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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何從

“漠北草原一望無際,蒼鷹在那裏可以展翅翺翔,回到那裏,再也沒有什麽束縛。”木魯呼似乎透過缭繞的煙痕望到遠方,懷念向往。

從先太子身份被發現那日起,封淙身上最缺少的或許就是自由,和木魯呼他們回到漠北,什麽先太子遺嗣,敵國降臣都将煙消雲散,南夏也好北晟也好,和他再沒有任何瓜葛,他可以只是他自己。

元棠心中泛澀,如果封淙離開,他也會成為與封淙将來毫無瓜葛那部分,他相信,封淙心裏是有他的,他心裏也有封淙,可是他們腳下的方向不同,這件事沒有誰對誰錯。

心有所感,元棠擡頭與封淙的目光隔着煙霧相觸在一起,他聽到封淙說:“皇帝陛下與穎王恐怕不會輕易放我離開。”

木魯呼能提出這件事,多少是有一點把握的,他說:“粟安人撤出曜京,願意為大夏防守邊地,狄人總要給我們一些好處。你不用介意,在你來到曜京前我們就有這個打算,去年已你大舅舅已去往漠北,我們還有族人生活在那裏。”

跟随木魯呼來到曜京的粟安人大部分是粟安貴族,這些年他們在曜京一樣不事耕織,保留許多在草原生活的習慣,還将漠北視作故鄉。

“我想考慮一下。”封淙說。

木魯呼并不意外,封淙很小就離開草原,盡管他對南夏沒留下多少情義,他的父親是南夏人,實際上,粟安族中不少人也與曜京的夏人或其他部族人嫁娶結聯姻,不是人人都願意回到漠北,木魯呼這個決定在族中也有一番争論,他對封淙的回答顯出一絲了然,點點頭,帶着懷念的笑意道:“你母親肯定很懷念草原,但是若要她回去,她一定想帶着你父親。”

說到女兒,木魯呼難免有些傷感,封淙安慰他一番,木魯呼精神不佳,不一會兒斜斜倒在軟墊上睡了。

封淙身邊極少有像木魯呼這樣單純疼愛他的親人,漠北無拘無束的天性深刻在木魯呼骨子裏,他将封淙南夏宗室那一層身份看得淡薄。

封淙守着木魯呼直到他睡着,和元棠輕手輕腳退出帳外,篝火邊的粟安人又唱又跳,空氣中彌漫着烤肉的辛辣香味和酒香。

他們一出來,随從就悄無聲息跟上來,封淙腳步頓了頓,忽然拉起元棠往沖,元棠不明所以雙腿打跌,封淙緊緊拽着他,兩人跑到馬鵬,封淙挑了一匹駿馬,自己上馬,把元棠也裹上去,那些随從根本沒反應過來。

他們縱馬跑出營地,穿過林子邊,跨過一條小溪,封淙将馬鞭抽得直響。

元棠被他拉上馬,只能一側坐在馬上,饒是常年練習馬術,也架不住這樣縱馬疾馳,他牢牢抱緊封淙的腰,身後也響起馬蹄聲,随從們終于反應過來,也騎了馬在後面追,元棠道:“他們追上來啦!”

夜裏風大,說話都要用喊的,疾風呼嘯,冷厲撲面,卻也有一種勁游天地的暢快。

封淙的手在元棠腰間固得緊緊的。

“我甩開他們!”封淙說着,朝林子邊另一個方向調轉馬頭。

元棠樂得哈哈大笑。

借助草木遮掩,還真讓他們甩開了那群尾巴,封淙果然是逃跑好手,以前在南夏就一度讓康馨殿宮人非常頭疼,來到北晟也一樣。

他們在一片草地停了下來,封淙抱元棠下馬,兩人都喘着粗氣,元棠的臉頰被風吹紅了,封淙先是兩手捧住,然後忍不住用手指撫摸。

就像元棠無法說出讓封淙跟自己回南夏的話,封淙也說不出讓元棠和自己遠走漠北,他們心意是相通的,所以也一樣不舍。不舍讓對方因為自己放棄所有,也不舍離別。

封淙一張俊俏臉寫滿珍惜,金色的眼眸中也盈益柔情,他慢慢靠近,試探性地觸碰元棠的唇,在受到元棠邀請後,很快加深這個吻。

封淙有些生澀,應當從未與人吻過,急切起來與元棠牙齒打撞,兩人都疼得彈開,元棠捂着自己的下巴直笑,封淙有些懊悔,第二次吻在一起時駕輕就熟得多。

草地柔軟,封淙和元棠親着親着滾到草地上,封淙越吻越深,漸漸不滿足,元棠感受到他的躁動,盡量配合他,封淙從唇角親到元棠脖子,手勁變大,拉開元棠衣領,元棠也有些激動,揉搓着封淙背後的衣料,抓在他手中團了又放,把它們揉得不成樣子。

遠處的馬蹄聲不适時的打斷他們,封淙有些氣惱,元棠也好不了哪去,但是不得不停止。

趁着人還沒走近,元棠又親了親封淙的唇角,問他:“你想回漠北是麽?”他知道封淙一定想去的,那裏是粟安人的故鄉,也是封淙的安身之處,只要到了漠北,封淙至少是安全的,元棠也希望他安全,從此過上新的生活。

