裏怎麽想,願不願意,只能按太後的意思去做,不存在任何拒絕的餘地,太後可以左右元棠和整個袁家的前途。
元棠不介意被太後利用,他進京本來想找王家當靠山,避開蕭擅之,現在直接被太後指派,省了許多麻煩。
他只是不想讓太後利用他來監視封淙。
當時分別,沈靖宣說太後能保住封淙,元棠的理解有些偏差,他以為太後是封淙的親祖母,出于祖孫血緣和感情聯系會護着封淙。
現在反而有些看不懂。
只是關心孫子,會專門派一個人到他身邊看着他麽,或者宮裏人表達感情的方式就是這麽迂回複雜?
如果是元棠自己,肯定不喜歡被人監視。
給元棠帶路也就是剛才在殿裏冷眼瞪元棠的宮女,她名叫素纨,是太後所居康馨殿裏身份較高的女官,一路上都有小宮女小內侍管他叫素纨姐姐。
元棠趕緊套近乎,親親熱熱叫了幾聲姐姐。
素纨起初是不太喜歡元棠,怪他在殿中無禮,被元棠磨了一路,臉色終于由陰轉晴,還答應幫元棠叫人給宮外的袁德傳信。
從康馨殿寝殿出來,向南穿過一片翠竹林,石子小路盡頭是一段白牆和一扇烏木門,無雕無飾,耳畔可能聽到竹林裏的風聲和溪流水聲,環境清幽,素纨将元棠帶到門口便再不肯向前一步,讓元棠自己進去。
進門左側是兩排花籬,牆裏屋舍□□間,亭樓錯落,高大的梧桐樹投下綠蔭,青草漫上腳下的小路,院子裏生機盎然,就是安靜了些,元棠轉了半圈才發現,進來後居然沒見半個人影。
他從花籬後的洞門進入廊停,繞過一棟兩層小樓,終于在一排小屋前看到封淙。
封淙翹腿躺在木廊上,似乎睡着了,衣襟微散,露出胸膛,寬袖和長擺鋪散在身下,還有兩卷散在身邊。
元棠脫了鞋輕輕走上木廊,本來想叫醒封淙,剛走近,封淙翻身而起,元棠吓得猛然後退,一腳踩空就要後腦着地倒出廊外。
“哎哎哎!!!”
“是誰偷偷摸……小将軍——!”
封淙長臂一展,将元棠拉回來,挽救了元棠的後腦勺,兩人齊齊率在木廊上,發出“嘭”的一聲響。
封淙裹着元棠肩膀,但元棠的胳膊還是拍到門上。
元棠捂着胳膊直抽氣,封淙扶元棠靠在門邊,撈起元棠的袖子查看。
“我瞧瞧,摔疼了?”
一年不見,封淙好像變高變成熟了,聲音都低沉了些,五官和身形的輪廓都變得更剛硬,他蹲身将元棠整個罩住,一掌就能握住元棠那小細胳膊。
兩人離得太近,元棠嗅到封淙身上淡淡的檀香味,不知怎麽覺得有些熱,他收回手,說:“沒事,可能打到麻筋了,不疼。”
摔倒的聲音驚得兩個內侍從屋後跑出來詢問。
封淙揮揮手說:“沒你們什麽事。”內侍又悄無聲息地退走。
封淙拉元棠進屋,這裏看上去像書房,五六排書架子,卷軸竹簡堆得滿滿當當,茜紗簾隔出的裏間又像卧室,屋裏擺設有些雜亂,紙筆卷之類的随手放。
“你怎麽來了……不對,怎麽進宮了?”封淙将紙卷統統掃到一邊,讓元棠坐在榻上。
“奉诏進京上學。”元棠說。
“上學?”封淙說,“對了,好像是要開太學,你有爵位,也要入京。”
元棠點點頭,說:“我寫的信你收到了麽,怎麽都不給我回信?”
封淙給元棠倒水,手上頓了頓,說:“你給我寫過信麽,送到哪了?”
看到水元棠才發現自己早就渴了,他拿起杯子咕咚喝了一口,才說:“一開始送到上筠沈府,後來托沈三哥幫轉交。”
封淙眸光微閃,又問:“小将軍,誰帶你來康馨殿的?”
元棠擦了擦唇上的水漬,覺得封淙好像不太高興。
“是太後,”元棠說,“她讓我給你當伴讀,還讓我和你住在一起。”
封淙嘴角一勾,露出一抹似冷似嘲的笑容。
果然不高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