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霁飏
保下豐城,紛州只剩下南部之危,柳言平留在紛州與姜刺史準備向南發兵,元棠和封淙則在豐城之戰後趕回沐州。
蘇守逵以武力奪下沐州執權,好巧不巧,被他派來坐鎮霁飏的正是秦司馬。
周顯沛因是元棠的舅舅,周氏與袁氏關系緊密,倍受蘇守逵勢力排擠,早卸了太守一職,回到珑崤山的莊園中閑散度日。
這一天霜冷風急,周氏莊園裏也是一派蕭索,周顯沛早起披上夾袍,考教兩個孫子的功課,聊無意趣,午後将自己鎖在書房裏。
家仆來報信時,周顯沛正提筆作畫,手心一抖,一幅山水圖上多了一點濃墨。
元棠和封淙扮作旅人從紛州回沐州,聽說周顯沛早不在霁飏城中,他們半途拐到周氏在珑崤山的莊園。
周家家仆都認得元棠,見了他,連跑帶奔去給周顯沛傳信。
周氏莊園比袁家山莊大得多,主人住的房屋建在山腰上,還沒等元棠上山,周顯沛已經坐着滑竿下來。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啊!”周顯沛一見面就握着元棠的手,神情激動:“你是怎麽回來的,聽說你被擄走,我還派人北上去尋你,到齊州過不去……”
“舅舅別擔心,我這不是回來了嗎,這些日子還多虧舅舅幫我照顧家裏。”
周顯沛道:“這有什麽。”
敘了幾句話,周顯沛才注意到和元棠一起的封淙以及作為随從的粟安武士。粟安人長相異于南夏人,周顯沛一眼就認出來,眼中閃過一絲驚訝。
“這、這是……”
元棠忙道:“舅舅,我們這次回來有非常重要的事,不能聲張。”
周顯沛意會,道:“放心,家中人都信得過,先請上山。”他又吩咐家仆仔細看好莊園內外,以免有人盯梢。
周顯沛沒有将元棠他們帶到迎客的廳堂,而是帶他們來到他書房旁會友的小軒,也不讓仆從跟随,只留下兩名親信。
進屋後,周顯沛先朝封淙拱手,道:“時情所限,周某招待失禮,還請殿下莫怪。”
元棠道:“都什麽時候了,舅舅別管這些虛禮,咱們說說正事。”
周顯沛微笑道:“正事要緊,禮也是要有的。”家仆捧上茶具和水,他親自烹煮,茶爐裏冒出咕咚咚的細響。
元棠将他到任白虞後發生的事告訴周顯沛,說到豐城之戰,又說到要将蘇守逵的勢力趕出霁飏。
“柳長史已經在到紛州南部籌謀此事,紛州刺史願意出兵,只是不知如今霁飏的情勢如何,所以我們先回來打探。”元棠說。
周顯沛驚訝道:“原來你們竟在紛州。”他單聽說紛州戰禍的消息,卻還不知元棠他們也在,“說來幸好紛州戰事已平,不然蘇守逵或許還要以此為借口朝沐州派兵。”
封淙從周顯沛手中接過茶杯,問道:“朝中不管麽?”
周顯沛說:“太後薨逝,桓王亦隐退,陛下讓蕭擅之接手上筠,他還未到任,蘇守逵就叛了。”
元棠吃驚道:“什麽,陛下居然還讓蕭擅之去上筠?”
周顯沛點點頭,說:“陛下開罪王氏,朝中無人反對,蕭擅之自然起複了。”
可以想見,沒有王氏抗衡,沒有太後把持朝政,蕭氏在南夏朝廷如日中天。
封淙細細品着茶水,問:“那蕭擅之接任上筠之後,難道不曾讨伐蘇守逵?”
周顯沛露出些許嘲諷的笑容,說:“蕭擅之新官上任,本想借此機會立功,好在上筠軍府站穩腳跟,立即向朝廷請旨,陛下也應允了。他在上筠選兵,耽誤了一些時日,蘇守逵借了狄人兵力,很快占領齊州五座城,蕭擅之帶兵走到齊州與沐州交界,自知不敵,又退了回來。”
“蘇守逵逼到沐州的時候,朝中督促上筠抵禦,蕭擅之又在沐州集兵,就在霁飏城外與蘇守逵手下副将對戰,敗了一次,在霁飏城裏躲了一個月,後來趁夜跑了。”
然後蘇守逵的勢力接管了霁飏,在狄人內亂後,趁着狄人主将撤離,将齊州和沐州納為己有,周氏是霁飏大族,與袁氏和桓王的關系千絲萬縷,蘇守逵不希望周氏仍然在任霁飏太守,所以尋由頭讓周顯沛辭官。
元棠聽着也覺得好笑,蕭擅之居然不戰而退了,又問:“狄人撤走後,朝中難道不想收回二州?”