“我不知道。”封淙看着元棠說。

随從們趕來時,元棠和封淙已經整理好衣服坐在草地上,他們也沒問封淙為何忽然騎馬奔馳,警惕又惶恐的将兩人圍在中間。

木魯呼熟悉北晟曜京的動向和各部族的關系,他對北晟朝政的估計是有先見之明的,狩獵過後,北晟皇帝與穎王之間的矛盾也逐漸浮現,北晟皇帝提拔了一批狄人元老和北晟太後娘家部族的青年,意圖分散穎王的權力,穎王也不甘示弱,從年末到正月裏,頻繁聯絡曜京各部族,也幾次到奚成侯府與木魯呼長談。

元棠他們這批南夏“降臣”雖然與北晟皇庭的鬥争無關,也受到一些影響,監視他們的仆從進一步限制他們的出行自由,元棠還是借着封淙是木魯呼外孫的關系,才能自由來往于自己與封淙的住處。

曜京受北地夏人習俗影響,正月裏也過年,北晟皇帝還要舉行祭典,受百官朝賀。

在朝賀典禮上,北晟皇帝将穎王的坐席從禦座旁移到群臣之列,穎王當場面不改色地接受了皇帝的安排,年後稱病不朝,然而他主管朝政軍務卻一樣沒放手。

在木魯呼的打點下,元棠和封淙終于在開春後找到入北齊州軍的下落,弧思翰将齊州帶來的士兵帶曜京西郊馬場,讓他們充當那裏的苦役,每天做最苦最累的活兒。

北方的冬天比南方凜冽寒冷,只在這裏過了一冬,元棠就習慣了厚皮毛大袍子和皮毛厚氈帽,習慣穿得像個粟安人到處走動。

在城外做苦役的齊州軍卻沒有足夠的衣物禦寒,同時還要承擔馬場繁重的勞動,經過一冬,北來的齊州軍竟去一半。

僥幸在去年那場戰事活下來的阿笙如今瘦骨嶙峋,身上仍然穿着夏天從齊州穿來的衣服,外面裹一層破爛的襖子,見到元棠時,阿笙忍不住哭出來。

元棠忙脫下自己的袍子披到阿笙的身上。

苦役住的棚舍四面漏風,陰暗潮濕,木魯呼的人守在外面放哨,元棠和封淙悄悄與黑虎他們見面。

齊州軍過得很不好,但看到封淙和元棠,眼裏都燃起希望。

從馬場出來,元棠心想要想辦法将這些人都救出去,不能讓他們折在這裏,封淙也有這樣的想法,一路皺眉不語。

到城門附近,門口多了兩隊的士兵正在盤查路人,看裝束不是曜京城衛,城門樓上站崗的士兵也換了。

要是從前元棠可能不會太在意這種變化,自從在混過行,他對行軍變動就特別上心。封淙心細,遠遠就勒住缰繩。他們一早到奚成侯府做客,木魯呼打掩護,兩人扮成普通粟安貴族的樣子出城,要是被人發現可有一場麻煩。

随從打探到城門并未指定盤查尋找某人,只是加強城內外巡防,封淙和元棠相視一眼,都覺得古怪。

随人流入城,士兵看他們是粟安貴族的打扮,讓他們摘下面罩,好在北晟并不是人人都認識兩人長相,看到封淙的金瞳,士兵沒有懷疑,看到元棠一個夏人和他們一群粟安人在一起,士兵卻生了疑心,封淙用粟安語對士兵說元棠是他的夏人随從,士兵瞧了又瞧,另有一隊商隊結伴進城,士兵才放行。

天光大亮,城中街道卻明顯冷清許多,封淙和元棠經過集市,遇到士兵在驅趕攤販和逛市集的人,要提前閉市。

曜京城中以裏牆和街巷劃分若幹裏坊,經過集市,忽然有數百兵卒從街道兩旁湧入,将人們趕入市集旁的裏坊,并不由分說關閉裏門,在角樓和門下把守。

元棠他們和人群擠在一起,巷道裏一時塞滿牛馬車輛和驚慌的百姓,雞飛狗跳。

封淙緊緊拉住元棠的手,以免被人群沖散,裏坊令聽聞忙率吏卒出來查看,與守門的兵卒交談,然後面色凝重地對擠入裏坊的衆人說貴人出行,只是臨時避駕而已。

曜京常有宮中貴人出行,居民們對避駕之事習以為常,吵嚷了一會兒,各自散在裏門前等待大門重新打開。

跟随封淙的奚成侯府随從悄悄挨到門前與士兵說話,片刻後回來,用粟安語在封淙耳邊說了幾句話。

封淙對元棠說:“這些都是城外營地的士兵,城中可能有變。”

元棠心想這可了不得,青天白日的,難道有人在城中火拼?然而裏門緊閉,沒人知道外面的情況。

封淙說:“先就地歇息一下。”說着他又用粟安語小聲交代随從幾句,随從們都謹慎地圍在兩人身邊,形成一個不太明顯的包圍圈。

他們退出擁擠的人群,元棠靠着一棵柳樹坐下,一名青年也扶着個老者來到柳樹邊,将自己的外袍脫下給老人墊坐。

“請師父在這兒等等,弟子這就去打聽。”

元棠擡頭和老者打了個照面,竟是熟人,猛然想起自己沒戴面罩,要遮掩已經來不及,于是幹脆招呼道:“淩先生,是您啊。”

淩穆楓和弟子看到元棠與封淙也很驚訝,很快收起驚訝的目光,淩穆楓淡淡點頭,安然坐在元棠傍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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