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兄弟阋牆
江面上有幾艘小船逆流而上,天色陰沉無月,要不是袁析眼尖,也許根本發現不了。
雲襄城門早就關了,水道也落樂閘,這時候怎麽還會有船出現在河面上。
元棠立即下令徹查,清點過後發現雲襄城內船只并沒有少,各營帳人數也沒有缺,江面上暗沉無光,要說船是從襄京城裏來的,也不是不可能,但是襄京城也有門禁,而且禁時比雲襄還早,要是船從襄京下游逆水而上,那襄京更該警覺。下游都是叛軍。
袁析帶了幾個人悄悄綴在那幾艘船後面,直到後半夜還沒回來,太子索性不睡了,和元棠在營帳裏等消息,等到快天亮,江上白霧茫茫,袁析他們才頂着一身濕氣回來。
士兵在校場上操練,袁析他們避着人,将船停在城門下的水道入口,跟去的人都帶了點傷,好在沒有大礙。
袁析他們費了好大勁才跟上前面的小船,為了不被發現,也不敢緊跟,船上的人很小心,似乎有意躲着不想被人發現,從衣着上看不出他們到底是什麽人,而且難以判斷他們的目的是哪裏。
後半夜江上起了大霧,水流湍急,眼看就要跟不上,前面的船觸石翻了一艘,袁析當機立斷從水下下手,擄走了一個落水的人,那人發現自己被控制,立即咬破藏在嘴裏的□□自殺,所以袁析他們只帶回來一具屍首。
從那人身上搜不出任何能代表身份的物品,但是袁析細心,查看了那人的手腳,發現那人手上和腳底都有厚繭,仿佛是長期用弓箭。
袁析猜測那是個軍人。
從襄京附近來的,又是軍人,不得不讓人聯想到京城左右衛護軍,但是京城內外各大小營地軍人數萬,一時也無法查驗到底這人來自哪。
太子本來一早要離開雲襄回京,出了這樣的事,他不太放心,留在軍帳裏等結果。
袁析禀報後,帳中陷入一陣沉默,太子皺着眉,忽而臉色一變。
元棠奇怪道:“殿下?”
太子仿佛沒聽到,站起身在帳中來回踱了幾回,忽然回頭對元棠說:“袁卿,現下雲襄城中你能調得動的人統共多少?。”
元棠大覺奇怪,如實道:“雲襄城裏外五千兵卒,若說調動,自然都能按東宮指揮,但真正能為我們所用的只有兩千人。”
太子眉頭皺得更深了,或許對這個數字不太滿意,元棠微微低下頭,太子說:“袁卿不要誤會,孤不是責怪你,只是心中憂慮,昨夜行船不知去往何處,再往上游,可就是采州了……”
元棠心中一動,說:“殿下覺得,有人在偷偷聯絡采州?”
太子嘆氣道:“孤也說不準。”
太子顯然是懷疑了,下游水寇未退,逃難百姓相繼湧入襄京,誰都說不好會發生什麽事,如果真的有人從護衛軍中派人和采州聯絡,派人的人是誰,目的又是什麽?
