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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進京

大夏自南分以來,常受被北方所侵,國內也幾經動亂,太學時興時廢,這還是本朝皇帝登基後第一次下诏辦學。

元棠尚居孝中,離服滿還有一年多,按理是可以等孝滿才去上學的,但是傳到霁飏的诏令指明袁家必須派子弟入京,而此時居喪之制不定,有些家族恪守,有些家族崇尚老莊不遵此制。就是朝廷官員中有的形骸發達,還在孝中嫁娶宴客,受彈劾後,不過被□□發俸而已。

元棠去上學,也不是不可行。

接到诏令當日,周顯沛将元棠叫回城中。

“現在朝中蕭家勢大,局勢不明,你入京也不知是好事還是壞事。”周顯沛對元棠入京城非常擔憂。

元棠倒想得簡單些,說:“是福不是禍,我進京念書,又不是要做官,蕭家應該不會把我怎麽樣。倒兩位弟弟都還小,三位姨娘料理宅邸還行,外面的事恐怕又得勞煩舅舅。”

周顯沛說:“有舅舅在,家中你不用操心。”

袁德忍不住道:“阿郎現在不用做官,以後遲早要做的。歷來武家莫不重統兵之權,以出鎮将兵為根本,阿郎留在霁飏尋軍府缺職上任倒簡單,若是進京,在蕭家眼皮子底下,怕将來要出鎮時被他們阻撓。”

武家沒有兵權就失去了自身倚靠,久鎮的武将都是不願被召入京任職的,就脫離将士與權柄。

元棠還沒有官職,從京裏上任比從霁飏上任麻煩得多,蕭家要是想整治元棠,可以在他做官的時候卡一道。

元棠心思活絡,問周顯沛:“如今京中果真沒有人可以壓制蕭家?”

周顯沛撫掌道:“找你來正是要說這事!蕭家兄弟以外戚當政,深得陛下信任,出入禁中參掌機要,除了蕭家兄弟外,陛下信任的其他人皆是寒門出身,勢力不如蕭家兄。”

“當年沈尚書離朝,推薦現在的尚書王嶒接任。王嶒亦為外戚,是王太後的親哥哥,那時太後還在朝聽證,王家也曾風光無限,這些年太後退居深宮,王家行事低調許多,但王尚書的一直穩坐尚書之位。早年支持沈尚書的人受蕭家一派打壓,如今還能在朝的,多是早投了王家。王沈兩家乃通家之好,到如今關系亦和睦,你進京後若能有機會,盡量結交王家子弟。”

元棠在山莊也留心了解過一些朝局,便問:“所以現在朝中分兩派,蕭家一派,王家以及當年支持沈尚書的人是另一派?”

周顯沛眼中頗有深意,說:“未曾分野明朗,但朝中官員以及外鎮将領或多或少都有傾斜的一方。譬如征北都督府,桓王殿下受先帝之命鎮上筠時正是太後輔佐先帝處理朝政,多年來殿下為陛下鎮守上筠,卻與王尚書關系密切。再如鎮江水上游的征西都督府,如今的大都督錢奚義是君陽錢氏,是蕭侍中推薦上任的。”

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這個道理元棠懂得,只要蕭家不是一手遮天,他在京城總能找到安身之法。

元棠幾次聽沈靖宣提起太後,封淙又是被太後接進京城的,不免有些好奇:“舅舅,能給我講講太後麽?”

周顯沛說:“太後出身菏邺王氏,先為太子良娣,先帝登基,太後生文熙太子及當今聖上,由淑妃進位為皇後。先帝有疾時常不能處理朝政,于是讓太後輔政,直到當今聖上登基,太後才退居深宮。”頓了頓,又說:“太後雖不再參理政事,王氏卻從未退出朝堂,王尚書如今施為與早年太後一脈相承,陛不像信任蕭家兄弟那樣信任王尚書,但尚書一職卻未能委任他人。”

