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再回襄京
年後周顯沛向朝廷上書,元棠整日泡在軍營裏整肅軍紀,三五日不着家。為了應對沐州,齊州也在開始向南屯兵,元棠奔波于霁飏與兩州交界之間。
三月的一日,他披着滿身細絲春雨回霁飏,才到城門,就遇到周顯沛派來傳話的人。
“使君請參軍去城府,朝廷的旨意下來了。”
元棠連衣服都沒來得及換,策馬過街,忙忙往城府趕。
周顯沛、柳言平和淩穆楓成日湊在一起商議,元棠嫌費腦子,懶得聽他們謀劃,寧願和袁德待在軍營裏,周顯沛恨不得提起着元棠的耳朵揪他到城府,可惜元棠習武後身手越發好,周顯沛捉他不住。
不過真遇到正事,元棠也不會推責。
朝中旨意下來,順應周顯沛的請求,命周顯沛和柳言平繼續主持讨伐齊州之事,承認沐州領南夏朝廷之命集兵,恢複周顯沛等人的官職并另作嘉獎,元棠獲封五品濟威将軍,在封淙的任命上,朝廷旨意只說兩州刺史乃責任深重,還須酌議,但恢複封淙齊國內史之職,讓封淙以內史之名參與讨伐。
送走傳旨的使者,廳中只剩下封淙、元棠和淩穆楓、周顯沛,柳言平前日去別處調集軍糧,暫時還未回城。
周顯沛皺眉許久,封淙倒一派輕松,旨意都在意料之中,沐州這邊報上去,皇帝看到封淙回來了,還參與沐州軍事,指不定多堵心,兩州刺史位高權重,朝廷不會引起将刺史授予封淙。
淩穆楓半笑半諷道:“不中用啊不中用。”
周顯沛奇怪道:“先生?”
淩穆楓搖頭說:“既然不能應使君之請,事到如今,朝廷卻也沒派接手讨伐戰事之人,連個監軍也無。”
朝廷雖不應允封淙請位,但也沒派人到沐州任職,寧願讓刺史之職空缺,足可見南夏朝廷無人,且仍然無力掌控沐州。周顯沛向朝廷請求的軍饷物資也沒發放下來若不是朝廷對沐州疑心太重,不想讓沐州軍力過分強勁,便是力所不及,或者兩者皆有。
朝廷對他們的态度仿佛之前對蘇守逵,只要仍然承認沐州所屬南夏就聽之任之。
封淙聽着淩穆楓的笑言也笑了,對周顯沛說:“既然朝廷不允,就再請吧。”
南夏朝廷最在意的是沐州是否承認歸屬,而沐州也需要朝廷承認,雖然朝廷無力轄制,但若不能得到朝廷認可,沐州私自集兵就是反叛。沐州和齊州鄉裏百姓也不會元棠他們。如果封淙有刺史之位,加之他皇族的身份,将大大增加沐州軍的威名和號召力,對于籌措軍資也更有利,畢竟,傾沐州一州之力仍然有限。
沐州第二道奏表遞上去,卻是四月末才得到朝廷回複。那時沐州軍已經打到齊州,奪下齊州兩城,行徑至柳言平的家鄉。
朝廷令封淙、元棠和柳言平回襄京。
前方戰事正緊,這道旨意被淩穆楓笑罵為“混賬”,但他們也不能對它置之不理,周顯沛只能再次上書陳明戰事緊張,并再為封淙請職。
一來二去到六月間,南夏朝廷仍然不同意給封淙刺史之職,卻下旨封封淙為齊王,召封淙、柳言平和元棠入京面聖,又在半個月內連續下旨急召。
沐州軍已經打到齊州翎丘一代,遭到蘇守逵的軍隊全力抵禦。
翎丘西北就是白虞,蘇守逵集結了戰車與兵陣擺在通往白虞的唯一要道上,要扼住沐州軍的去路。
沐州軍在翎丘西與蘇守逵的軍隊站過一回,無法沖破蘇守逵的屏障,未免頹勢擴大,暫時後撤到翎丘附近的桑懷,元棠負責沐州軍右翼固守翎丘東營壘。
大戰在即,朝廷這時下旨召他們進京,用意實在難以揣測。
他接到消息,忙趕到桑懷,封淙和柳言平已召集沐州軍其他将領在軍帳中相商,将領中也包括封淙的舅舅以及一些粟安族勇士。
臨陣換将不是行兵之道,即使如此,南夏朝廷依然下了讓三人去襄京的旨意,只有一個可能,不想讓他們,或者說不想讓封淙在沐州與齊州的戰事中立首功。而且朝廷一再下旨急催,卻沒有派合适的人接掌軍隊。
柳言平問:“袁将軍,你那邊情況如何?”
