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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驚變(上)

封淙問:“蘇将軍派你常駐白虞城西高崗?”

“差不多吧,袁家親兵派駐那裏,我也要到西高崗去。”元棠将那日袁家親兵與齊州軍的沖突告訴封淙。

“蘇将軍不太信任你,”封淙一聽就知其中關節,摸了摸下巴,說:“想來也不會太信任我,你我二人終究是太後派到他身邊的掣肘。”

元棠點頭說:“他也不能明着将我們趕走。”

蘇将軍面上對封淙還是很尊敬的,有些把他供起來的意思,軍務上盡量回避封淙,對元棠的差遣他也有一番考量,西高崗地處白虞防禦線前沿,只要北方南下用兵,最先要拔除的就是西高崗營地,元棠駐守的位置很容易變成炮灰。

封淙拍了拍他肩膀,說:“既然蘇将軍讓你到那去,就好好守着吧,白虞是齊州安危的關鍵,西高崗是白虞安危的關鍵,如此看來,蘇将軍對你委以重任,你可得守住了。”

元棠肅然道:“知道了。”

流民已送到,元棠又要趕回營地,騎馬跑出一段距離,他勒住缰繩回首,封淙與柳長史邊說話邊走入留民營中。

天色湛藍,大塊雲朵随風而動,太陽光輝傾瀉而下。

有些話無法向封淙說出口,或許沒說比說了更好,如果将來有一日必定要分開,有此刻同行守望也足夠。

元棠揮動馬鞭,馬踏飛塵,如同追趕天邊的雲彩,疾馳而去。

隔日封淙帶人送第一批流民離開白虞,西高崗營地迎來新征入伍的兵丁,凡入伍之士,他們的家人被允許進入白虞城中,就近入伍的人不多,寓州來的百姓還是更希望能到南邊生活。

元棠在新兵中看到不少熟悉面孔,都是被他一批批送到營地的流民,那位少年阿笙也在其中。

阿笙洗幹淨臉,還是個脆生生的少年,元棠忍不住問他:“為何要入伍?”

阿笙猶豫了一會兒,才道:“想像參軍這般威風。”

這個回答引起衆人哄笑,阿笙憋得臉都紅了。

新兵交給袁德訓練,沿途自己帶黑虎和一幹人等上西高崗伐木采石,用輪車一車車将樹幹和石頭運回營地。

營地外修了壘牆,還搭有木塔,可以眺望射箭,整個營地相當于一座小磊城,與白虞城相映相望。

傍晚回營,元棠看到新兵已穿上營中發放的布衣,手持木盾牌和長棍在校場舞練。元棠問袁德:“營中還有甲衣沒有?”

袁德說:“有。”

“給新兵每人都發一件。”

袁德和黑虎都詫異地望着元棠。

袁德皺眉道:“阿郎,将甲衣發給他們豈非浪費。”

這時征入伍的士兵來不及練熟,真上了戰場,多半用于陷陣,沖在最前與敵人消耗,給他們再好的裝備,也發揮不了多少作用。道理元棠都懂,他說 “既然甲衣還夠,就一人給他們發一套藤甲。咱們一營也就一千多人,北邊不知何時打過來,到時守營還靠大家同心協力,能多留一人是一人。”

袁德依然皺眉,不過還是照元棠的吩咐去做了。

黑虎盯着元棠打量,袁德出去後,元棠問他:“本參軍臉上有花嗎?”

黑虎低下頭沒有回答,元棠從他眼中看到一絲嘲諷。

“擡起頭來,”元棠輕喝道:“我聽說黑虎兄弟在戰場上素來勇猛,怎麽當面對人卻躲躲閃閃,有什麽話不妨直說。”

“屬下無話,也并不敢隐瞞。”黑虎說。

元棠審視着他,說:“你是将軍派來的人,按理說我該禮待你,如今北敵當前,我也不想細分彼此,你既然在我帳下,有什麽好主意盡管說就是,有利于抗敵人,都可以考慮采納。”

黑虎微微低頭,說:“屬下既然到參軍帳下,就是參軍的人,無言無策,所以不敢多言。屬下只想問參軍,是否有贏戰之心?”

元棠當然想贏,反問道:“你覺得本參軍不像想贏的人?”

黑虎雙臂環抱佩刀,目光銳利,說:“将軍未雨綢缪,廣施仁義,當然是想贏之人。不過屬下以為,将軍之綢缪太過,仁義也太過,您率領我等囤積守營物資,連新卒的甲衣都親自過問,看起來像在保命,倒不似要迎戰。”

在元棠的意識裏的确要以保命為先,黑虎目光毒辣,直接窺中他心中所想。

元棠說:“保命與迎戰并不相左,有命才能戰,沒了命還戰什麽,更莫說要贏。”

黑虎說:“然一旦開戰,死傷再所難免,望參軍務必認清這一點。”

元棠心中有些不悅:“你說我怕死?”

