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參軍
袁家親兵和動武的齊州士兵分站兩邊。袁德聞訊趕來,背手站在元棠身後,袁家親兵都斂神噤聲。
齊州士兵不認得元棠,卻認識和元棠一起來的黑虎,都叫黑虎為“黑虎哥”“黑虎頭”。
“怎麽回事?”元棠問道。
袁家親兵隊主彭申先說:“是他們先動手的,參軍明鑒。”
齊州軍的隊主也不示弱,叫道:“老子打的就是你,兔崽子!”
“都閉嘴,參軍面前不得放肆!”袁德喝道。
齊州軍的隊主不服氣地看元棠一眼,咕哝道:“什麽參軍,不過是個小娃娃。”
袁德皺眉,手握刀柄,元棠拍了拍他,他仍然不動,那隊主卻真恘了袁德,稍稍低下頭看地面。
元棠心裏哭笑不得,他走到那名齊州士兵前,問:“你叫什麽名字?”
那位齊州兵隊主長得滿臉絡腮胡子,比元棠高出一個頭,他垂着眼角說:“肖茂。”
“嗯,”元棠說:“肖隊主,你先說,你們為何打起來?”
肖茂撇撇嘴,道:“禀參軍,今日我等換駐此處,本欲紮帳,他們……”他看了一眼袁家親兵,“卻來與我們搶營地。”
彭申不服道:“分明是你們搶占我們的營地。”
原來是為了搶地盤,元棠瞪了一眼插嘴的彭申。
肖茂道:“我們隊每次到換駐西高崗都在這紮營,你們算老幾,老子在白虞城外攆着北晟人跑時,你還在你娘肚子裏!”
彭申道:“你說什麽,老子随将軍殺到北晟時,你……”
兩隊都不服氣,你一言我一語又吵起來。
元棠額頭隐隐作痛,終于也忍不住,锵然拔出佩刀插到地上。
兩隊人被金屬嗡鳴聲駭住,終于停止争吵。
元棠一身血色,刀上的血也沒抹,神情在火光下顯得有幾分猙獰,衆人被他盯得低頭。元棠又問彭申:“為何帶兄弟們到這裏紮營。”
彭申說:“禀參軍,總管給我等劃分的營地就在此處。”
“哦?”
那肖茂聞言又欲反駁,滿臉憤憤,元棠又問他:“你有什麽想說?”
肖茂不平道;“啓禀參軍,我等也是聽從安排到此處紮營。”
彭申說:“他胡說,這塊營地明明是分給我們的。”他拿出一張皺巴巴的圖紙,上面簡單畫了營地輪廓,又用紅線标出一塊,“這是總管交給我的圖紙,請參軍過目。”
肖茂卻拿不出圖紙,他說:“每次換到西高崗我們都在此處紮營。”
元棠拿了圖紙,說:“無人通知你們另選他處麽?”
“沒有。”
這時又有一人撥開人群走來,正是彭申口中的行營總管,這人元棠也見過,他叫蘇正,是蘇将軍親信。
蘇正滿面堆笑,道:“袁參軍來了,有失遠迎,今日換駐,營中實在忙不過來,還請袁參軍海涵。”被元棠派到西高崗營地的監營官在蘇總管身後。
元棠也換上笑臉,說:“蘇總管客氣,您來得正好。”他将方才的騷亂說與書總管。
蘇總管笑呵呵地說:“原來是這樣,哎,我當什麽大事,這片營地本來是給肖茂一隊的,袁參軍的親兵新入齊州軍,這回劃給了參軍的親兵,我這兒事忙,一時忘了通知隊主改換營地,如今換過來就是。”
肖茂聞言十分不忿,這塊營地屬于西高崗營中較好的一片,地勢高,離水源近,向來劃歸肖茂一隊,來了個新參軍,營地歸屬就變了。
本來元棠還不太确定,聽蘇總管這麽一說,心裏有了計較,他到西高崗不算什麽秘密,偏偏那麽巧,今天就将袁家軍調到西高崗,還讓他親眼看到袁家軍與齊州軍相鬥,蘇總管常年掌管行營,避重就輕地說忘了,營中私鬥還說不是大事,真當他臉嫩好糊弄。
元棠心裏只有呵呵。
他笑容不變,說:“可是剛才兩隊已因營地之事龃龉相争,如今只将營地換過來了事,恐怕不妥吧。”
蘇總姑收起笑臉,躬身道:“袁參軍教訓得是,下官知罪,的确是下官疏漏,參軍若要治罪,下官願意到将軍面前領罪。”
把蘇将軍擡出來,元棠心裏冷笑,說:“這等小事,勞煩蘇将軍就不太好了,蘇總管您以為呢?”