“都交給德叔了,德叔用兵老道,放心。”元棠解開披風到自己的席位坐下。
封淙手裏把玩着一把牛角柄的小彎刀,這種彎刀是粟安人常戴的配飾,封淙還穿着甲衣,一身戰場上肅殺之氣,連一貫有些玩世不恭的笑容也不那麽明朗。
元棠忽而發現封淙身上的氣質似乎與從前有所不同,但是封淙看到他時,眉眼還是溫柔的。
柳言平說:“京中消息來得忽然,殿下還得早日定奪。”
元棠和柳言平還是其次,主要是封淙。朝廷給出王位厚賞,讓封淙離開沐州,看似嘉獎,實則削弱他與沐州軍力的聯系,甚至不在意沐州是否能在與蘇守逵的戰事中得勝。
“我回京,袁将軍和柳長史繼續留在這裏督戰。”封淙說。
在此之前衆人已商議了應戰蘇守逵的對策,蘇守逵集重兵在翎丘前阻截,由柳言平和封淙的舅舅率人繞過翎丘直達白虞,封淙在桑懷佯戰拖住蘇守逵重兵。如果只有封淙一人回京,只要部署得當,依然可以按之前的計劃進行。
他們無法無視朝廷的命令,因為沐州軍需要南夏正統的承認,但也不用完全遵守朝廷的命令,封淙一人回京,元棠和柳言平還有轉還餘地。
元棠說:“不行,你一個人去太危險了,陛下他……”當着衆人,元棠也不好說明皇帝對封淙的猜忌,不過就算不懂其中彎彎繞繞,在座也知道這時京裏要封淙回去不是好事,“總之不能你一個人。”
封淙正要勸元棠幾句,倒是柳言平先開口:“屬下也認為殿下不宜單獨回京,不如讓袁将軍同歸。”
“朝中下令就是要讓那屬下與将軍和殿下一同回京的,屬下必須留下督戰,只能向朝廷請罪,若是将軍也不回去,那就說不過去了。二來屬下未曾到過京城,将軍少年時曾與殿下在京中,若是将軍同往,也好與殿下相互照應。”柳言平說。
因柳言平與元棠都堅持,封淙最後同意讓元棠同去,其實他也不想與元棠分開,分隔兩地,兩人少不得牽腸挂肚。
為了朝廷的旨意,沐州軍臨時調整行軍安排,袁德到桑懷任主帥,柳言平和封淙的舅舅仍舊按原計劃帶兵繞過翎丘,期間朝廷多次下令催促,待柳言平到白虞城下與蘇守逵開戰,封淙和元棠才啓程。
七月,元棠和封淙所乘坐的船到達上筠,得知蕭擅之在江水沿岸督戰,入夏水豐,冬春時隐匿到海島上的水寇又頻頻出現在海岸,沿江水而上到沿岸作亂。
蕭擅之不在上筠,對封淙和元棠來也算一件好事,大家又不是什麽親朋摯友,真見了面難免要相互磋磨。
元棠和封淙除了十幾名護衛,沒有帶更多的人。
可喜的是,他們才到上筠,柳言平打下白虞的消息就傳來,只有一點較為可惜,袁德拖住翎丘的兵力,耽誤支援柳言平,導致柳言平沒能一舉誅殺蘇守逵,被他帶領數百部下趁夜逃了。
封淙早就給沈靖宣去信,他們在回京的路上也一直在和沈靖宣通信,封淙離京之後,沈靖宣仍然在太子身邊做事,這些年蕭氏權柄日重,王氏徹底被拖垮,沈靖宣靠東宮與沈家家世在朝中支撐。