二皇子封弘紳就在采州,事情太過巧合,元棠忍不住想到蕭氏,他隐隐預感,也許有什麽正要來臨。
太子還要回京城複命不能在雲襄久留,臨行前他托囑元棠繼續盯緊雲襄城外江水水道,一有異常就向東宮禀報,“如今三郎和弘繹都不在京城,卿是孤最信任之人。”
元棠正色道:“臣當為太子殿下效力。”
太子微微颔首,嘆息一聲。
從此元棠夜夜加派親信盯江水水面,過得幾日,果然又有船趁夜偷偷向采州方向行駛,這回船只的數量比上次還多,而且連續好幾個夜晚都有船只從雲襄經過。
奇怪的是,城裏禁衛像完全沒有察覺異常,城中一切平靜。
東宮中的太子也察覺到蹊跷,動用東宮的眼線,也沒有探查出什麽蛛絲馬跡。東宮的力量有限,又不能直接過問禁衛軍中事務,能發揮的作用極其小。
太子到底還是不放心,十日後傳元棠回東宮。
元棠覺得這時守好雲襄城更為重要,但抵不過太子再三傳話催促,只能将雲襄諸事都交給袁析,又特意叮囑袁析:“雖然查不出那些人的目的,但是小心謹慎總不為過的,從今日開始不僅要派人盯緊外面的水道,還要派一些人到上游盯梢,若是有異常速速回城告訴我。”
袁析點頭說省得,元棠才帶了兩名護衛離開。
黑虎已經調至東宮頂替了元棠之前的職位,元棠與部下相見,也沒能敘舊一番,太子十分憂心,一聽說元棠到了,就喚他到書房問話。
按元棠的想法,幹脆将人捉了,擺到明面上好好查一查,太子卻不太願意将動靜弄得太大。能調動京城禁軍又不聲不響在夜裏出城的人,必定和蕭氏有關,以往蕭氏越權專行慣了,像這種不符常理的事時有沒有發生過。
太子既擔心蕭氏又有什麽籌謀,也擔心是蕭氏故意在雲襄城露出馬腳,對東宮而言雲襄城的兵權來之不易,握在手上還沒握穩當,若出了什麽岔子,說不準就要被蕭攜之再奪去。
因着這個原因,太子諸多猶豫。
眼看天色又晚了,太子讓元棠宿在東宮。
夜裏狂風大作,元棠睡得很不踏實,迷迷糊糊的時候似乎夢見封淙,醒來驚出一聲冷汗,愣了愣才聽到外面急促的敲門聲。
元棠忙套了衣服起來,黑虎在外面,說:“将軍,雲襄有人來傳話了。”
來人正是袁析的部下,喘着粗氣對元棠說:“啓禀将軍,參将按将軍之命派人到上游探查,發現采州軍派遣的艦船。”
“什麽!”元棠一驚,“他們在哪,有多少艘船?”
士兵道:“有五艘大艦,小船數十艘,距雲襄十數裏之內。”
這個數目不算多,但是誰都沒法保證後方沒有補充,如果采州軍傾軍南下,現在探到的可能就是采州的先潛。這麽多艘船在江水鋪展開,可以占滿江水河面了,必定是采州軍的船,但是元棠并沒有聽說朝廷下令向采州調軍。
元棠也顧不得許多,忙去求見太子。
太子驚得臉色都白了,與元棠面面相觑。
采州不聲不響派艦船南下,而京城內外竟然毫無察覺,不,或許有人知道,只是知道的人故意隐瞞,無論如何,這都不是一件好事。
元棠心裏也有些發慌,暗忖采州這是要造反,采州軍力強勁,上筠軍力都在江水下游作戰,就算京城雖有兵力可守,面對采州大軍未必能守的住,何況城裏可能還有內應。
太子說:“我這就進宮見父皇。”他臉色複雜凝重,顯然還有些震驚,元棠也驚疑難定,呼了口氣才說:“雖然上筠軍力都部署在下游,但是臣以為還是盡快派人告訴齊王與沈三哥,最好能隐蔽些,不要走漏消息。”
二皇子出鎮采州,身邊全是蕭氏的人,雖然情況不明,但采州揮師南下絕對越不過二皇子,蕭氏在此事中到底扮演什麽角色很難說,元棠更擔心蕭氏真的有不臣之心。采州軍已近城下,蕭擅之又是上筠主帥,就算無法班師回朝,能提醒封淙他們也好。
太子的眼神逐漸清明,道:“沒錯,要給他們傳消息,我這就派人去辦。”
本以為太子那邊禀報皇帝後很快就有決斷,沒想到太子進宮後根本沒見到皇帝。
皇帝近日服了丹藥閉關辟谷,誰也不見。
太子苦求了半天,皇帝寝宮大門緊閉,天亮後太子回到東宮,神色還算鎮定,但臉色極差,他急忙召集幕僚商議。
有幕僚建議太子趁采州軍未到時先帶太子妃和皇孫出逃,以東宮衛和元棠所率雲襄城軍士為護衛,雲襄城有船有糧草,只要登上艦船便可向下游聯系上筠軍。
太子沉默了片刻,否定這個提議,皇帝還在京城,沒有儲君自己先跑的道理。
雖然他這麽說,但是大家心裏都明白,眼下皇帝穩坐宮中也起不到多大作用,他閉門不出,如果襄京守不住,皇帝也只能逃。
元棠說:“襄京其他禁軍若無法調動,京城便守不住,守不住京城,雲襄也不能支持太久。”
衆人都看着太子,等他拿定主意,過了一會兒,太子問:“可還有其他對策。”
衆人低頭默然,太子的目光轉向元棠,元棠在心裏嘆氣,說:“臣以為,此時應盡快調動禁軍防守為上。”
大家都知道應該防守,這正是東宮的難處,禁軍在蕭氏手上,不知蕭氏是否與采州有勾連,皇帝閉門不管事,太子壓制不住蕭氏,控制不了禁軍。即使早一步察覺采州軍異動,也不過是眼睜睜等着他們兵臨城下而已。
蕭攜之立場不明,太子也不能明面上去找蕭攜之調兵布防。
“臣願意往蕭尚書府走一趟。”元棠說。
太子眼中一閃,說:“袁卿可否有把握?”
