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驚變(下)
義赤人在煙熏缭繞中攻擊大門和壘牆,覆蓋在牆上的累答很快被鐵器和碎石磨破,露出牆體表面。
元棠讓人将釘滿鐵釘木刺的擂木滾到牆下,借此驅砸登牆的義赤士兵。
直至後半夜,白虞城外出現星星點點的火光,擎着火把的齊州軍出城救援,元棠看到援軍,命人打開營門,率隊沖殺出去,與趕來的援軍內外相應,義赤人一晚上沒攻下西高崗,又見齊州援軍星火如練,且戰且退,天将明時,才盡數退去。
元棠到崗下巡視,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元棠回頭,驚訝道:“你回來了!”
只見封淙臉上難掩疲憊之色,昨夜率軍出城援救的竟是封淙,他一定是昨夜才送流民回來,又帶人出來援救。
封淙一身玄甲衣,手持長槊,朝元棠點點頭,他凝視長河的方向,在白虞城外看不到長河,元棠心有所感,說:“昨晚攻擊營地的是義赤人,他們跨過長河了。”
“城東塔樓和外面營壘也受襲,城東營地一度被擊破,秦司馬和何參軍去救援,恐義赤來襲,蘇将軍坐鎮城中,所以我帶人來西營,”封淙說:“據你估計,昨夜來攻的義赤人有多少?”
元棠細細回憶,搖頭說:“不好說,昨晚太黑了,至少五千人以上,他們帶了攻城器械,是有備而來,對了,東營那邊怎麽樣?”
封淙說:“應當無礙。”
兩人回到營地中,确定義赤人都退走,士兵們出營收拾戰場,經過昨夜一戰,城下盡是毀棄的木車和陣亡的士兵。
封淙看到壘牆上堆聚的石塊木頭瓦罐一類守城工具,有些好笑:“難怪義赤人竟然攻不你的西營。”
元棠說:“能保一時是一時。”
封淙看着他,拍了拍他的臉,幫他把臉上的血跡擦去。
袁德早知封淙上馬能戰,見到封淙不覺有異,倒是黑虎肖茂等齊州軍只知封淙是朝廷派來擔任內史的宗室,不知他居然能親自帶兵救援,都十分驚異。
經過一夜奪戰,駐守東營的古參軍在晨曦時與秦司馬合力奪回營地。
白虞城內
古參軍和元棠分別将戰況向蘇将軍彙報,蘇将軍與封淙共坐上首,衆人聽罷戰報各自凝思。
蘇将軍道:“可派人探查?”
一位将官道:“已派斥候前往長河附近查過,北晟軍在長河邊的營地已被義赤人占領,長河兩岸不見狄人蹤跡。”
柳長史嘆道:“狄人竟是被義赤人打敗了……”
秦司馬道:“義赤人若真占了寓州,下一步就該謀奪白虞。”
白虞在寓州枕側,雖隔長河,兩處相接的水道不算太險急,尚未修壘築守險要,百姓都可以自行渡河,義赤人若要割寓州為政,白虞劍指寓州後方。
蘇将軍說:“我将向上筠府請命,再調一萬州軍入白虞備守,諸将加強探查長河兩岸動向。”
衆人稱是。
又過得幾日,大批義赤人渡過長河結營,似乎要不顧夏日北方士兵不适炎熱的缺陷将白虞奪下。
那晚義赤人突襲,城外流民的都察覺到動靜,更不願待在城外,封淙與府吏送了幾次,流民得知整個齊州都可能遭受戰火,人心惶惶。
就在這時,京中傳來一道令人震驚的消息——王太後崩逝。
元棠剛開始以為自己聽錯了,反複向傳話的人詢問。
去年末王太後“病”了一場,病愈後精神和狀态看起來都和從前沒什麽兩樣,元棠從來不覺得她像上了年紀的婦人,不管人前還是人後,王太後都是容顏精致衣着得體的樣子,即使臉上有歲月的痕跡,也不能掩蓋她的美,最重要的是,她依然精力旺盛,可以将朝局攪動得天翻地覆,不動聲色地化解危機。
她與皇帝不合多年,卻永遠能氣定神閑地應對來自親生兒子的所有反抗和威脅。她是王氏一派在朝中最堅實的支柱。
這樣的王太後,怎麽可能輕易就去世。
元棠揉碎了一卷文書,才從袁德的輕呼中回過神。
傳令的人帶來蘇将軍的命令,讓元棠即刻回城。
蘇将軍大概也被這個消息震驚了,急忙把封淙和元棠都請回軍府。
元棠在軍府外見到封淙,他面色沉而寧靜,元棠有些不敢相信,問:“是真的?”
封淙點點頭,說:“進去說。”
蘇将軍額上幾乎皺成兩座小山,見到封淙便問:“殿下離京時,太後娘娘可有不妥。”
封淙說:“并無不妥之處,太後身體康健,一切安好。”
元棠也疑惑,朝廷傳報說太後是病逝的,身體康健的太後怎麽會忽然得病,他不由得想到文熙太子之死,然而太後畢竟是皇帝的親生母親,皇帝總不能連自己的母親都……太後雖強勢,也不至于威脅皇帝的地位,與當年文熙太子和皇帝同為太子大不相同。
蘇将軍作為太後一黨,太後去世對他在軍中地位肯定影響不小,就如沈家退出中樞後袁将軍也岌岌可危,多次受朝中敵對的蕭家攻讦,蘇将軍也将面臨這樣的境地,眼下義赤人進犯在即,可謂內憂外患。
封淙看出蘇将軍的憂慮,說:“雖然太後病逝,沈尚書還在朝,我立刻修書回京。”
蘇将軍略點點頭,或許想到今後朝局将對自己不利,目色幽暗。
封淙說:“戰事在即,請将軍先以白虞城為念,滿城軍民還等着将軍坐鎮帶他們守城。”
蘇将軍猛然擡起頭,看着封淙,慚愧道:“驟然聽說太後崩逝,末将實在……哎,多謝殿下提醒。”
走出軍府,外面天空陰沉沉的,似乎将有一場大雨。
元棠還有點沉浸在得知太後逝世的震驚餘波中,封淙說:“你不敢相信,我也不能相信。”
元棠皺眉道:“太忽然了,會不會是……”他很懷疑太後的死因,反複回憶着離開京城前所見太後與皇帝最後一次交談,那時皇帝很生氣,太後也難得疾言厲色。
會不會真的是皇帝?