偌大的襄京城依然橫卧于江水南岸,被南方溫柔的風與江水淩淩波光拱衛,如珠似寶,垂柳迎風招展,車馬川行不息,似乎從未改變。
黃天莘被淩穆楓派來跟随封淙和元棠,他生在北方長在北方,頭一次看到南都襄京,扶着船舷連連感嘆。
封淙已經封王,禮部官員到碼頭迎接,當天還是中午,禮部官員告知他們皇帝明日才接見,送封淙和元棠到館舍休息。
館舍外面翠竹環繞,小橋流水,裏外都是禮部官員和宮廷禁衛,看着頗有些嚴肅,破壞了清雅的環境。
傍晚十分,元棠和封淙黃天莘三人在廊下喝茶,夕陽低垂,留下滿天滿地的霞光。七月間襄京也逐漸轉涼,特別是太陽下山後,涼風習習卻不是十分沁人,讓人覺得幹爽舒适。
三人已經用過晚膳,此刻也算悠閑。待太陽漸漸落山,館舍仆人上來更換茶水,一個樣貌平平的女仆将新鮮果盤擺到桌子上,再慢慢退走。
院子外的禁衛正在換崗,封淙在桌下碰了碰元棠的手臂,朝房間的方向眨了眨眼。
天黑了,三人各自回房休息,不一會兒,元棠聽到自己後窗發出輕響,一條黑影竄進來。
封淙身手靈活,跳進屋後仔細觀察了房間前後的動靜,見沒有異常,才拉着元棠到角落裏,從懷裏掏出一張紙條。
“這是……”還未看清內容,光看那清隽的字跡元棠就認出來了,“沈三哥?”
封淙點頭說:“傍晚那個婢女塞給我的。”
沈靖宣約他們晚上一見,館舍裏有東宮的人,為他們接應。
兩人從館舍後面出去,外面停了一輛馬車。
襄京城夜裏有宵禁,但宵禁并不嚴苛,玉香河邊的歌館常常燈火通明至清晨,笙歌不絕。
馬車載着他們往小巷裏走,七拐八拐還真往玉香河邊去,咿咿呀呀的豔調情曲和軟語調笑萦繞耳邊,元棠和封淙在車內面面相觑,想不到沈靖宣居然約他們在這樣的地方相見。
那可是沈靖宣,姿容無雙家世顯赫,少年時期就一副冷然不可侵犯的樣子,形象和溫柔鄉太格格不入。
元棠不禁懷疑,難道幾年沒見,沈靖宣轉性了不成。封淙露出一抹饒有興味的笑容,也對沈靖宣約見他們的地點有些意外。
馬車停在一個小院落前,粉牆綠瓦,花木漫出牆頭,倒比外面歌樓清淨一些,周圍一溜的小院落都是這般小巧雅致,不時仍有歌舞聲傳出 。
院落外面看起來小,裏面卻是五髒俱全,亭臺樓閣,花木葳蕤,橋邊一排海棠在夜色中如火一般綻放。沈靖宣身着寬袍斜坐在水邊涼亭裏,亭中還坐着一位清麗女子,素手撥動琴弦。
兩人離得甚遠,亭子裏無半點暧昧,只是沈靖宣修長的身軀斜陳于螢火燭光之下,衣衫微敞,自有風流旖旎,坐他對面的姑娘頻頻擡眼看他。
封淙輕笑一聲,姑娘詫異擡頭,紅着臉告退。
封淙毫不客氣坐到沈靖宣對面,自己從桌上拿了酒杯,笑道:“沈郎君倒會享受,讓人羨慕。”
元棠規規矩矩地與沈靖宣見禮,沈靖宣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有長進了。”又斜着封淙說:“無事閑人,除了這些消遣還有什麽意趣。”