蘇總管神情略有緩和,說:“正是。”
“不過,”元棠說,“此事因總管疏忽而起,你是不是也該調解一二,莫使他們傷了袍澤之情。”
蘇總管淡淡地說:“肖茂、彭申,你們聽到了嗎,參軍讓你們握手言和,莫要因此傷了同袍情誼。”
袁家親兵倒還罷,齊州軍聞言都憤憤不平,但無可奈,彭申舉起手,肖茂在他掌中一拍。黑虎眸光閃過一絲嘲諷。
蘇總管點點頭,元棠卻看着他,說:“還有呢?”
蘇總管怪道:“雙方已冰釋前嫌,參軍還要如何?”
“冰釋前嫌?我看不見得吧”元棠說:“蘇總管一句握手言和說得輕巧,未見得就能彌補他們之間的嫌隙。”
蘇總管道:“參軍這是何意,難道他們誰還敢不尊軍命。”
“蘇總管軍命誤傳導致肖茂與彭申兩隊生隙私鬥,又用軍命讓兩隊不能互怨,”元棠說,“蘇總管這軍命翻雲覆雨,果真有用。”
蘇總管臉色發青說:“命他們握手言和可是袁參軍您。”
元棠立刻補道:“那讓他們是相鬥的是蘇總管了?”
“參軍錯怪下官!”蘇總管說:“下官願到将軍面前請罪。”
“蘇總管又來了,剛才還說這等小事不要勞煩将軍,”元棠說,“解鈴還須系鈴人,誤會由蘇總管而生,自然該由蘇總管而解,總管不該與我解釋,應當與諸位将士解釋。”
蘇總管氣得雙目圓瞪,盯着元棠打量,卻見元棠一身血衣站在火光下,神色莫測,手還握着一把血刀,仿若地獄裏來的鬼魅,不由心中一驚。
他回身對下屬道:“都聽到參軍訓話了,你們是如何傳信,縱使今日換駐顧不過來,也不該忘記通傳換營一事,還不快向參軍請罪!”
蘇總管的屬吏紛紛低頭向元棠告罪。
元棠卻說:“蘇總管掌管行營,常與衆将士一處,将士們聽您指派是信任您,如今他們都看着,您莫要辜負他們的信任。于我告罪又有何用,被換營的人又不是我。”
蘇總管氣得咬牙,周圍士兵的目光都集中到他和元棠身上。
蘇總管走到肖茂和彭申面前拱了拱手,道:“今次是本總管失察,諸位兄弟勿怪。”
肖茂和彭申也抱拳。
元棠笑着說:“還是蘇總管明是非。依我之見,紮營之地不宜随意更換,凡事總有先來後到,何況齊州軍已熟悉營中布置,随意改不利于西高崗設防,肖隊主他們仍在此處安紮,還請蘇總管另給彭申等人安排。蘇總管意下如何?”
蘇總管黑着臉說:“袁參軍吩咐,下官當然遵命。”
元棠看着肖茂彭申衆人,說:“如此處置,你等覺得如何?”
袁家親兵自然不敢不服元棠,肖茂也道:“小的心服口服。”
“嗯,”元棠點點頭,語氣一轉,說:“既然你們都願意服從,紮營一事就如此處置。但是,你們不顧袍澤之情,在營中私鬥,違反軍規,按律本該罰軍杖,隊主去職,杖責加倍,但念在事出有因,軍杖改為繞營地跑二十圈,明日一早領罰,我身為參軍,未曾約束親兵,與親兵同罪同罰。”
此言一出,衆人看元棠的眼神都變了,元棠掃視一圈,又說:“監營官未盡職,罰俸三月。”
當晚元棠在西高崗營地住下,在自己的營帳裏,袁德先将彭申等幾個隊主夥頭罵得狗血淋頭。
“你們都長出息啦,”袁德說,“與人私鬥,還害阿郎受罰,将軍在時你們也這般散漫?”
彭申辯道:“阿郎有所不知,那些齊州軍太過猖狂,那塊地方本來就是分給我們的,這事我們占理。”
元棠說:“占理所以先和他們打一場?占理就可以觸犯軍規?”
