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講武堂(中)
封淙已經卷入太後與皇帝的鬥争,要想全身而退,除非讓太後和皇帝都放手,這兩樣都不容易辦到。
元棠開始調動自己不是很足夠的智商和見識思考,把蕭家、王家和這些天見過的人一一理了一遍,發現自己還是什麽都做不到。
在霁飏還好說,進了進城他元棠算個什麽,頂多能當人家刀俎上的魚肉,真是令人挫敗。
想來想去元棠又開始覺得還是盡快想辦法謀個官職好,當個武官,手握兵權,說不定哪天還能踩着七彩祥雲帶着雄獅百萬揮戈橫掃,千裏救美……不對千裏救封淙什麽的。
元棠被自己的想法雷了一下,又覺得好笑。
封淙就在一邊看他一會兒苦惱一會兒壯志淩雲一會兒古怪地笑。
“回神了,在想些什麽!”封淙張開手在元棠眼前晃了晃。
元棠正被自己爽雷爽雷的想法弄得腦內抽搐,立刻抓住他,說:“沒想什麽,你有沒有打算好怎麽離開,我太笨了想不出辦法。”
封淙一臉“你原來就在想這個”的表情,說:“等着吧,只能等時機。”
元棠握着他的手晃了晃:“有什麽用得到我的地方只管說。”
封淙終于被他弄的不耐煩了:“答應你了,真的真的,你怎麽比沈靖宣還難纏。”
元棠不能把自己“英雄救美”的想法告訴他,只能自己抱肚子笑。
夜裏,元棠拿出白天老師講過書開始抄寫,封淙拎起他抄的文章,笑着說:“小将軍,你不當将軍了,抄這個作甚?”
元棠搶過來,說:“當将軍也要念書的。”他想起白天景祭酒說分學的問題,問封淙想選哪一門,封淙一眼看出他想選武學,說選武。
元棠又有些過意不去:“其實我也不是非要選武學,只是想聽人講講兵法,不太看得懂。”
“武學堂裏可不單學兵法,還有水性騎射實戰之類的,”封淙說,“我沒什麽想學的,你想學就報吧。”
實戰訓練元棠倒不怕,想着以後要入軍,這一年他一點都不敢落下功夫。
于是第二天元棠去找負責分學的助教報名,助教聽說封淙要選武學很是詫異,報了名出來,元棠遇上兩學生,想來也是要報名的。
其中一個元棠還有印象,就是那天在彙文殿拉他袖子提醒他的人。
兩人看到他都是一愣,似乎在猶豫要不要打招呼,元棠立刻換上笑容,朝兩人拱手。
兩個學生也停下來,雙方互報了姓名,巧得很,兩人都是将門出身,而且都打算報武學。
穿藍色衣衫的少年個子高瘦,姓蘇名子聰,父親也是一方鎮将,另一個稍微矮一些顯得文弱的姓賀名栎方,父親是曲陰太守,兄長是京城外大營戍将。
敘了家世,元棠才發現袁家與蘇賀兩家都有些淵源,袁将軍與蘇将軍有過北征同袍之誼,袁将軍故去時,蘇家還派人來吊唁。如果不是元棠進宮了,其實應該會與蘇子聰結交。
而賀家當年也曾在沈将軍帳下為參将,北征後賀家南回,賀老将軍到南方曲陰郡當了太守,賀栎方的大哥還留在軍中。
三人一開始說話還有些拘謹,後來漸漸也聊開了。
蘇家和賀家有些往來,蘇賀兩人年齡相仿,又都要到太學上學,蘇子聰進京後不久就與賀栎方熟悉起來,兩人都是武家出身,有志發揚家風,于是都決定進講武堂學武學。
元棠等他倆找助教報了名,三人才一同結伴而回。
蘇子聰有些神神秘秘地問元棠:“太後怎會點了你進宮當伴讀,聽說文熙太子嗣脾氣不太好……”
賀栎方也一臉同情,他随兄長住在進城,知道的事更多,說:“起初太後從王家子弟中選了一人入宮,沒過多久就離宮回家了。後來又從高貴嫔家平川高氏,太子妃娘家晉顏宗氏選人,都沒在宮裏留多久,宗氏的小郎君據說是被擡出康馨殿的。為了這事太後娘娘還專門請太子妃入宮安撫。”
宗氏子弟元棠知道,說從宮裏擡出去有些誇張,元棠聽說他離宮時摔斷了胳膊。元棠沒在宮外待幾天,還沒來得及聽進城的八卦,原來封淙在京城裏已經完全是個惡霸形象。
元棠說:“我聽宮人說宗郎君是騎馬摔傷的。其實殿下的脾氣不壞,人還挺好的,你們與殿下相處過就知道了。”
封淙行為有些不羁,做事還是有度的,不知外面把他傳成什麽樣,也不知有沒有人故意誇大某些事。
蘇子聰和賀栎方聽說要和封淙相處,都露出驚訝的表情。
元棠說:“殿下也選了武學,明天也去講武堂。”
兩人更驚訝了。
元棠以為蘇子聰和賀栎方只是因為要和封淙一同上課驚訝,半個時辰後,景舒覺親自來到封淙住處,他才後知後覺反應過來大家在驚訝什麽。
景舒覺走得太快,完全放棄了一貫的端方雅重,發白的胡須因走路太快被風吹亂,可見很急。
