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上任
乘船北上,再過江水,元棠的心情反而不如來時輕松,他對齊州出任後的生活有無限向往,那種終于可以做點事的感覺,而對漸離漸遠的襄京也有牽挂。
不知和封淙何時才能再見,元棠沒和封淙說些什麽,但又能說些什麽呢?他匆匆出發,真對封淙表明自己的心意,若封淙不能接受,從此是不是就一別難再見,到時候他找誰哭去。
可是不說……以太後的行動力,待封淙封王,八成就要給他找媳婦了,等他們再見的時候,封淙不會已經有妻有子了吧。
越想越覺得前途一片黑暗,元棠在船艙裏翻來覆去唉聲嘆氣,都驚動了給他守夜的小厮,以為他夜裏發噩夢。
經過上筠,元棠特意到上筠軍府拜見桓王。
以元棠的身份,雖在太學時與桓王有師生之名,卻也不敢奢望桓王接見,王府派個管事或幕僚接見他都已算是看得起他。
沒想到桓王居然親自來了,元棠誠惶誠恐,整肅衣衫,拜見桓王。
桓王依舊容顏和藹,面色有些疲憊,聽說元棠即将到齊州上任,勉勵一番,又問起京中諸事。
得知寶祥殿着火內情,桓王撫襟而嘆:“陛下信任蕭氏,但也放縱太過,宮禁之中,怎容蕭氏胡來。”
桓王又說:“封淙以身涉險引蕭擅之上當,實在太冒險了。當初我并不同意太後接他回宮,他對太後心懷憤恨,不會聽憑太後安置,定要攪出一番風雨。”
元棠心中一動,轉念一想又明白過來,桓王是宗室元老,當年與先太子似乎很親近,照顧封淙多年,關于先太子去世的內幕,桓王應當也知道。
桓王倒對元棠毫無驚訝的表情感到意外,他笑呵呵說:“看來阿淙很信任你,他這孩子,看着剛硬不羁,甚少對人放下心防,沈家三郎算一人,你也算一人。哎,年紀大了不能久坐,你陪我出去走走。”
元棠與桓王來到王府中小花園裏,桓王遣退左右,說:“當年先太子歸朝,先帝已立當今聖上為太子,因痛惜先太子在北晟受苦,未撤文熙太子封號。太子在北晟流落多年,有感于山河喪亂,回朝後更以收複山河為志,北晟集軍頻擾,先帝也依仗太子施政之能,仍讓先太子參議朝政,這才埋下禍根……”
“其實太子所主張行兵北境,朝中并非人人支持。沈家三郎之前亦上奏此事,朝中也無甚推崇。夏國偏安已久,君臣百姓都安于南鄉富貴,難與北境諸部争鋒。”桓王唏噓道。
“先太子認為北征是個好時機,因此力促朝政軍武革新,然而他這麽做也觸及諸世家根本,當時,連沈尚書也不太贊同文熙太子所為。封氏自坐擁南國江山,多依仗世家,先帝擔心世家離心,也不想外鎮軍兵力過多威脅朝廷,加之彼時先帝龍體日衰,朝中兩位太子之争愈演愈烈,先帝恐大行後再度發生百年前兄弟阋牆二分之事,萬不得已做了個決定……”
元棠那天聽到太後與封淙談話已知道先太子過世很有蹊跷,聽桓王所述才理清始末。皇室之中血雨刀光完全不亞于戰場,文熙太子就這樣喪于親人之手,更讓元棠的震驚的是,桓王居然将這些秘密都告訴他。
元棠更覺惶恐,桓王卻道:“你追随殿下,遲早會知道這些事,不如我先告訴你。你若不知穩重随意宣揚,我亦有辦法讓你無法開口。”