彭申道:“要我說還是阿郎太和善,阿郎是參軍,咱們是參軍親部,本就比一般士卒不同,他們若是蘇将軍麾下,我們讓讓也就罷了。從前将軍在時,營中等次從來都是這樣,将軍親兵以下就是各參将親兵,食賞供給依次而分,未曾聽說參軍親兵反而還要讓着普通士卒。阿郎如此處置,我等以後在齊州軍中還如何擡頭。”
元棠看着他說:“要是我阿父還在,你還能站在這裏說話?”
彭申語塞,其他人包括袁德在內都靜默不語。
元棠說:“從前是從前,現在是現在,你們莫要忘了,現在咱們所有人都歸蘇将軍所轄,都屬于齊州軍,腳下之地不是霁飏澤柔,而是白虞。”
元棠未阻止袁德對他們訓斥,換營一事雖錯不在某一方,但完全可以不用上升動武,這彭申他們從前都是将軍親兵,在袁将軍營中可以橫行,如今随元棠到齊州,卻還改不了從前的蠻橫。
袁德卻說:“你們要和人争高低,就戰場上争,別到時候連個普通小卒都不如,丢袁家的臉。”
彭申等人再無反駁。
第二天領罰跑操,肖茂和彭申各自帶隊,兩隊起初各跑各的,而後竟有些較勁比了起來。
彭申看肖茂他們跑在前,也發令加快。
元棠幾乎要吐血,但不得不跟上,他是參軍,要是在這時落後,那多丢幾人。
最後惹得全營的人在邊上鼓噪加油,彭申和肖茂幾乎同時跑完最後一圈。
元棠雙腿麻木地拖過終點,彭申和那位肖隊主還有點互不相讓的樣子,不過沒有起争執。
蘇總管一早離營進城找蘇将軍告狀,元棠也想一早去,但說好要和親兵一同受罰,腳程趕不上蘇總管。
午前元棠也回到城中,向蘇将軍解釋昨晚經過,“我處理還有不妥之處,還請将軍多指點。”
元棠并不想與人交惡,也沒那個本事和人對着幹,心想以後還要在白虞混日子,不能讓人看扁,但也不好得罪人。
蘇将軍倒和顏悅色,似沒把這事往心裏去,元棠也向蘇将軍告罪,說自己對屬下疏于管教,并請求以後可以住到軍營中,一來管教屬下,二來與衆将士同食同寝,才好同心同德。
幾位參軍司馬都是常駐營中的,元棠來時蘇将軍未提此事,借這個機會,元棠自己和蘇将軍提,蘇将軍也沒有反對。
天氣逐漸暖和,白虞城防備卻未松懈,自從元棠那日在林中遇到小隊北晟兵,白虞附近再未發現北晟士兵的蹤跡。
以往幾年,未到盛夏之前,北晟時不時會派兵侵擾白虞,甚至由于白虞地處北端,與北晟相接,到夏季以後,北晟仍不會放棄對白虞的騷擾。
去年秋北晟還對白虞發動過一次争奪反攻。
今年初春的寧靜,反而不太正常。
蘇将軍更要求軍中提高警惕,命衆軍士隔日到白虞附近山嶺巡邏,以免北晟趁隙布兵偷襲白虞。
諸位參軍司馬都領了監督巡邏的任務。
元棠帶西高崗營地一個二十人小隊上山。
快收隊時,士兵忽然警示。
“怎麽回事?”
元棠爬上大石,警示的士兵指着不遠處山嶺說:“參軍您看。”
将近中午,天空半陰半晴,山間還漂浮淡淡的水汽,飛鳥從山嶺中驚起。
“去看看。”元棠說。
元棠留下兩人在林子外接應,帶其他人進入樹林,樹影遮蔽,林中昏暗難辯,只見人影從大樹後一閃而過。元棠對士兵們打了個手勢,示意他們從兩邊偷偷過去,自己繞出藏身的石頭,問:“是誰?”
走近大樹,“咻”的一聲破空襲風,元棠當即舉刀斬下一枚箭,樹後的黑影一蹿,埋伏兩邊的士兵忙撲上去,元棠撿起那枚斷箭仔細查看。
士兵已經逮到那人。
“別動,何方賊人,竟敢襲擊參軍!”
那人本來掙紮,聽到士兵們說參軍,愣愣不動。
元棠說:“行了,先放開他,你們瞧。”他将斷成兩截的箭給衆人看,那是一枚竹箭,頂端削尖,箭身削圓,旁邊丢的也是一張小弓,不是軍隊所有的武器。
士兵們松開手,那人朝元棠跪道:“拜見參軍,我、我不是壞人,不要抓我。”
跪在地上的是個少年,看起來和元棠差不多大,十八九歲,衣衫褴褛,發絲粘結。
“起來吧,你是哪來的,叫什麽名字?”