元棠和封淙都有些意外,沈靖宣身上沒有頹靡之氣,語氣卻有些怨意,他從前可不是容易消沉的人。
沈靖宣也笑了,接過封淙手上的酒杯,道:“可比不得你們在外面與兵馬為伴,恣意潇灑,可以建功立業。”
這些年沈氏在朝堂上沒有太大起色,沈靖宣依附太子可以立足,卻始終不得重用,逐漸也生出不得志之感,尤其是看到封淙和元棠從北方歸來,各有一番經歷,感觸更多。
封淙卻說:“我瞧你過得也不錯,聽說陛下想招你作驸馬,如此榮光一般人難有。”
沈靖宣自嘲笑笑:“你消息倒靈通。”尚公主在別人看來是無上榮幸,這樣的榮幸沈家不缺。沈靖宣的叔伯一輩已經出過一位驸馬,何況成為驸馬在朝中前途多少會受影響,沈靖宣自然不太樂意,然而如果皇帝要賜婚,沈靖宣和沈家都不能拒絕。
兩人一番你來我往,仿佛又回到從前的時光,沖淡了分開幾年的生疏。
沈靖宣拿着酒杯向元棠封淙一敬,三人共飲一杯。
沈靖宣說:“陛下當初何等忌憚齊王,你們還真敢回來。”
封淙調侃道:“沈郎君在這等着,我們當然要回。”
其實若非從沈靖宣這得知京中情勢,他們也不會輕易入京,當年封淙無權無勢皇帝仍不願放過他,現在他在霁飏樹立了威望,又掌握着粟安族的軍隊,皇帝更不可能平常待之。
沈靖宣撩起袍子端坐起來,說:“禮部有沒有說讓你們何時面聖?”
“明日。”元棠說。
沈靖宣點點頭,說:“陛下也着急見齊王,若非今日時辰晚了,恐怕今日就要見。”
元棠心想他們中午就到了,進宮完全來得及,怎麽就晚了。沈靖宣卻沒有多作解釋,接着道:“太後薨逝後,蕭家權勢滔天,如今蕭擅之在外掌兵,蕭攜之已經升任尚書,朝閣機要都由他把持,去歲二殿下封平王,已去往采州督管采州軍事。二殿下為人你們也知道,哪裏是能執掌一州的性子,蕭家舉薦了自家人為二殿下随從,庶務一類全由蕭氏掌控,他才到采州沒多久,蕭氏就聯絡上了采州詹氏,去年詹方就入了王府。”
這樣一來,上筠和采州兩大軍鎮都在蕭氏控制之中,而中樞尚書又是蕭攜之。
元棠啧啧道:“南夏豈不成了蕭氏天下。”他只是随口一句戲言,頗有點看熱鬧不嫌事大的意思,沈靖宣挑挑眉,并不否認元棠的說法。
元棠驚訝道:“不是吧!”
“朝中無人牽制,宗室孤弱,外無親信掌兵,朝政失了制衡,豈非蕭氏一家獨掌?”沈靖宣轉頭對着封淙說:“所以我寫信讓你回來,陛下現在正缺得力的宗室與蕭氏分庭抗禮,此番必定不會輕易動你。”
“既然他在朝中缺少臂膀,為何不重新起用你們沈家?”封淙說。
沈靖宣一時語塞。
封淙自答道:“還是信不過你們沈家。”
沈靖宣苦笑:“陛下對沈家始終有猜疑,有件事你們可能不知道,太後去世前将王嫙許給我兄長,現在璇娘子是我嫂子。”
沈王兩家聯姻,若是在太後還在時,兩家關系更緊密,而王家失勢,沈家也難免受牽連。
元棠疑惑道:“有一件事我不明白,太後娘娘真的是因病過世的麽?”