黑虎忙道:“屬下不敢。”

元棠對戰事并沒有從前的怯意,只是希望盡量減少傷亡,這是他作為一個承平時代長大的普通人追直接的想法,即使戰争不能毫無損傷,他也想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做些什麽。

袁德派完甲衣回帳,外面鼓聲響起,晚操時間到了,元棠要親自帶将士們操演,不得不壓下怒火,他心想大敵當前,懶得和黑虎計較,等這回危機解除,定要想辦法把黑虎調離。

寓州的戰事比蘇将軍預料的更為焦灼,封淙第三次送流民離開白虞城時,義赤人和狄人似乎還未分勝負。白虞城內外氣氛空前緊張。元棠也陷入焦躁中,仿佛頭頂時刻選懸着一把匕首,不知何時會落下。

這時他卻不能表露出半分不耐的情緒,因為營中士兵也懸着心,這時也沒有心理疏導一說,大家都很緊張,集中到一起,很容易驚營。

有一夜,新兵營中的士兵夜裏驚夢,大呼出聲,登時左右營帳裏的人都驚起,人多聲雜,有些人不明真相還以為是敵人趁夜來襲,差點引得營亂。

元棠自己也從夢中驚醒,忙派人到營壘上看,得知并無敵人襲擊,但是營中驚亂四起,這時連鼓聲都不起作用,越是擊鼓,士兵們越以為是敵襲警示。

元棠讓人拿着火把在帳前排開,自己坐在帳前,經過的士兵看到他不慌不忙,這才漸漸安定。

慌亂中有人着急逃跑,差點打開營門,事後元棠想起也驚得一聲冷汗。

那夜過後,或許因為情緒稍得發洩,營中的緊張氣氛才有所緩和。

入夏後白日變長,黃昏時,西高崗營地開始生火造飯,士兵們操演一日,三五成群從營地後面的小河洗澡回來。

壘牆上忽然鼓號大作,元棠剛脫了甲衣,忙又套上。

“參軍,有敵襲!”

傳令兵一層層傳報,壘牆外發出巨響,卻是從營地後門傳來。

“快關門!”元棠大吼。

十數甲騎朝後營門沖來,壘牆上的士兵忙朝下放□□,掩護散在外面的士兵入營,牆上鐵鏈機關轉得飛快,終于趕在騎兵大部沖入營前收起吊橋。

未能入營的士兵,只能淪為鐵騎下的亡魂。

沖在最前的幾個騎兵在吊橋升起前進入營地,四面散開,朝營中尚未反應過來的士兵們揮砍,元棠看那些戰馬上披着畫獸紋的铠甲,行動卻比一般重甲騎兵靈活,騰挪躍動,如猛獸出擊。料想就是袁德曾經說過的義赤人所率着布帛甲的百獸騎。

元棠道:“架弩!”

親兵立刻移來重弩,元棠瞄準一匹義赤戰馬發箭,布帛甲雖不比鐵甲,內藏鐵帛卻也能抵消一些箭羽攻勢,元棠連發三箭,那匹戰馬才倒地,彭申等人立刻圍上去将馬上騎兵砍殺。

袁德借機大聲道:“參軍神武,親手射下賊子,大家不要怕,速将他們拖下馬。”

士兵們聞言精神一振,披甲作戰,然而袁德的呼聲也引起義赤騎兵的注意,他們得知元棠軍帳的位置,都調轉馬頭朝元棠沖來,情急之下,黑虎握起一枚□□,朝距離最近的義赤騎貫去,那義赤人拿的是杆長槊,先挑向黑虎,黑虎向右矮身,将□□投去,他離義赤騎兵很近,這一投用了全力,□□刺入馬脖子,那匹批獸甲的戰馬嘶鳴歪倒,黑虎的左臂亦被馬朔所傷,鮮血淋漓。

元棠心中大為震動。

彭申等人也豎起盾牌殺向義赤騎兵,落單的騎兵近身搏戰終究不敵蜂擁而上的步兵,很快被消滅。親兵将黑虎扶起,元棠抿了抿唇,說:“先扶他到軍醫那裏。”

袁德騎馬到營中收束士兵,元棠登上壘牆,壘牆上覆蓋着繩索編成的累答,上面橫七豎八插滿箭羽,義赤兵已圍上西高崗,推着蝦蟆車用木頭土石之類填塞營前的戰壕。

西高崗地勢有優勢,易守難攻,讓元棠意外的是,義赤人派來攻壘的士兵數量很多,密密麻麻如蝼蟻聚集壘下,似乎一齊湧上來就能将堡壘淹沒。

夜色已重,從西高崗望不見白虞城外究竟如何,元棠讓人點燃烽火臺,不一會兒,看到城東也出現亮光。

眼看戰壕就要被填平,義赤人推着尖頭木車排列開,顯然打算攻破大門拿下營地。

阿笙趴在城垛邊咽了咽口水,問:“參軍,怎麽辦。”

元棠說:“去傳話,準備火箭和燕尾炬,別嚷嚷,各崗都備上,待會兒聽令齊下。”

元棠自己也緊張得手抖,靠牢牢握拳控制,眼角瞟見一個人影,黑虎竟也上了壘牆來,元棠看他左手剛包紮好,黑虎站定望着崗下,問:“參軍打算如何拒敵。”

元棠說:“敵衆我寡,先守,且看将軍在城中如何示下。”

正說着,戰壕快要被填平,義赤人蠢蠢欲動,元棠吼道:“放!”

數支火箭如同流星墜下,元棠又命人将事先準備的幹草包抛下,他本打算燒毀義赤人的攻城車,然而連日雨濕多潤,義赤人用來造車和填勾的都是濕木,火箭和幹草丢下去,幹草先着,落在木頭上,流火與濃煙齊滾。

城牆上下都被煙霧籠罩,義赤人頂着濃煙推木車猛撞營門,元棠捂着鼻子大吼道:“拒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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