元棠說:“臣沒有把握,但是殿下,采州軍已經在城外了,此時若什麽都不做就是坐以待斃,臣去請蕭尚書,若蕭尚書真‘肯’來東宮與殿下議事,殿下可想好如何與他商議。”
太子胸口劇烈起伏,胡須顫動,說:“你去吧。”
他拍了拍元棠的手臂,說:“孤之身家性命皆于此,袁卿,莫要辜負孤所托。”
元棠在心裏呼了口氣:“是,臣告退。”
“請”蕭尚書配合自然是請不來的,蕭氏在這件事不知扮演什麽角色,也沒有時間細究。
元棠多留了個心眼,早派人盯梢着蕭府,發現蕭攜之還自家宅中,着實松了口氣。
本想先禮後兵,他去蕭尚書府上,還隔着一條巷子就被蕭氏私兵攔住。
蕭家私兵占滿了蕭府門前一條街道,各個帶着武器,不讓元棠過去,事已至此,元棠也沒辦法和他們講理,直接讓東宮衛封了蕭府各個門,殺退蕭家家兵,用火逼蕭府開門。
蕭攜之在屋裏大罵元棠無禮。
元棠高聲道:“尚書明鑒,下官只是想請您到東宮做客,并無別的意思,只是尚書家的奴仆似乎不太規矩。請蕭尚書盡快出來,要不然一會兒這火燒進去,或是我們沖進去,沖撞了您的家眷就不好了。”
蕭攜之不得已出府,冷冷看着元棠。
把蕭攜之送到東宮,太子與蕭攜之關起門來談了一刻鐘,蕭攜之交出兵符,元棠剛領了兵符到城門下,城中各處鼓樓報信,采州軍的船隊出現在城外。
采州先派出使者到城下,打出勤王的旗號,稱下游亂軍流竄,要進京護衛皇帝。二皇子就在艦船上,元棠還看到身為采州參軍的詹方。
太子一面派人以兄弟骨血之情勸二皇子回采州,一面繼續求見皇帝,皇帝聽說采州水艦圍城,終于從寝殿出來,得知太子把蕭攜之“請”去東宮,先把太子罵了一頓,元棠也差點受到懲罰,太子一人擔了下來。
斥責太子之後,皇帝也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二皇子接到皇帝勸歸的旨意仍然不為所動,蕭攜之自請出城與二皇子談判,皇帝沒有應允。
京城陷入恐慌之中,各城門都有人打探什麽時候可以開門出城,居住京城的世家日夜派人守候城門和兵部官屬附近。
元棠本來因對蕭尚書無禮被罰解職在家,在皇帝第一次派人傳旨二皇子無果後被放出來,到右護軍中負責城防守衛。
雖然還未打起來,城中氣氛已然緊張,過了幾日,城中逐漸有傳言,說下游上筠軍失利,全軍潰散,上筠援軍不會再回援襄京。
明知傳言必定是有心人傳出的,元棠心中還是不由得一緊,東宮派往下游的人也遲遲沒有回音。
傳言一出,城中人心更散,城門前擠滿了要求出城的人,朝堂上許多大臣也開始稱病不去官屬當值。
太子忽然召元棠去東宮書房。
摒退了衆人,太子問元棠:“卿這幾日領兵守城,右護軍可還聽你調動?”