沈靖宣眉峰低壓,說:“我也不知,那晚我不在東宮,第二日才知道宮裏的消息,後來我着人打聽過,太後身邊的幾個掌事的宮女和內侍都殉了,外面并不知他們殉了,只說太後恩典讓他們出宮回鄉,但是素纨他們幾個那晚後就不見了蹤影。”
南夏并無活人殉葬的風俗,這樣詭秘的讓宮人殉葬,還故意說他們都出宮了,太後的死因不得不讓人懷疑。
沈靖宣說:“替我打聽此事的人還說,當晚陛下曾去過康馨殿……”
夜深風涼,橋下流水潺潺,濕冷的水汽被風吹入亭子,元棠脖子後涼沁沁的。
封淙靠着美人靠微微揚起頭,好像在看天上的星星,又好像什麽都沒看。他對太後的感情複雜,大概永遠無法把太後當成血脈相連的長輩敬重,可是太後依然是他的親祖母,不管出于何種目的,在他幼年時,她曾經庇護過他,讓他至少有命長大。
“陛下的心思難以猜測,明日面聖該怎麽說怎麽做想來不用我提醒,明日太子也會伴着陛下。”沈靖宣說。
封淙不耐煩地動動眉毛說:“他終于肯重視另一個兒子了。”
“朝中現在都是親蕭氏黨朋,二皇子又是蕭皇後所出,太子早就能理政,陛下當然更倚重些。”
“你投靠這靠山也算投對了。”封淙半笑不笑地說。
沈靖宣睇着封淙,居然順着他的話說:“是,太子為儲君,又得陛下信任,有老臣支持,即使是蕭攜之也不能不尊太子,東宮的确是個好靠山。”
亭子下的水面躍出一尾游魚,一動就沒影兒了,只留下噗通一聲水花聲。
封淙笑道:“既是如此,你就好好在太子手底下做事。”
沈靖宣正色道:“不僅我要投靠太子,齊王殿下也應該與太子親近些。”
“呵。”封淙輕笑了一聲,伸手到桌上拿酒壺,又給沈靖宣倒了一杯酒,沈靖宣沒有接。
封淙笑着自己喝了,元棠忍不住道:“三哥,這……”
沈靖宣擺擺手,對封淙道:“現在朝裏盡是蕭黨,陛下始終不會真正信任你,粟安族人遠在沐州。這裏是襄京,難道你還想靠你一個人單槍匹馬?”
封淙隔着酒杯與沈靖宣對視,眼神犀利異常,說:“今日約我們相見是你自己的意思還是太子的意思?”
沈靖宣臉色立即冷下來,反笑道:“好,問得好!”