他不禁有些慶幸,幸好封淙這時已經離開京城,太後驟然離世,皇帝再無顧忌,如果封淙還留在京中,不知皇帝會怎對付他,即使遠離京城,封淙也不是完全安全,當年太後尚在時,皇帝都能偷偷下旨處死他。
對封淙來說,只有從此離開夏國才最安全,元棠心情複雜地看着封的背影。
似有所感,封淙回頭拉着元棠。
“三日前我收到過一封沈靖宣的來信,他并沒有提起太後身體染恙。”封淙搖搖頭,似也想不明白,“待會兒我先給沈靖宣回信再出發。”
元棠才想起封淙還要安排城外流民,問:“城外流民還有多少?”
“一千多人,”封淙說:“齊州非平和之地,很多人不願留在齊州,朝廷又不讓他們繼續向南,沒有辦法。”他也顯出憂慮之色。
一場戰事再難避免,京中又出了這樣的事。
元棠嘆氣。
不知何時,封淙凝視着元棠的臉,看出元棠神色,笑道:“齊州去京城數百裏,又正逢戰事,陛下料理京城朝政還來不及,暫時管不到別處。”
“我知道,”元棠說:“就是覺得太突然。”
封淙望着遠處幾欲傾入凡塵的厚雲,目色似淡漠又似惆悵,對太後去世,他并沒有表現太多情緒,或許他也不知道該用怎麽樣的表情面對,太後是他的親人也是害死他父母的人。
到內史府前,兩人不得不分別,封淙抱了抱元棠的雙肩,說:“保重自己,保護好你自己。”
元棠心中顫動,也回抱他:“來去的路上要小心。”
天邊悶雷滾滾,果然快下雨了,元棠驀然憶起一年前,那時他們還在京中,流響居外的梧桐葉翠綠如玉,樹上傳來陣陣蟬鳴,玉香河上風光正好,清波滌塵,各色繁花開滿王公們宴飲的園庭,花香卻蓋不住酒香。
落一場雨,不過清減夏日暑熱,裝點清客悠談的聚會,哪像在白虞,風雨似乎都夾在着刀戟交鳴。
元棠搖搖頭,發現自己居然有些恍惚,戰事在即,不應該沉湎猶疑。
回到營地,營壘後面的小河因雨水暴漲,水流嘩啦啦響了一夜,聽起來像千軍萬馬踏地而來。急雨之後,長河邊忽然出現更多義赤兵營,他們像雨水一樣從天而降,不經意就彙聚成流,聚集到白虞城幾十裏外的山嶺間。
義赤人首領莫如崴親自上陣,號稱率軍十萬攻打白虞,開戰前先派使者到白虞,要白虞開門投降,臣服于莫如崴。
蘇将軍目色沉沉坐在堂中,他還未說話,柳長史先道:“絕無可能!”
使者單手放在胸前,微微擡頭蘇将軍,道:“我們陛下賞識蘇将軍的勇猛和才能,覺得您與那些文弱的南夏人完全不同,您身上有與我們義赤人相近的血性。只要您肯打開城門,陛下将願與您兄弟相稱,讓您依舊坐鎮白虞。”
蘇将軍掃視着使者帶來的義赤首領親筆書信。
柳長史憤慨道:“齊州是我大夏國土,我等為大夏守藩,莫如崴有什麽資格妄言白虞城。”
使臣回去沒多久,義赤人開始圍攻白虞。
城外還有一批流民,在柳長史的堅持下,蘇将軍同意讓流民進城。
從義赤人開始圍攻白虞第一天起,西高崗營地就不斷受到義赤人沖擊,月餘前那晚突襲似乎只是義赤人對白虞守衛的一次試探,正式圍攻白虞城,義赤人部署更多兵力圍攻西高崗。
他們沖擊着壘牆,帶了更多的雲梯和巢車,不斷朝營地中放箭,第一次猛攻持續整整兩日,營中不少帳布都被箭簇劃破。
期間白虞北門和東門也遭到攻打,西高崗營地除了自行防守,還要配合城牆上作戰,朝城門前放□□投石塊,傳令兵趁戰隙來回于主城和營壘間。
到第三日,義赤人稍退兵修整,第四日又發動攻擊。
營牆下堆了一層屍體,義赤士兵踏着屍體上壘牆,元棠命人豎起木牌,用木頭和石塊加高城牆。
白虞的烽火臺上燃起白煙,壘壁上的士兵看到,對元棠說:“參軍,将軍指示,要參加帶兵向城外合圍。”
戰前蘇将軍重新部署,西高崗營地配兵達到兩千人,防守三日,兵力稍有折損,分兵不難,難的是頂着義赤人的攻擊出去。元棠讓人在壘牆上架起□□,靠□□掩護帶人沖下西高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