桓王微微而笑,元棠才發現他們雖在花園中,四周都守着桓王的近衛,随時警惕,而元棠來拜訪桓王,并不敢多帶随從,袁德還在外院等候,元棠驚得背後一層冷汗,忙道:“定不妄言。”
桓王撫着胡子輕輕笑了,無威脅之意,更像與元棠安開了個玩笑。
“太子去後,先帝不忍見封淙與先太子極其相似的模樣,遂将封淙送到上筠,而後,陛下又令他在上筠修行。”
“封淙剛到上筠的時候滿身戾氣,先帝命我随時監護他,說來慚愧,這些年我也一直擔心他會怨恨封氏,”桓王說,“然而我多年觀他言行,他并不是心胸狹隘之人,也不會被仇恨蒙蔽雙眼,只是關于文熙太子,他始終放不下。”
殺父殺母之仇,身為人子,怎麽可能說放下就放下。
桓王遺憾道:“他自小聰敏,若能長在宮中,那該……唉。”
嘆息一番,桓王卻問起元棠兵法學得如何,元棠打起十二分精神應答,桓王見他記得熟,還是叮囑他:“武事不可滿足紙上,你将入軍中,還須于行伍間歷練。”
元棠越發恭謹道:“是。”
桓王審視元棠,道:“你是不是認為,我将那些兵書交予你,是因為你跟随封淙。”
元棠擡頭望着桓王,便見桓王無奈嘆息。
元棠忙道:“學生知錯了。”
他自稱學生,桓王面色稍霁,說:“你生在将門,無焦躁之心本是好事,但也太缺好勝之志,多儒仁而少決斷,機敏卻無大志。你将來執武,需知生從死中求,要為将便要成為國之将。”
元棠感覺自己被桓王一雙眼睛看穿了,像小時候抄作業被老師發現,盡管他習武和研習兵法一直很用心,還是慚愧難當,說:“學生謹記在心。”
嘆了嘆,桓王又道:“我且問你一個問題,當今世道禍亂未消,南夏、北晟各有強兵,劃分山河,你認為如何才能稱之為強兵?”
元棠慌了神,來回搜尋看過的兵書和手記,根本不知該怎麽回答,想按兵書扯上幾句,看着桓王的神情卻扯不出來。
桓王說:“你想不出來就先不要回答,等你想出來了,再來告訴我。”
說罷桓王離開。
元棠心中似有一線光亮,又似還在迷霧中,離開上筠軍府時,還想着桓王的問題。他用盡所知所學,湊出的答案似乎都不對。
行程所限,元棠不能在上筠待太多時日,離開上筠前,他再次拜見桓王辭行,也想請教桓王,這回桓王并未見他,元棠只能遺憾離開。
正月裏元棠才回到霁飏,整個袁家和周家都為他獲得錄事參軍一職欣喜萬分,沒在家住幾日,又啓程趕往齊州治所白虞城,馬不停蹄才在任命之日前趕到。
鎮齊州白虞城的正是蘇子聰的父親——廣威将軍蘇守逵,蘇将軍投靠王家,去年末因上筠鎮将一場風波調往齊州。
據元棠後來觀察,蘇将軍對調任齊州駐守并無怨言,甚至還很滿意的,不由有些懷疑之前太後讓陛下誤會王氏可能派蘇将軍輔佐封淙的用意。
回想太後用心之深,直到現在,元棠還看不透。
元棠也是靠王家的舉薦入軍的,與蘇将軍算作一派,早年蘇将軍與袁将軍還有交情,蘇将軍對元棠十分客氣,元棠到任第一日,他在府上設宴洗塵,将白虞大族和官員們都請來為元棠洗塵。
在宴上一坐,元棠就感到了壓力。