少年擡頭看到元棠,有點驚訝,大概也覺得這個年紀的參軍不靠譜,猶豫了一下,少年才說:“我叫阿笙,從寓州來的,請問參軍,這裏是齊州嗎……”
衆人一聽少年的來處,又戒備起來,寓州在齊州以北,已經是北晟境內,這少年怎會從寓州來的白虞城外。
“此處正是齊州,你是北晟人?”
少年忽然哇地一聲大哭出來,兩行淚将滿是泥垢的小臉沖出兩道勾勾。
元棠吓了一跳,還是袁德比較有經驗,問那少年:“還有誰與你同行,你們為什麽要來齊州來?”
那少年哭着說:“我們不是北晟人,我們都是夏國人,寓州亂了,我們和行主逃回夏國。”
從少年斷斷續續的描述裏,元棠恍然大悟,少年是逃難而來的寓州百姓,當年夏國兩分,而後北方喪亂,多年來南遷避禍的百姓從未斷絕,他們心中往往認同自己是夏國子民。
這些年由于北晟建立,北方局勢稍定,南逃的流民變少,自從進攻南夏失敗,戰事被拖入僵局後,北晟國內的情勢也發生變化。
一些不服北晟的部族叛亂自立,又有些原本在北漠的部族逐漸壯大,為了平息國內禍亂,北晟不得不頻繁調兵,這也是近年來北晟無法大舉進攻南夏,只能與南夏争奪重要據點的原因。
北方戰亂一起,又出現難逃的難民。
北晟寓州發生叛亂,少年與其他百姓結伴南逃,少年阿笙因身手靈敏,被同行派作前哨偵查,這才與元棠他們相遇。
逃難的流民往往會推舉一人作為行主,衆人聽行主指揮,同行同止,共抗災敵,阿笙他們這行人的行主名叫洪孫建,是寓州一地大族子弟,流民中有一半都是洪姓族人。洪孫建組織洪氏私兵及青壯年護衛婦孺,千辛萬苦才穿越戰亂的寓州,度過長河來到齊州。
元棠見到洪孫建,向他打聽寓州的情況。
洪孫建所率流民有七八百人,如果寓州真的亂了,這恐怕還只是第一波,白虞城尚在戒備,不可能一下放這麽多流民進城,元棠讓人去禀報蘇将軍,先帶這些人帶到白虞城外。
洪行主說:“寓州義赤人起兵作亂,寓州本是義赤人故地,狄人建立北晟,征服了義赤人,将義赤人遷到曜京,但自從北晟與南夏戰事失利,各部族也不服狄人統轄,去年末,義赤人大将魯弼賀回到寓州,正月後宣布不再授命于北晟。”
“難怪今年北晟甚少派兵侵擾白虞,原來是自顧不暇。”元棠說。
如此重要的消息,必須先回軍府禀報,元棠正打算請洪行主與他們一同回城,城中傳令兵來了。
“啓禀參軍,将軍請袁參軍速速回城。”
元棠說:“正要回去,将軍已收到我的傳信了嗎?”
傳令兵一臉茫然,元棠派去報信的人正好與軍府的傳令兵錯開,元棠問:“将軍為何讓我此時回府,難道有急事?”
傳令兵說:“啓禀參軍,新任齊郡國內史到了,将軍請諸位參軍司馬回府迎接內史?”
“朝廷派了內史來白虞?”元棠摸不着頭腦,“怎不見诏令和文書。”
傳令兵說:“內史帶了诏令與文書來的。”
夏國沿用舊制,國中既有郡縣州,也有封國,有些地方封國和州郡重疊。州郡縣最高長官分別是刺史、太守和縣令,而郡國自然屬分封到該地的郡王,郡王府下,由郡國內侍主郡國內政。
齊州早年曾劃作齊郡國,不過齊州北部常年被北方部族所占,境內皆屬前線,齊郡國廢制多年,朝廷也未封齊郡王,王都沒有,哪來的內史。
元棠回到軍府,其他幾位參軍都已到了,衆人齊聚衙堂,衙堂外面也站滿了各級将官。
元棠不由得加快腳步,蘇将軍說:“袁參軍到了。”
一人坐在衙堂上首,蘇将軍位座稍次。
坐在上首的封淙笑道:“人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