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59章 激流

既然已經被認出,再遮掩也沒什麽意思,封淙将随從打聽到的消息如實相告,黃辛聞言憂心忡忡,淩穆楓倒一派安然。以淩穆楓的歲數,當年也是經過北境喪亂的,對行兵之事也見慣不怪。

其他百姓見一時半會兒不能開門,也紛紛找空地坐下,這一等就等到将近天黑,被趕到裏坊的路人起先還能靜心等待,時間一久,大家都耐不住,天色漸暗,避駕的說法根本站不住腳,哪有一避幾個時辰的,路人中也微服出游的狄人貴族,急躁起來揪着裏坊令的領子叫罵,裏坊令也無法。

不怪大家情緒激動,實在是太莫名其妙,況且所有人都是忽然被趕進來的,不吃不喝大半日,身疲肚餓,誰又受得了。

元棠他們出來只帶了一些水和幹糧,午後分給淩穆楓和黃辛一些,早吃完了,到下午也是又累又餓。

正在衆人與裏門前的士兵争吵不休時,裏牆上忽然射下箭雨,天色太暗,元棠也沒看清究竟是從牆上射下還是牆外射進來的,他被封淙一個鬥篷罩住帶着就跑。門前的百姓驚慌四散躲。

這座裏坊接近集市,一半以上是工坊,住在這裏的大多是工匠,聽聞外面動靜,住家早關緊門窗不敢出來。

七拐八拐跑到一座染坊後,元棠和黃辛一邊一個人架着淩穆楓。

“外面是不是打起來了?”元棠剛才隐約聽到牆外交兵聲與馬蹄聲。

淩穆楓撫着胸口氣喘籲籲,元棠扶住他,說:“先生,您可當心。”

淩穆楓說:“守在裏門的士兵似乎是禁衛軍裝束。”他在曜京多年,時常出入太學和宮禁,對北晟皇宮布置很熟悉。

封淙道:“為今之計還是先從這裏出去。”

至于怎麽出去,當然是,爬牆。

随從在染坊旁邊的倉庫裏找到梯子和繩子,幾人合力,封淙先上裏牆查看,确定外面暫時沒有危險然後随從爬到牆上,把淩穆楓和黃辛吊上去,元棠斷後。

天色漆黑,元棠才想起傍晚時暮鼓似乎沒有敲響,奚成侯府住在城南,淩穆楓家住城東,封淙和元棠本來打算送他們回住處,經過流經城內的丹溪時,正遇上一群士兵列隊而來。

騎兵在前,步兵在後,而後又是騎兵,這些士兵隊形嚴整,明顯是有人在城中調兵,封淙他們躲在丹溪橋下,等所有士兵經過,足足過了兩刻鐘。軍隊向東而去,再往城東走很可能再次遇上,于是淩穆楓和弟子只能和封淙他們回奚成侯府。

侯府位于和興裏,意外的是,和興裏外也列着兩個方陣的步兵。

這就極其不妙了,和興裏被圍,等于奚成侯府被包圍了,木魯呼已經夠不問世事的了,最近穎王來請,木魯呼都稱生病不見,封淙的舅舅彌阿衡也不在朝,上個月已調到北山關駐守。

北晟朝廷就算有什麽紛争,也不該波及幾乎退休榮養的木魯呼。

更不妙的是,士兵發現了封淙幾人的蹤跡。

“誰在那,為何鬼鬼祟祟!”

裏門從內打開,木魯呼身着甲胄,在士家仆和士兵簇擁下走出來,盤查的士兵将元棠幾人團團圍住,木魯呼一擡眼就看到他們。

元棠靈機一動,用厚氈帽遮住半張臉,朝木魯呼行了個粟安人的禮,說:“家主,奴等已經把先生請來了,可是路上遇到戒嚴,所以回來晚了。”

木魯呼腳步頓了頓,順着元棠的意思對淩穆楓道:“怠慢先生了,本想請先生到家中一聚,可是……眼下我正要進宮,先生可否在寒舍稍等?”又随口對元棠說:“還不把先生請進去!”

木魯呼身邊有站着一名狄人軍官,懷疑地打量着元棠等人,木魯呼道:“這位是我請到家中的貴客,可否先讓我的客人進府?”

軍官仍有懷疑,但對木魯呼還算客氣,擺了擺手讓士兵們放行。封淙躬身與木魯呼擦肩而過,木魯呼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千辛萬苦回到侯府,應付了穎王派來的仆從,安頓淩先生,才有機會從侯府客卿處得知白天發生了什麽。

客卿也不太清楚外面的情形,午前,粟安人在軍中的眼線忽然來報,城內外軍隊頻繁調動,接着沒多久禁軍就将裏門關上,傍晚,宮中傳令讓木魯呼入宮,客卿推斷宮中定有大事發生,具體什麽事,一時難以明了,只能等木魯呼從宮中帶回消息。