軍府屬官除了年二十六的長史柳言平,人人都比元棠大上一兩圈,司馬和其他幾位參軍都是蘇将軍親信,一看就是戰場上磨砺過的,身上有與袁德相似的肅殺之氣,長史柳言平出身齊州大族,早有才名,面上雖顯年輕,行事卻幹練有度,他在齊州的名望,相當于沈靖宣在蓬吳,才名傳至北晟。
元棠這個空降錄事參軍,的還未到弱冠之年,坐在一群白虞官員中,天然就有種不太靠譜的氣場。
酒酣飯足,元棠被袁德扶回住處。
袁德拿帕子幫元棠擦臉,說:“嘿,咱們阿郎酒量不錯,這上任第一道,算扛下來了。”
元棠倒在被窩上搖頭笑:“別人都拿從前殺敵的故事下酒助興,一頓飯吃的血氣騰騰,我沒有助興佐料,還不能喝,豈不被人看扁。”
袁德道:“待阿郎也上陣殺過賊虜不就有了,如今入得齊州軍,還怕沒有掙軍功的機會。”
元棠笑着說:“德叔原本在阿父手下擔任參軍,如今卻給我當跟班,委屈德叔。”
袁德道:“別這麽說,我還等着阿郎以後給當參軍。”
元棠有些醉了,昏昏然埋在枕頭裏。
伴酒好眠,夜裏元棠卻被雪粒擊打昂窗框的聲音吵醒,被衾僵冷,齊州的風果然不比江水以南溫柔,元棠不由得想起月餘前的雪夜,不知封淙現在如何。
元棠留意從襄京發往各地的文書,未見提到封淙封王,寫信送往京城,也不知封淙是否收到。
越是夜寒,越是想念溫暖的襄京,也想那裏的人。
蘇将軍給元棠派了吏員和護衛,錄事參軍有監察軍府之職,先前白虞府無人擔任此職,元棠先将齊州軍我軍紀約俗熟悉一遍,再給吏員分派監營之任。
北晟騎兵常趁着秋冬出擊,到冬末春初仍然是他們頻繁出動的季節,南夏從北晟奪下白虞城不過三四載光景,戰線再無法向前推進,北晟未曾放棄奪回白虞,每年都會縱馬到白虞附近。
由于白虞曾為北晟所有,城中亦有不少北漠各族居民,魚龍混雜,稍有不慎可能被奸細混入,白虞的城防任務格外繁重。
公務不多時,元棠常騎馬到城外,民夫與士兵在城外挖戰壕,砌矮牆,設拒馬,遠處山樹已披上若隐若現的新綠,城外卻還一片蕭索,田地荒蕪,草木不生。
這些年白虞戰事斷斷續續,齊州軍堅壁清野,周圍一些村莊早就荒廢了。
蘇将軍派給元棠的護衛領頭人是個皮膚黝黑的漢子,人稱黑虎頭,元棠自己也帶了一些親兵,但還是接受蘇将軍派的護衛。
錄事參軍理論上可以監視軍府,元棠與蘇将軍同屬王氏一黨,仍然是朝廷下派的,對追随蘇将軍從沐州而來的一幹親信而言他是外人。
黑虎并不是齊州本地人,他是從北晟避難逃到齊州的流民,身強力壯,就近加入齊州軍,由普通小卒升作隊主,又被撥給元棠。
他是元棠見過除袁德以外最有“殺氣”的人,成天板着個臉,目露兇光。
元棠騎馬出城,黑虎不太贊同:“城外不知随時可能出現北晟騎兵,參軍若被北晟捉住可不好。”
元棠漸漸有些瞧出來,黑虎把他當成将門出身卻什麽都不懂的小少爺,其實黑虎也沒看錯。
以元棠的出身,在這個年紀還未有軍功,只憑朝中封一個校尉,是很不夠看的。蘇将軍的大兒子蘇子善自小随蘇将軍出征,在元棠這個年紀已經随父打過數十仗,能統千人,比元棠封個校尉實在得多。
越是這樣元棠就越要多籌謀,他說:“到城外走走,也算熟悉白虞周邊地形,不然真打起來我連東南西北都分不清。要是有北晟人,大不了咱們和他們打過。當然還是要煩請黑虎兄弟帶帶路,畢竟白虞周圍我也不熟。”