周顯沛說:“你們從北晟回來大概還不知道,南邊正在鬧水寇,上個月有一幫水匪竟然乘船打到京城附近,上筠和京城的兵力都被調去抵禦亂賊,蘇守逵上表請授二州刺史職位,朝廷擔心蘇守逵趁上筠兵力空虛繼續南下,已經授蘇守逵二州刺史之職。”
現在南夏朝廷根本無力控制齊州和沐州,只能暫時放任蘇守逵掌控二州。
正說着話,元棠的舅媽牛氏來了,周顯沛雖瞞着其他家人,卻瞞不過家裏的女主人,袁棠沒了母親,父親又常年不在家中,自小受牛氏照拂,聽說元棠從北晟回來,牛氏忙忙趕過來。
牛氏關心元棠,拉着他噓寒問暖,周顯沛懼內,不敢打斷妻子,為了不影響封淙和周顯沛繼續談正事,元棠只好哄着牛氏先去正房,自己也跟着過去。
元棠在牛氏那裏待了一個多時辰,聽了不少的唠叨,洗了個澡換了身衣服還吃了頓飽飯,才被牛氏放走。
回到書房,周顯沛和封淙仍然在茶幾前對坐,水壺裏的熱水熱氣騰騰,白色的水霧在兩人中間飄然旋轉,氣氛好像有點嚴肅,元棠進去,兩人面上神色都一松,周顯沛笑問他牛氏都說了什麽,元棠覺得有點莫名其妙,但從兩人神色又看不出什麽異常。
周顯沛答應将周氏私兵借給封淙和元棠,并盡力聯絡鄉裏,協助他們将蘇守逵的人趕出霁飏。
商定這件事後,元棠才回到昙湖山莊。
闊別許久,昙湖山莊中景色還是那般寧靜自然,仿佛一個世外桃源。一回到家元棠就紮到家中手工坊裏,他離家前讓工匠們研制的彈//藥略有成效,工匠反複測試,已經做出放在竹筒裏用鐵烙點燃的燃燒//彈藥。
看着自家工坊的研究成果,元棠心想自己終于也能開一回挂了。
十月初九一早,元棠與數名自家私兵扮成周顯沛家仆,随周顯沛進入霁飏城。
柳言平與姜刺史調集紛州兵力,包圍被蘇守逵設在紛州與沐州之交的一座堡壘,秦司馬不得不從霁飏派三千兵力去支援,他仍然在霁飏坐鎮。
元棠在城中轉了幾日,将霁飏城布防摸索通透,雖然城中兵力減少,秦司馬防備沒有一點松懈,崗哨嚴密,街上還不時有武衛巡邏。
十月十二日夜,元棠率領周氏和袁氏五十私兵偷襲西北角一座塔樓,用家中工坊自制的燃燒//彈點燃了塔樓。元棠他們從城內偷襲,守塔士兵毫無防備,木制塔樓很快燃起,霁飏城西北火光沖天,引得城牆上士兵撲救,燃物中混合了油脂,用水無法撲滅,擾亂了霁飏西北角城防。
元棠與私兵就在這時拿下城門,城門打開,封淙查率埋伏城外的五百人入城,這些私兵雖是周顯沛從各家召集,有些參差不齊,然而勝在都是霁飏本地人,對霁飏極其熟悉。
而留守霁飏的士兵中有一部分原本就是周顯沛手下的霁飏駐兵,并不忠心于蘇守逵,輕易就能被周顯沛的人說服倒戈。
因此他們很快取得霁飏城門的控制權,封淙的人直奔秦司馬所在的城府,秦司馬警覺,城中出現異樣便知不好,不顧其他,忙讓随從牽馬出逃。
元棠守在城門,與正要出城的秦司馬相遇,秦司馬深悔當初沒有殺了元棠,一時顧不得逃跑,立刻提刀上來要斬殺元棠。