元棠以為太子要問外面采州軍的事,沒想到他問這個,有些奇怪,還是答道:“臣有手上有兵符,右護軍全力鎮守。”
元棠感受到氣氛有些不對,稍稍擡起頭,發現太子的臉色十分難看,要青不青要白不白,胸膛起伏劇烈,乍一看像一個生了重病的人,但是他知道太子并沒有生病。
“殿下?”
太子被元棠的輕喚回過神來,說:“派去下游的報信的人還沒回信,孤怎麽聽說城裏都在傳上筠軍敗了?”
“那都是有心人傳的流言而已,臣已命人調查,找出散播謠言的人。”
“雖是流言,但已經傳開。我聽說不少人已經往城門和軍營中使錢,想偷偷出城。”
流言影響人心是難以避免的,所以元棠才想盡快找出散布流言的人,好殺雞儆猴平息這件事。
但是看太子的臉色他就知道,太子尚且這樣,城中百姓更是惶恐。
太子說:“流言也傳到了宮裏。”
元棠驚訝地擡頭,太子說:“父皇也知道了。”
“父皇擔心上筠無法回援,想開城門讓二弟進城。”
“這萬萬不可!”元棠差點站起來。
真不知到皇帝是怎麽想的,二皇子都率軍打到城門來了,真開了城門,難道還指望父慈子孝嗎,或許為了保全名聲,二皇子不會手刃親生父親,但是也只是或許而已,兵臨城下,哪還有什麽道理可講。
元棠忽然意識到,現在處境最不利的是太子,二皇子要是真被放進城,也許還會顧念名聲把皇帝供起來,但是二皇子勢大,怎麽可能容得下太子。太子雖早立為儲君,但在朝中一向沒有太多依仗,唯一倚靠的就是皇帝的認可,而現在皇帝想放二皇子進城,就說明皇帝已經想放棄太子。
難怪太子的臉色這樣難看。
“蕭尚書力勸父皇開門讓二弟進城。”太子沉着聲音說。
元棠道:“他那是居心叵測!”
元棠早懷疑蕭攜之朝采州報信,奈何皇帝不願追究這件事。
“殿下,萬萬不能讓陛下如此決斷。”
太子靜靜看着元棠的神色,嘆氣道:“父皇是孤的父親,更是君主,父皇若下定決心,孤也無法。”
元棠也在觀察着太子的神色,這麽靜了一刻,太子眼神閃了閃,說:“孤也不願坐任事情如此發展,待二弟進城,莫說東宮,所有東宮屬臣恐怕都會成為他們的眼中釘。弘繹和靖宣都還在前線……”
元棠說:“臣授命保護東宮,自然盡忠于殿下,護衛殿下周全。”
太子目光一沉,扶着元棠肩膀道:“袁卿,此事只能靠你與諸位将士。”
太子不想等皇帝下令開城門,那就只能先下手了,天家父子親情在生死存亡面前果然淡薄。元棠雖能調動襄京一部分禁衛,但這些人不是可以信任的人,他們中有許多就是蕭氏黨羽,有一點風聲走漏,對東宮就是萬劫不複。
所以能用的人只有東宮衛而已,而東宮衛也足夠了。
翌日夜,黑虎先率百人小隊截扣了蕭氏禁軍将領,元棠和東宮衛擁護太子在天黑後進宮。
蕭尚書此時還在宮中,倒省了許多事,元棠親自帶人将蕭攜之押下。
自從元棠沖進了蕭府将蕭攜之帶到東宮,蕭攜之對元棠就冷眼視之。
東宮衛湧入,蕭攜之也知道道大事不好,未多作反抗,只是斜看着元棠,目光裏充滿了不屑。
元棠也不在意,因太子下令要留蕭攜之的性命,便命人好生待他,将他帶到太子面前就完事。
元棠靠近蕭攜之的時候,聽到蕭攜之冷哼道:“走狗。”
看來他真的把蕭攜之氣得不輕,元棠笑着回敬:“階下囚。”
蕭攜之冷笑着說:“別得意。為人驅遣,狂妄無禮,遲早有一日搭上身家性命。”
元棠懶得與他廢話。
太子已經控制住皇宮,東宮衛與皇帝的近衛交戰,難免流血,元棠來到皇帝寝宮前,內侍們正在清理廣場的血跡,元棠身披甲衣帶着刀經過廣場,宮人們惶恐地看着他。
元棠把刀收入刀鞘中。寝殿門口沒人,他推門進去,裏頭昏暗一片,走進才發現殿內沒人,只有皇帝坐在坐榻上,冷冷盯着他。
元棠腳步一頓,還是跪下行禮。
皇帝身上挂着質地上乘的寬袍,皺巴巴的,表情也不好看,似乎精氣神都被抽光了,顯得格外蒼老。
已經入冬了,屋裏升了兩個爐子,離皇帝的坐榻有些遠,元棠看到皇帝在發抖,他動了動,不知刺激了皇帝的哪根神經,皇帝大聲罵道:“亂臣賊子!”