元棠忙上前拉住欲離席的沈靖宣,說:“三哥消消氣,咱們好容易見一面,先別走。”
沈靖宣卻連看都不想再回頭看一眼,說:“見也見過了,話不投機何必再留。”
元棠給封淙使眼色,封淙仿佛沒看見,一個人喝悶酒,元棠只能攔着沈靖宣說:“三哥和他話不投機又不是和我,你倆敘過了咱們還沒敘,你要是走了走了我找誰說話去。”
沈靖宣勉強留下,對封淙再沒好臉色。對沈靖宣來說,封淙的懷疑的确有些傷人。可是封氏皇族不曾接納過封淙,封淙也一樣沒有接受過任何封氏皇族之人。
高高在上的皇帝陛下自不必說,對于太子,原先元棠也不知封淙為什麽對太子總愛理不理,後來聽人說起才知道,太子封弘紹被認為頗似先太子,不僅是為人處事相似,連他喜好,交友和衣着都被人稱為類文熙太子。
南夏皇帝是個奇怪人,妒忌厭惡自己的兄長,對兄長下毒手,多年以後仍對太後更看重文熙太子耿耿于懷,但同時卻又容忍自己的長子處處模仿自己的兄長。
甚至當年,蕭皇後和二皇子封弘紳得寵時,太子封弘紹還要以類似文熙太子的做派讨得皇帝的歡心,才不至于被廢。
抛開別的不說,作為文熙太子唯一的兒子,封淙對太子肯定喜歡不起來的,要是元棠自己有這麽一個堂哥,說不定會很想揍他。
但是話又說回來,皇帝為制衡蕭氏可以給封淙封王,卻不見得能放下心裏的懷疑和執念,從他急召封淙回京就能看出,他想利用封淙,卻不會放任。
這時封淙的确需要一個盟友,或者是一個可以在他和皇帝之間緩和的人,至少不能再多一個敵人。
第二日一早,皇帝在議政的便殿召見他們。
二人殿外等了許久,才跟着內侍進入殿觐見。一進門元棠就被嗆鼻的煙味沖得差點打噴嚏,強忍住才沒有失儀,便殿西北角居然放在一個煉丹爐,爐火通紅,有兩個道士打扮的小頭守在爐邊。
皇帝身着寬袖長袍坐在一架繪着海上仙島的屏風前,殿中煙霧微動,仿佛到了雲端,太子和沈靖宣在側端立,蕭攜之蕭尚書也在。
皇帝看起來并沒有變多少,只是氣色似乎比從前差了一下,臉上血色淡薄,眼睛下隐隐有一片青烏。
封淙擡起頭時,元棠在皇帝臉上看到一閃而過的恍惚,封淙長得像他父親,皇帝大概又從他身上看到自己兄長。
這次召見的談話注定不會十分愉快,皇帝的笑都凝在嘴角邊,意不入眼,他讓封淙回京,本應該嘉獎幾句,但他卻不願嘉獎,只是問了沐州的戰事和兵力。
蕭攜之挑着封淙私自在沐州集兵的事說,雖非責備之言,卻讓皇帝聽得臉色越來越差,太子不時打幾句圓場。
皇帝給封淙賜下宅第,目光轉到元棠身上。
蕭攜之先開口,說起已故的袁将軍,言語間對元棠倒有許多贊許之意,全然不似剛才說起封淙,明裏暗裏挑動皇帝的疑心。
只聽蕭攜之道:“擅之離京後,左右衛軍護軍将軍之職一直空缺,陛下也曾問過臣是否有合适人選,左右衛軍守衛京城和宮城,責任重大,臣不敢妄定人選。但是今日見袁将軍,覺得他正是合适人選。”
左右衛軍如今都在蕭攜之管轄之下,蕭攜之舉薦元棠為右衛軍護軍将軍,看起來似乎要拉攏元棠,然而蕭家與袁家沒有交情,還有當年蕭氏參袁将軍的舊仇在,蕭攜之和元棠此前也從未有聯系,他忽然提出舉薦元棠,元棠自己也摸不着頭腦。
皇帝透過滿室缭繞的霧氣眯起眼睛。
元棠明白了,皇帝有猶豫。
他是沐州将門出身,從北晟與封淙南歸,又參與沐州讨伐齊州兵事,皇帝不希望他繼續與封淙走得太近,如果柳言平此次也進京,皇帝一樣會想辦法讓柳言平另任他職,将昂圍繞在封淙身邊的人一一調離,不讓地方上有勢力的家族支持封淙。