黑虎對元棠的話不以為意,心裏更認定元棠是個不谙世事的小少爺,只想着出城游玩,連生死都輕重都不知。
一日傍晚他們到白虞西面高崗,經過一片林子,還真遇到北晟兵。
元棠和袁德、黑虎只有三人,對方十幾人,看起來是探查的小分隊。
北晟人一發現就将三人團團圍住。
黑虎猛勁足,二話不說揮刀朝一個北晟兵砍去,袁德卻想護住元棠,元棠拔刀,對袁德說:“不用管我。”
這一刻遲早要來,生逢亂世,居于将門,要建功業耀門楣,哪能不用血來換,不想自己流血,那就只能讓別人流血。
元棠懷念那個和平安穩的世界,卻不能沉溺于懷念。
殘陽赤紅,最後三人繳了兩匹馬,北晟兵被他們殺了幾個,跑了幾個,俘虜了四個。
他們将俘虜帶到最近的軍營裏,元棠渾身是血,都是別人的,袁德去找人處置俘虜,元棠扶着刀柄坐在帳前,手還是抖的。
黑虎不知從哪拿了一小壇酒給元棠,問:“參軍頭一次殺人?”
元棠接過酒喝了一口,笑而不語,那酒是劣酒,怪嗆人的,不過足夠将胃裏翻湧統統壓下。
“用刀還不夠利落。”黑虎頭評價說。
元棠只能睜着眼看夕陽,因為一閉眼就會看到剛才的景象。
營中生竈做飯,北邊營區嘈聲大作,值守的士卒也紛紛朝北邊望去。
“怎麽回事?”元棠叫住一個士卒問道。
那人不認得他,卻認得黑虎頭,站定說:“打起來了。”
無故在營中喧嘩私鬥是觸犯營規的,元棠收刀入鞘,說:“去瞧瞧。”
白虞城外建了不少壁壘和樓塔,利用地形優勢與城牆防禦形成掎角之勢,以抵禦北晟進攻。
這些地方附近都駐有齊州軍,各營與白虞左右大營不時輪換,産生沖突的兩夥人就是今天剛換到西高崗營地的。
巧的是,其中一夥是元棠從霁飏帶來的袁家私兵。他們除了一部分留在府衙給元棠充當護衛,其餘都編入齊州軍,與齊州軍共同訓練。
另一夥人則是齊州當地軍士,也是從流民招入軍中的。
軍營中,士卒所屬不同部、軍在待遇等諸多方面都有差別。
待遇最好的自然是将領親兵。
齊州軍中,蘇将軍的親兵大概有兩千到三千人,他們戰力強,給配豐厚,是齊州軍的精銳。其餘如長史柳氏私兵,其他一些家族或軍官的屬兵,各有供給,元棠帶來的家兵,除領軍糧外,武器甲衣都有袁家配貢,額外獎賞也由元棠分定,出戰時,他們主要跟着元棠拼殺。
這些都是普通士兵不能及的,一般士兵上無仰仗,戰時還可能被安排在最前充當炮灰,要活下來掙軍功比将領親兵難得多。
将領當然也會酌情拔擢勇猛者到自己麾下。
元棠一眼就瞧出與人混戰的是自家私兵,正是因為他們甲衣和武服比一般士兵整潔嶄新。
兩夥人混在一起,推推嚷嚷,大聲叫罵,好在都沒動刀子,周圍竟不見監營官,元棠看到他親兵中的隊主混在人群中,料想齊州軍一方也全員投入混戰,難怪竟沒人喝止。
他大叫了兩聲:“別打了,都給我停下!”聲音被淹沒在叫罵聲中。
雙方打紅了眼,拉也拉不動。
角落立着一張打鼓,元棠跑過去,用力在鼓面敲三下。
“都給我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