“臣景舒覺求見殿下。”
封淙會在景舒覺的課上打瞌睡,心裏對師長還是有敬意的,只是有些行為不太遵循世俗章法。
景舒覺過來,封淙和元棠正在用午膳,沒有外人,兩個人都胡亂撒着腿坐,封淙立刻放下筷子,還不忘扯平坐亂的衣擺,出去迎接景舒覺。
景舒覺有話要說,宮人都退出去,只有元棠還留在屋裏。
元棠自覺當起沒存在感的背景板,端茶倒水。
景舒覺說:“殿下為何要選武學,殿下入學雖晚些,然而才智過人,若學經、史,不出三年亦可學有所成,今天下重文采風尚,武功雖有所強,始終不受文士推崇,況且武事終究非……正道,宮中諸皇子無不精讀經、史。殿下若不嫌棄,老朽願傾囊相授。”
大夏國內習性還是重文輕武,朝中掌權的都是士族,士人尤以輕緩文雅的風姿為好,有些崇尚玄道的人家尚清靜無為,将俗事庶務視為雜塵之擾,武事更為下品。
雖然太學開設了武學堂,除了些許将門子,無人願意學武,要在大夏立足,家世、文采、清名才是根本。景舒覺還有一層意思表達得很隐晦,元棠摸索着猜出來的,經、史是諸皇子必須研讀的課程,因為統禦王道由此而出,景舒覺以先太子老師的身份,原意傾囊相授,希望封淙與其他皇子一樣學習“正道”。
景舒覺殷切地望着封淙,昏混的雙目中盡是期望,不知是在看封淙,還是在看當年驚才豔豔的文熙太子,他又壓低聲音說:“殿下可知,士人皆對文熙太子感念不忘……”
元棠手裏動了動,茶水在杯裏抖出絲絲波紋,封淙忽而起身,朝景舒覺執禮而拜,打斷景舒覺:“學生難當景祭酒厚望。”
元棠擺好茶杯,默默退到封淙身後。
他們的談話太危險了,景舒覺當是一時情急才失言。讓封淙學皇子所學,說那些還對文熙太子念念不忘的人,隐隐已經有些鼓動的意味。須知皇子所學不僅為了增長學問,也代表聽他們擁有一定繼承資格。
景舒覺終于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麽,撫平胡須喘氣,警敏地瞥着房間內外,才問:“殿下是否擔心被懷疑,若如此,殿下可先選武學,住在太學,老朽可避人耳目每夜來授課。”
景舒覺可謂用心良苦,至于被誰懷疑,他們都心知肚明。
景舒的學識和聲望資歷是夏國文士中佼佼者,到底是他一人對先太子感情太深,還是與其他文士有連結,一時不好說。
不管他背後是否有人,封淙都不會答應他,不僅不能答應,恐怕還得疏遠這位博士祭酒。現在想來,幸好封淙一開始對經史之類的不太感興趣,沒有入景舒覺門下,不然更複雜。
封淙說:“景祭酒,學生并無擔心,只是想學,所以選了武學。”
景舒覺瞪圓了眼睛,似乎想在封淙臉上找些答案:“你……果真這麽想,還是……還是……我問你,起初太後請我到宮裏教你,你是否為自污才故意那般放誕。”
封淙面有慚愧,說:“我自小長在市井,不懂禮節,所以才對祭酒無禮,現在知道自己錯了,自感羞愧。”
景舒覺尤未死心:“你……我昨日與你說的話你都聽進去了?”
封淙認真地說:“正是受祭酒提點,學生以為的确該擇一所好研習,學有所長方才好立身。”他很少這樣嚴肅端正的與人講話,像個規矩的學生,讓人挑不出半點錯。
正是這樣,景舒覺才覺得好像水落汪洋,無息無瀾,十分無力。
景舒覺尤氣尤嘆,眼中仍有深意望着封淙,悵然唏噓:“你果真志不在此,罷了……也好。”說完他再未多言,拂袖而去,只是離去的身影比來時腳下生風顯得滞澀遲緩。
封淙恭恭敬敬送走景舒覺,待人走遠,才和元棠說:“我阿父和我挺起過景祭酒,他很尊敬他,說祭酒有一腔赤血,重情重義。”
封淙不會答應讓景舒覺授課,因為無法回敬景舒覺的期望與情義,還可能将景舒覺拖向危險。
經景祭酒這一提醒,元棠才想到:“讓景先生來太學,也是太後的意思吧。”
封淙不語,但點點頭。
封淙在宮裏氣走了景舒覺,在太學沒法再氣走一次,到了太學,就算封淙不理景舒覺,以景舒覺與文熙太子的情誼,也遲早會和封淙接觸。太後不會不知道景舒覺對文熙太子嗣抱有什麽期望。
太後到底在想什麽,不會真的想讓封淙……可是現在皇帝建在,正當壯年,而且皇帝有兒子,太子還成年了。
元棠有點不敢想下去,難怪封淙讓他不要輕易相信太後,這位太後娘娘,真是不好捉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