周顯沛又将自己所知的京中各家族關系及風俗人情揀要緊地告訴元棠,一再囑咐,還是不放心,唯恐元棠一個人在京城應付不過來。

帶着周顯沛的千叮萬囑,二月初,元棠與霁飏各族挑選的子弟乘船出發,他們的船沿蕖水向南至埠江,再由埠江水道直至江水,在上筠渡口過江。

江潮湧向天際,江風猶帶三分寒意,風與水偕行,無所拘束暢游天地,元棠立在船頭,看到這樣開闊的景象,心情也變得暢快。

大夏皇都矗立江邊,先入目的是翠色煙柳。風從水過,野性已被馴化,到達岸邊時變得柔情似水,滿懷憐惜地拂開楊柳枝條,将麗人的覆面柔紗吹開一角,窺探玉雪肌膚堆作的粉牆和三千青絲盤成的烏瓦。

船一路滑向城東的入城水道,渡口船滿為患,元棠他們清晨入城,過午才将行李裝車離開碼頭。

大夏南遷以前,皇都襄京就是江水南岸最大的城市,經過百年營造,都城氣象更華貴殊麗。

這座都城猶如一位盛裝打扮的貴婦人,玉質金相,珠翠加身,連面靥都是金粉掃染。

車隊經過街市,沿街店鋪商品琳琅,旗标錦繡招展,羅绮遍身者穿行如水,花團錦簇,一路上元棠都挑着車簾向外看。

袁德控馬到元棠車邊,笑着說:“看來咱們此行不僅要保護阿郎,還得将阿郎看緊咯,別讓他被迷了眼掉入哪個溫柔鄉中,找不到回家的路。”

護衛車隊家兵一年裏與元棠混熟,知道家主好脾氣,聞言都笑起來。

元棠自己也哈哈大笑。

要知道他一穿來就在被戰亂侵擾的邊城,随後又在山莊守孝,已經很久沒有見過市井的熱鬧與繁華,現在就是個沒見過世面的鄉野山夫。

正好路邊彩樓上有幾位小娘子臨窗而坐,大概見元棠長得不錯,又被仆從護擁,随手從果盤上挑了一粒果子,用香帕一包,擲到元棠車上。

樓上女子也嬌笑一片。

袁将軍多年前在京中置有一宅,派家仆看管,元棠從霁飏出發前就已讓人送信到京中,到京後直接可以入住。

夜裏,小厮點燃艾草熏遍房間每一個角落,天氣回暖,蚊蟲也多起來。

月上柳梢頭,元棠望着朦胧月色出神。

出發元棠又收到一封沈靖宣的來信,沈靖宣在蓬吳沈家,寫信時還不知元棠要上京,說了些之前游學的見聞,又提到封淙還沒離京。

沈靖宣不在京中,不了解封淙的近況,在信裏也就随筆一提。

既然來了京城,元棠肯定要見見封淙,相隔一年,他們幾乎算斷了聯系,封淙應當還在宮裏,也不知怎麽才能見到。

翌日,元棠先到禮部報道,他奉诏進京,必須先告知禮部人已經來了,接待他的吏員說,各州郡士子已陸續進京,五日後皇帝将在宮中彙文殿召見,随後才正式入學。

從官署出來,元棠居然遇到了乘車經過的蕭擅之。蕭擅之的馬車後跟着一大群仆從,他坐在車上,與一名僧人交談,沒有注意路旁的元棠,倒是元棠從車馬排場一眼就認出了他。

還有幾天空閑日子,元棠帶着準備好的禮物,打算好好拜訪袁家在京中的故交。

京城貴胄雲集,袁家的門第放到京城實在不算什麽,當年袁将軍進京受封,交游甚廣,元棠想在京城站穩腳跟,還得攀一些舊關系。

他按照在家中列好的名單逐一上門,首先是沈家在京城的宅院,沈靖宣說過,如今只有他五叔一家在京,元棠去的時候未見到沈家人,只見到沈家一個管事。

除了沈家外,袁将軍結交的其他人家大多和袁家門第相當。時過境遷,有些故交因同屬沈尚書一派,這些年被蕭家排擠,早已貶谪出京,有些改投蕭家一派,不願與打着沈家舊部烙印的袁家往來,有些或許見元棠無官無職,應接敷衍。

