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講武堂(上)
大夏太學設祭酒博士一人,下有博士十二人,再下又有助教數人。
第二天祭酒博士景舒覺召集學生到正堂,封淙早早帶元棠過去,先給景舒覺賠禮道歉。景舒覺頭發胡子花白,眉間有道細紋,看起來就是個嚴厲的老師,他皺眉看着封淙,略點點頭,算勉強接受封淙道歉。
早上由景舒覺先給大家講《禮》,學生們都着素色寬袍,堂中焚香,齊齊朝景舒覺拱手,秀雅風流。
封淙的位置又被安排在二皇子封弘紳前面,還沒坐下,封弘紳的白眼都快翻到頭頂了。
景舒覺看起來嚴厲刻板,講課卻侃侃而談,引經據典,深入淺出,一點也不枯燥。
袁棠在家裏讀過幾年書,元棠卻沒有多少他讀書時的記憶,在霁飏這一年,元棠把他念過的書看了,聽起課也不算太吃力。
封淙又有些昏昏欲睡,景舒覺警告地眼神斜過來,元棠怕他真睡着,輕輕推了推他。
封弘紳輕聲嗤笑。
封淙支着腦袋點頭,被元棠煩得睡不下去,他瞪元棠一眼,看見元棠雙頰圓鼓,一雙眼睛炯炯有神地盯着他,忽然想笑。
景舒覺終于看不下去,走到封淙和元棠案前,輕輕咳了兩聲。
講了一會兒,景舒覺讓學生各自背誦剛講過的篇章,封淙雙肩徹底垮下來。元棠推他說:“快起來,待會兒先生要抽背的。”
封淙閉着眼睛,笑嘻嘻地說:“那你快背。”
元棠哭笑不得:“你要是背不出來,先生說不定要罰我,打我手心。”伴讀伴讀,不就是伴着讀書伴着被罰嗎,或者還得替罰,這點職業敏感元棠還是有的。
封淙睜眼:“怪到你一直煩我,原來怕這個,放心……”
後面的封弘紳忽然大聲讀起來:“鹦鹉能言,不離飛鳥,猩猩能言,不離禽獸,今人而無禮,雖能言,不亦禽獸之心乎?”
封弘紳對自己的伴讀說,說:“我以為此言甚是,人需知禮,方能與禽獸區分,來往行止,都需有禮,譬如人可衣冠挂珮,修飾形容,坐在這明明正堂上聽聖賢之言,仿佛君子,然而目無尊長,言狀粗鄙,也與禽獸無異,不過類人而已,你以為呢?”
他的侍讀和幾個同學聞言都面色古怪地看過來,有的人露出怪笑,都聽出他在諷刺封淙。
封淙側身望着封弘紳,點點頭,“聽聖賢之言,未必君子,嗯——”
封弘紳嘴角翹起,說:“你聽得懂我說什麽嗎,要不要我教你?”
封淙也笑了:“‘修身踐行為之善行,行修言道,禮至質也。’君子從來重自省自修,怎敢勞你費心,我不想跟你學,若讓你來叫我,‘禮聞來學,不聞往教’,豈不是壞了你的‘禮’,讓你淪為禽獸。”
封淙說的都是剛才景祭酒講過的內容,祭酒講的意思更深遠廣大,但是讓封淙這麽用來針對封弘紳,似乎也對。反正封弘紳被他氣到了。
“你!”。
封淙豎起手指抵在唇前,瞳中曜光如銳,說:“禮不妄說人,不辭費。”
封弘紳臉色漲紅。
景舒覺早注意到這邊的狀況,目光落在封淙身上,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他走過來,問:“書都背得如何?”
幾個學生都低下頭。
景舒覺對封淙說:“由殿下先開始背一遍吧。”
封弘紳又露出看好戲的表情。元棠心想要糟,封淙根本一點沒背,開始考慮怎麽避開景舒覺的視線給封淙打小抄。
封淙站起來朝景舒覺拱手,眼都沒眨一下,開始背誦。
他聲音醇厚如鐘鳴,通篇背下來沒有一點卡殼,像水順流而下。
景舒覺又指了幾篇沒講過的讓封淙背誦,封淙也都背下來,一時堂上鴉雀無聲,學生們都聽封淙背書,景舒覺目光發亮。
封弘紳早笑不出來,臉色陰沉。
待封淙背完,景舒覺看封淙的眼神變了幾次,說:“背得不錯,但‘敖不可長,欲不可從,志不可滿,樂不可極。’,你可知?”
封淙躬身說:“學生受教。”
景舒覺拈着胡子點點頭,居然沒有計較他們上課攪鬧,就這麽輕輕揭過了,他一面抽背學生,一面讓學生們繼續自行背書。
封淙坐回席上,看到元棠一臉驚呆,又恢複嬉皮笑臉,說:“怎麽樣,說了不會讓你被罰的。”
“你都背過啊?”
“沒有,”封淙說,“以前看過一些。”
元棠露出懷疑的眼神,封淙說:“真的沒有。”
想不到封淙還是那種隐藏性學霸!