皇帝或許已經想好了給元棠的去處,蕭攜之忽然提議,與皇帝原來的想法不同。
皇帝在考慮。
元棠在京城沒有根基,将他放在禁軍中,上下沒有人手,明升暗降,但是皇帝要敷衍元棠,可以安排的去處多得是,讓他進入禁衛軍,實在太擡舉他了。
而且這個要求由蕭攜之提出,皇帝更要斟酌。
封淙低頭道:“袁将軍雖有戰功,卻不及左右衛軍中其他将帥資歷,擔任右衛軍一職恐怕難以服衆。”
蕭攜之說:“齊王這話就不對了,袁将軍英雄少年,當初能力戰白虞水淹義赤軍,膽量不俗,如何擔不起右衛軍護軍之職,如此英才,若多多歷練,假以時日,必定能像其父一樣成為我大夏之藩籬。齊王不該如此短視,以殿下與袁将軍的交情,難道不該希望袁将軍得到陛下重用。”
這話又挑起皇帝的某些心事,皇帝的臉色沉下來。
封淙正要說話,元棠越到他前頭,朝皇帝一拜,說:“臣自幼受父親教誨,希望能為朝廷,為陛下效力。”
封淙轉頭看着元棠,目光銳利得吓人,元棠知道他肯定會不高興,但不得不說,他避開封淙的視線,說:“臣确實無法勝任右軍護軍一職。”他微微擡起頭,目光掠過太子的方向,“但是臣還想為陛下效忠,為大夏建功,以全父親之志。”
皇帝慢慢點頭,說:“好,有志向就好。”
這時太子道:“兒臣有個請求。父皇愛惜袁将軍這樣的人才,兒臣亦與父皇同心,想求父皇讓袁将軍入東宮任東宮衛。”
皇帝看着自己的兒子略遲疑了片刻,很快便道:“太子深得朕心。”
從議事殿裏退出來,封淙走在前面,元棠亦步亦趨跟着,封淙越走越快,給兩人引亂的小內侍都快要趕不上了。
上了馬車,封淙只靠着車壁養神,馬車徑直往皇帝新賜的齊王府走。
車輪滾過石子,颠簸了一下,元棠故意哎喲叫了一聲。
封淙立刻睜開眼,長臂一展将人扶穩,卻見元棠笑着看他,封淙正要松手,元棠忙湊過去說:“咱們趁現在說說話,待會兒到了地方人肯定多,不好再說話。”
封淙顯然是生氣了,臉色就冷冷的,元棠和他搭話他反而皺眉,一副心情不佳的樣子。元棠自己心裏也打鼓,他事前沒和封淙商量,封淙會生氣是自然的。
他在等待封淙的質問,封淙卻扯起嘴角笑了笑,抱臂看着他,仿佛在等他自己坦白。
元棠心裏嘆氣,說:“我覺得三哥的顧慮有道理。”
他将自己心裏分析的明白告訴封淙,封淙一定也清楚他們在京城的處境,只是感情上始終無法扭轉。
“有道理也用不着你去東宮。”封淙說。
“怎麽用不着,我才是最合适的人。”元棠說,“若是你和太子走得近,陛下說不定又要猜疑。”
“他何時沒有疑心,難道我怕他猜疑?”
“但是我怕。”
封淙一怔,元棠繼續說,“這裏不是霁飏,咱們沒有兵馬,在朝中沒有倚仗,陛下雖要用你,卻不可能信你和我。”
封淙的目光軟下來,最後嘆氣:“我沒考慮周全,早知道不讓你一起回來。”
“留在霁飏我只會更怕。你不喜歡太子,我在東宮可以幫你聯絡東宮的消息,我們共同進退,不要生氣了。”
封淙有些懊惱,“我……”他半是無奈地說:“我不是生氣。”
元棠對他笑道:“只要不生氣就好。”
封淙不會真對元棠生氣,只是難以放下戒備,他在襄京失去了最親的父母,曾經在這裏開始數年被禁锢的人生,如今又與最重要的人回到這裏,但是看見元棠的笑容,他心中的烈火也漸漸回到平和寧靜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