元棠所率部衆不多,靠點燃塔樓出其不意引開城牆守軍才奪下城門,還要分人守住城牆上的木栅,以免被反撲,不敵秦司馬與其親衛人數。他被逼迫到城牆馬道上,危急時,封淙與兩百周氏私兵趕到,秦司馬見情況不對,又上馬奔逃出城。
封淙登上城門,元棠也跟着跑上去,眼見秦司馬的人搶出城外。
封淙張弓對準城下,夜色深重,站在城門上向下望如臨淵望一潭深水,黑沉不見深淺,元棠架起竹筒,用烙鐵朝中空竹筒中猛挫,将竹筒甩向城門外,火星在半空中噼啪炸開,正照亮秦司馬背後一片天空。
封淙扣弦放箭,箭羽在火光下變成一道流星閃過,秦司馬應聲而倒低,留下一片亂蹄和馬鳴。
蘇守逵的得力幹将在霁飏被殺,他立刻調集兵馬準備反撲霁飏,沐州是周氏和袁氏祖籍所在地,周顯沛早就聯絡鄉裏大族死守住霁飏。秦司馬已死,蘇守逵自己坐鎮白虞不肯輕易離開,留在沐州的兵馬群龍無首,最後戰敗退出沐州。
當初和元棠一同南下的龐行主以及粟安人終于從紛州來到霁飏,奪回霁飏後,周顯沛重擔太守之職,便由他出面暫時安置流民與粟安族人。
元棠将木魯呼請到昙湖山莊住下。到臘月,蘇守逵的勢力基本被趕出紛州,柳言平也從紛州回到沐州,元棠在昙湖山莊設宴為衆人洗塵慶功。
入座時衆人都推封淙上座,木魯呼坐上首左側。
元棠和袁德只管軍務等武備事宜,有時候回到霁飏城的袁家宅邸不見封淙人影,常被告知封淙還在城府。無論是在紛州還是沐州,粟安勇士出力頗多,數次作戰皆由封淙為主将。封淙回來後,許多事柳言平也不找元棠商量,直接找封淙,大概也是看透了元棠缺乏上進心不大中用的本質。
不僅柳言平,戰時周顯沛也常與封淙商讨調度和行軍安排,連淩穆楓也愛往封淙跟前湊。雖不明說,元棠也看得出來,這些人明裏暗裏已經認定推崇封淙為首。
從周家借來的歌姬就着曲子輕聲哼起坊間小調,幽幽如訴,衆人也都都松散下來,推杯換盞。元棠還讓人在外面開了酒席,慰勞在奪回沐州時殺敵出力的各家私兵以及粟安勇士,外面正喝得熱鬧。
喝了點酒,柳言平又忍不住談起齊州的事,柳家族人在齊州,他能忍住挂念籌謀這麽長時間實在不容易。
自從霁飏戰事興起,南夏朝廷和上筠府未曾派人向霁飏詢問,沐州已定,周顯沛打算年前向南夏朝廷上表,一來表明沐州已經拒離蘇守逵,二來想為沐州正名。周顯沛原職為霁飏太守,柳言平有白虞長史一職,元棠為參軍,封淙曾被授為齊國內史,只要朝廷下诏承認沐州,開春朝齊州進兵就是為朝廷收複齊州,名正言順,柳言平也可以借此聯絡齊州鄉裏大族,同時震懾蘇守逵。
衆人都同意周顯沛的建議,淩穆楓從席上站起,說:“周太守所提固然好,但老朽認為,既要名正言順,自然得有名目旗號。殿下為齊國內史,內史向來只問內政,長史和參軍只是白虞的長史和參軍,要領兵收複沐州,何來名正言順一說?”