元棠以前上學也遇到過這種人,看起來像沒怎麽用功學習,別人學習他去玩,別人在玩他也在玩,但是考試的時候成績比別人好,你問他為什麽學得那麽好,他會回答你這有什麽難的,到底他私底下有沒有用功,誰也不知道。
這種人讓人望塵莫及,羨慕嫉妒。
元棠現在就對封淙有點羨慕嫉妒,景舒覺今天講的書,他在家也看過的,他就沒背下來,還隐隐有種被欺騙的感覺,他以為他和封淙能當彼此的學渣,然而渣的只有他一個人。
一堂課下來,景舒合上書本,說:“今日先講到這裏。既進了太學,便以學識為論,要戒驕戒躁,寧心求學。”
學生們都起身稱是。
景舒覺又說:“太學分經學、史學、書學、玄學、佛學、禮樂、律學、武學各門,其中經、史、玄擇經典通授,諸生可按自家所學及專長擇一專精,或只專精經、史、玄其中一門,明日日落前将所選告知助教,後日開始除通授課程外,其餘分堂上課。”
元棠一聽說有武學就心動了。這個武學,應該是叫軍事一類的。
袁家不愧将門,家裏別的沒有,收藏的兵書不少,元棠都找來看過,勉強能讀通,但是都不太看得懂,有些典故涉及這個時代的歷史,根本一竅不通,有些地方讀通了無法聯系實際。
看過也就只能知道白紙黑字寫了什麽而已。
問起袁德,袁德雖然實戰經驗豐富,但不懂怎麽教別人,而且袁德也沒看過多少兵書,據他說,很多東西都是袁将軍從前傳授給他的,有些他自己慢慢琢磨。
由此可見袁德當真有天賦,元棠還蠻羨慕袁德,居然能琢磨出來。自己學了才知道,“紙上談兵”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今天又發現他以為是學渣的封淙很可能是個學霸,元棠心裏更加郁卒。
元棠想試試報武學,可他是侍讀,選課只能随封淙。看着不在學渣陣營裏的封淙,元棠心情很複雜。
景舒覺走到封淙的案前,讓封淙出去一會兒。
這是要留堂談話的節奏啊,元棠有點擔心,封淙給他一個安撫的眼神,跟景舒覺走了。
下一堂是書法課,授課地點不在正堂,封弘紳不知道是不是被氣過頭了,書法課直接不上了,帶伴讀揚長而去。
皇子只到太學聽學,與太學生終究不同,普通學生對皇子們都敬而遠之,助教也沒有阻攔封弘紳。
元棠怕封淙回來找不到人,還留在正堂找他。
足足過了一刻鐘,封淙才從一排柏樹下慢慢走出來。
“怎麽只有你,其他人呢?”封淙問。
元棠說:“助教在曲水亭後面教書學,不在這兒,我等你。”
封淙有些心不在焉,把元棠手裏的書箱拿過來,兩人一同朝曲水亭走。
“先生和你說了什麽?”元棠問。
封淙撓着耳朵,說:“還有什麽,讓我虛心向學之類的。”
果然是留堂談話。
封淙說:“景祭酒從前教過我阿父,希望我能像我阿父一樣。我不是他,永遠不可能和他一樣。”
封淙的表情無悲無喜,也不是淡漠,而是平靜得沒有波瀾。
文熙太子簡直是大夏國的一道白月光,元棠在這一年裏有意收集過一些信息,世人對文熙太子的評價總是文采斐然、英明、優秀等等,他在讀書人中聲望尤其高,就是在武人中,也不乏對他贊不絕口的。
聽袁德說,當年北征的時候,文熙太子也親至軍府,并為有功的軍人請賞,後來還約定等北征大捷要為有功者請封,只可惜還沒等到開戰他就去世了。
接下來一天封淙也沒再提起文熙太子,他不提,元棠也不多問,不過另一件事元棠卻一定要提醒封淙。
下學回到住時,元棠對封淙說:“太後讓教過文熙太子的先生進宮教你,陛下會不會多想,還有昨天你的座次安排在太子旁邊,也太那個什麽紮眼了吧。”
天氣變熱,封淙回到住處就把外袍脫了,聞言一笑:“小将軍還是很上道嘛。他當然會多想,但是他沒辦法阻止太後的安排,我也沒有辦法。”
元棠皺起眉頭,太後這麽做,太不顧封淙的安危了。
封淙說:“太後想提醒我叔父。你知道,其實太後從未放下權柄,叔父扶持蕭家,這兩年要風得風要雨得雨的,王家只有一個王尚書,子侄輩都不足擔大任。”
他搖搖頭,對這些朝堂鬥争很不耐煩。
元棠說:“那你怎麽想,還想去北晟麽?”人被捧到一個高處是很危險的,容易覺得很多東西唾手可得,封淙似乎對太後給他的一切不屑一顧,但是一年裏,他已經被太後帶到了一個很危險的位置,太後擡高他的地位,讓那些念舊的人時刻知道先太子還有個兒子在世上,封淙不再是他自己,而是代表被人敬仰的已故太子。
元棠知道封淙不想代表誰,作為先太子唯一的兒子,他完全有理由想要更多。
封淙的眼裏閃過迷茫,還湧動着些許晦暗難明的情緒,他說:“我要離開這裏,不管去哪,不留在京城。”
知道封淙的答案,元棠下定了決心,說:“我幫你。”
封淙轉頭看他,元棠也覺得自己話說得太滿了,他全家還揣在太後手裏,所以改口:“我是說我協助你,你可以不用我協助,但是我想,就這樣。”
封淙看着他說:“小将軍,你又想将功補過了吧。”
元棠大方承認:“是,沒錯。”
封淙輕笑起來,哥兩好地攬過元棠肩膀,還是無所謂的樣子,沒有拒絕。元棠注意到他耳根居然紅了,臉上倒沒什麽異常。
原來不好意思了,這有什麽不好意思。
作者有話要說:
部分內容來自《禮記》,百度加自己理解,原文的意思更深刻有內涵,情節裏少年争強鬥勝,就當他們亂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