豈知,木魯呼在宮中整整三天沒有回府,裏坊外的士兵也守了三天,夜裏分明可以聽到外面步騎調動的聲音,有一夜元棠還聽到城中巨響,那聲音聽起來像是在城裏打起來。

第三日深夜,木魯呼被擡回侯府,衆人皆驚。

木魯呼肩膀中了一箭,以他的年紀,這樣的傷已經很嚴重,很快他受傷的消息傳遍裏坊內聚居的族人,現下木魯呼兩個兒子都不在曜京,府中只剩下封淙掌事。

木魯呼被擡回來的時候人還在昏迷,第二天早上他才清醒,衆人大松一口氣。

北晟宮中的确發生了大事,穎王正月裏下來一直稱病不出,三日前才“病愈”入宮,皇帝趁他在宮中忽然發難,欲除之而後快。

然而穎王當權那麽多年也不是吃素的,他手中也有部分禁軍,于是穎王的軍隊和北晟皇帝的軍隊在宮門打了起來。北晟皇帝沒有成功,還讓穎王逃回王府。

這次北晟皇帝動手,也早有準備,宮中一擊未成,皇帝便下令京中戒嚴,把各部族首領都接入宮中,以免更多人倒向穎王。

但最後,皇帝只困住了王府內家眷,穎王還是成功逃到城外。

皇帝命木魯呼追捕穎王,木魯呼被流矢所傷,被皇帝懷疑故意放走穎王,他人回來了,裏坊外的士兵還沒撤下。

出逃的穎王集結舊部,在城外列陣,皇帝也沒有心思立刻處置木魯呼。此時情勢已經超出皇帝控制,北晟皇帝掌握的部分禁軍宮衛和城衛,完全無法與穎王掌握的軍隊相比,穎王手上的全都是上過戰場的北晟兵,幫穎王逃出城的正是弧思翰。

但曜京那麽大一座城,也不是說攻下就能攻下,雙方只能對峙,為威懾穎王,皇帝将穎王的家眷都綁到城牆上,揚言穎王靠近一步就殺一個。

穎王出逃後第五日,宮中派來的使者又請木魯呼進宮,木魯呼年紀大了,前兩日發熱,傷情才稍稍好轉,別說進宮,從床榻上起身都十分吃力。內侍與禁軍直闖入侯府,在木魯呼房間外等候。

封淙日夜在木魯呼病床前侍奉湯藥,片刻,木魯呼伸出手,道:“扶我起來。”他的臉上布滿皺紋,灰白灰白的,像用一張紙粘在臉上,給人很不好的預感。

封淙說:“您不能去。”

木魯呼扶着封淙的手臂勉強坐起來,說:“我不去陛下不放心,他也不是讓我真正上陣,只是用我提醒你舅舅,不要與穎王聯合。”

穎王之所以多日陳兵不進,是因為還沒有把握拿下曜京,這些天他已經給各處送信,調集兵馬趕來,他掌權多年,在軍中很有威信的,別的不說,若是在齊州的鄂吡姜能及時帶軍趕回,穎王極有可能扳回局面。

封淙的舅舅彌阿衡日前調往北山關,他所帶領的粟安人軍隊也是穎王争取的勢力之一,而木魯呼和那些粟安軍的家眷仍在城中。

木魯呼計劃離開曜京,正是預料到族人可能會有一天卷入北晟朝局紛争,但計劃始終不如變化。

木魯呼讓家仆拿來甲衣和佩刀,封淙接過木魯呼的佩刀,說:“我去。”

木魯呼老眼含淚,面上有了些血色。

隔間裏,侯府家人為封淙穿上甲衣。

“我和你去。”元棠說。

外面內侍還在等,封淙系着護甲的帶子,說:“你留在這裏幫我照看外祖父,交給別人我不放心。”

元棠幫他戴上護腕,封淙在元棠手上捏了捏,大步流星走出去。木魯呼的十名近衛也守在外面。

內侍見出來的不是木魯呼,十分不滿,封淙提着刀說,木魯呼已經卧床不能起身,要麽帶他去複命,要麽都別去,最後內侍只能妥協。

元棠知道封淙一定會去的,為了他的親人,他必定會擔起責任,從認識的第一天起,元棠就知道他是個頂天立地的男兒。

封淙身邊帶有随從,每日回侯府禀報一回,北晟皇帝先将封淙與其他部族首領扣在宮中,上城門的時候也必定帶着他們,顯然,他對城中各部族的勢力非常不放心,沒過多久,北晟皇帝命部族首領把守各個城門。

封淙被派到東邊的瑞門,一天夜裏,穎王派人偷襲端門,想從端門進城救走王府家眷,穎王部下殺入端門周圍的裏坊,與城中禁軍激戰,端門的方向火光大作,天将明時,大火滅了,侯府派人打聽消息,都說闖入城中的穎王部下全都被殺光,中午的時候,封淙渾身帶血回到侯府。

元棠吓了一跳,封淙說:“不是我的。”

元棠在他臉上身上摸了又摸,确定他沒受傷。封淙顯然經過一夜苦戰,雙眼布滿血絲,渾身殺氣未消,但看着元棠的眼神仍然溫柔。

“皇帝陛下肯放你回來了?”元棠問。

封淙放下佩刀,執起元棠的手,搖搖頭,“昨晚好幾處着火,端門附近房屋被燒毀,居民無家可歸,只能移到城中寺廟安置。”

元棠一聽就明白了,齊州遷來的居民住在端門附近,而和興裏中也有寺廟,他說:“好的,我去安排。”

封淙狠狠抱了抱元棠,他是趁着城門換防偷偷回來的,專門為了告訴元棠這個消息,不能久留,到屋裏向木魯呼報了一回平安,又匆匆離去。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