忙活幾天,元棠收獲不多,原先他還想打聽封淙消息,結果撲了空。

袁德當年随袁将軍進過京城,這幾天眼看元棠受冷遇,心中不平,反倒還是元棠安慰他。

四月初十,元棠一大早乘車到宮城端門,根據谒者指引步行到彙文殿。

殿前廣場站了幾百人,都是着大袖長衫的各地士子,曉風微拂,衣帶飄舉,盡顯翩翩風度。

谒者按門第出身和身份安排的班次,元棠有爵但出身不高,排在中間稍稍靠前的地方。皇帝還在上朝,衆人按班就位,至太陽高升才等到皇帝駕臨。

衆人行過禮,皇帝賜了坐席,便開始說些勸勉進學尊儒重道的話。

元棠在席位上看不見殿中皇帝的樣子,只能聽到低啞的聲音輕緩地說話,很像從前上學時校長的開學講話,聽着聽着就讓人昏昏欲睡。

正在元棠腦子放空打瞌睡的時候,廣場左側有一宮人小跑入殿,皇帝的聲音停了,片刻,聽得宮人道:“太後駕到。”

衆人都有些疑惑,太後怎麽來了。

元棠先是聞到一陣香風,進而眼角瞥見太後的儀仗從彙文殿左側的出現,才知道香氣是從宮人手提的香爐中飄出來的。

衆人起身行禮,皇帝已經迎出殿外。

便聽到婦人笑意盈盈的聲音說:“重辦太學是好事,老婆子也想一睹大夏才俊的風采,順便活動活動筋骨,沒事,皇帝有話繼續說,我在一旁聽聽就是。”

皇帝忙讓人搬來坐榻,請太後入殿就坐,太後卻說:“天氣這麽好,坐在殿中辜負了春光。”太後不進殿,皇帝也沒有讓親娘在外面自己坐屋裏的道理,只能讓人把榻移到殿外。

随後太後只在一旁坐着,未執一言,待皇帝說完,對太後道:“請母後訓導?”

太後笑着說:“我一介深宮婦人,哪能訓導別人。”她的目光向廣場上一掃,又對皇帝說:“聽說陛下想讓皇子也到太學聽講?”

皇帝說:“是。”

太後點點頭,說:“如此也讓弘繹一同進學吧。”皇帝沒有回答,太後也不似在問,大概因為周圍人人屏息,元棠總覺得氣氛有些奇怪。

太後走到階下,說:“弘缜他們都有自己的伴讀随侍,弘繹卻沒有,不如就趁今天在各州士子中為弘繹選個伴,陛下覺得怎麽樣?”

大殿前靜了幾秒,皇帝說:“母後想選誰?”

“弘繹那性子你是知道的,總是太淘氣,一般人家的孩子受不了他那脾氣,”太後的聲音聽上去頗愉悅,“要選個比他聽話的,年紀要比他小。他總不知怎麽和兄弟們相處,給他找個小兄弟,說不定學會顧着別人就能懂事些……”她如同一個慈愛的長輩,念叨着晚輩的瑣事。

皇帝一言不發。

太後轉身對身邊的宮人說了句話,那宮人點點頭,便朝廣場揚聲道:“霁飏袁氏,斓鄉候袁棠出列。”

元棠沒想到自己會忽然被叫到,宮人叫了兩聲,站在他旁邊的人扯了扯他袖子,他才反應過來,忙站到列外,跪地行禮。

他低着頭,裙擺曳地而來,然後一雙嵌珠絲履出現在他視線裏。

太後的聲音在他頭頂說:“這個孩子模樣不錯,就選他吧。”

說完,太後離開彙文殿,便有內侍來催促元棠跟上去。

元棠整個人都糊塗了,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成了別人的伴讀,還有個念頭萦繞不去,他連臉都沒擡起來,太後怎麽可能看清他的模樣!

作者有話要說:

久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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