封淙輕輕放下酒樽,柳言平捋了捋胡子,嘴角露出一抹微笑。
淩穆楓說:“總協文武諸事,非刺史一職不可,不如為殿下請命授兩州刺史一職。”
屋裏靜了片刻,只有歌女清甜的歌聲和外面的喧嚣相應,柳言平的微笑變深,周顯沛氣定神閑地靠向憑幾,兩人相視一眼,都帶着些許心照不宣,柳言平說:“先生所說也不錯。”
作為主人,元棠先前被衆人灌了一通酒,這時勁頭沖到腦門上,又熱又暈,眼前也有點模糊,他看到封淙握緊了酒樽,眼前昏暗,沒能看清封淙的表情,就聽周顯沛說:“今日佳宴難得,先不說這些,大家接着喝。”
氣氛又熱絡起來,周顯沛呼喚家丁安排舞姬,樂曲歡快高昂蓋過外面的人聲,舞姬的彩裙翩翩飛舞,轉得元棠頭都暈了。
席上與周家和袁家相交甚好又在戰中出過力的家族陸陸續續來敬酒,有一位家族族老敬想為自家說媒,要将族中嫡女嫁給封淙。
元棠腦袋昏沉,借口更衣離席,幹脆回房挺屍去。
他躺下沒多久周顯沛就跟來,提着他耳朵唠叨,說的無非是讓他這個當主人的多上心,見他實在醉得厲害,也沒辦法,只能出去幫他招呼客人。
臨走前周顯沛忽而又想起什麽,回頭道:“還有一事我要提醒你。你與殿下雖然有共患難的情義,但那都是從前,往後可不能自持舊義不知禮數。”
元棠在榻上翻了個身,周顯沛嘆氣:“也罷,等你酒醒了再說,省得你醒來又忘了。”
周顯沛走了,伺候的家仆也被元棠打發出去,翻了幾回身,元棠覺得不舒服,不得不叫人準備水沐浴,折騰了半個時辰又躺回榻上,燈熄了,酒勁過了,元棠盯着雲山繡帳的帳頂發呆。
過了不知多久,房門打開,封淙披單衣散着頭發,帶着一身剛從熱水裏泡出的熱氣進屋,發現屋裏黑着,他放輕腳步。
封淙一手覆上元棠額頭,元棠睜開眼,雖然沒點燈,元棠的眼睛在夜裏依然明亮。
“是睡醒了還是一直沒睡?”封淙低聲問,夜深人靜,他的聲音沉沉落在元棠耳邊。
元棠往床鋪裏讓了讓,空出一半地方,懶洋洋地說:“躺了一會兒,都散了嗎,辛苦你和舅舅幫我招呼客人。”
“散了。”封淙說:“你是真醉了?”
“剛才是醉了,”元棠支起半身又倒下去,頭暈似的把手蓋在眼睛上,“現在好了點。”
封淙在他身旁躺下,翻身對着他,只看着他不說話。
元棠蒙着也能感受到封淙的視線和呼吸,兩人都不動,安靜了片刻,元棠想翻身向裏卻被封淙抱住。
“先別動,聽我說,”封淙說,“那做媒的人好事,我已經回絕了。”
封淙的态度是極誠懇的,元棠動了動,封淙又說:“這樣的事以後也不會有,我可以保證。你瞧我,上無父母約束,下無家口,倒是你,族中這麽些人,又有你舅舅管着,會不會哪日跑去與人成親?”
“當然不會!”元棠一下坐起來,卻見封淙正盯着他笑,雖然帳子裏黑黢黢的,但是他能感覺到封淙是在笑。
封淙有些埋怨的語氣讓元棠有些想發笑,他這麽想,嘴角不由得勾起。
封淙捏着他的臉頰道:“還笑。”
元棠猶豫了一會兒,問道:“你會接受淩先生的建議向朝廷上書麽?”
人已經回到南夏,封淙必須面對南夏的一切。元棠有家族在沐州,就算在朝中沒有靠山,也不怕沒有立足之地。封淙卻是完全不同的處境,當初皇帝就想殺他,現在或許顧及不到他,卻也不會輕易放過他。
現在他們遠離京城,沐州集兵準備讨伐齊州,所有人都尊封淙為首,是為封淙謀得一個身份的最好時機,沐州需要名正言順,封淙也需要。
只是這樣一來,封淙更會成為皇帝的眼中釘。
封淙卻滿不在乎,湊在元棠耳邊道:“你放心,将來無論如何,剛才說的話都算話。”
元棠耳朵癢癢的,要推開他:“誰跟你說這個。”
封淙卻再次擁上來,頭埋在元棠肩膀上,輕聲說:“你信我就好,只要你信我。”他的聲音似有倦意,手上握着元棠肩膀的力氣卻沒松動。
元棠說:“好,我信你。”
錦衾溫軟,滋生的不僅是睡意,還有旖旎,不知誰先動情,将錦衾裏的暖意攪動成熱烈,帳紗如煙,随風而動時才将溫柔自隐蔽中洩露三分,其餘的都留在朦胧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