這聲叫罵與呼呼而過的穿堂風充斥着整個寝殿,刺得元棠耳朵鳴響,元棠低下頭把火爐挪到坐榻前,皇帝努力維持着端坐的身形,但是仍然控制不住往坐榻裏縮了縮。
做完這一切元棠就立在殿中等太子。
他和皇帝沒有仇怨,也生不出什麽敬畏之情,看到皇帝這個樣子,也許封淙會有更多感慨吧。
不過片刻太子就來了,太子十分恭敬地向皇帝行禮,然而皇帝看到太子更生氣了,甩袖進了內殿。
太子面色也不大好看,他對着皇帝的背影深深一揖。想來要壓制住一班蕭氏黨羽也是不輕松的。太子沒有把握完全控制京城,所以讓元棠把蕭攜之也帶入宮,他還要借助皇帝和蕭攜之的名義下令。
暫時控制了襄京,還有城外的采州軍要解決。
最好的結果自然是讓采州退軍,但是京城兵力不足,而采州水軍強勁,守城有餘,要出擊殺退采州軍卻很難。
只要能安撫城內,等上筠援軍勤王。
太子篡權僭越,時間一長也不能保證城中不生亂,再者外面的采州軍也不一定能等,消息若是流傳出去,采州軍說不定直接進城“護駕”了。
可想而知太子的壓力有多大。
元棠提議請桓王出山,桓王多年統,足夠威懾左右護衛軍,而且桓王是有威望的宗室,如果能得到桓王支持,那麽太子篡權引起宗室和大臣的反彈可以降到最低。
太子有些猶豫,他篡奪父君之權德行有失,心裏總歸還是有愧,桓王雖遭到皇帝猜忌,為人卻極其端正,太子擔心勸不動桓王。
元棠說:“不如我替殿下登門拜訪。”
太子搖頭說:“此事還需孤親自上門方顯誠意。”
太子有這樣的心,元棠再不好說什麽。
此後元棠趕回雲襄駐守,留黑虎護衛太子。太子把持朝局不過三日,采州軍在城下喊話,請求皇帝接見二皇子。
不知采州軍收到什麽風聲,下游上筠軍的消息依舊未歸,上筠軍在下游潰散的消息越傳越廣,為了壓制住反對的蕭氏黨羽,太子殺了一批蕭氏同黨。
又過了三日,采州軍列陣與襄京左右互為軍開戰,雙方艦船在江水水面上激戰,雲襄城負責牽制采州軍右翼的船只,幾次阻止采州軍登岸邊。
這一戰一直持續到天黑,黑沉的水面被火光照得透亮,水面上到處漂浮着翻倒的艦船和屍體。
元棠在雲襄的樓船上遠眺襄京的方向,襄京城外水面仍然一片火光,經過一日鏖戰,雲襄城損失數十艘小艦和一艘大船。
此後十日,他們與采州軍戰戰停停,下游上筠軍的消息始終沒有傳來,元棠懷疑傳信被采州軍截獲,請求太子再派人查探。
一日傍晚,二皇子出現在采州軍樓船的甲板上,向襄京城門高呼,要守軍打開城門。
他讓人擡了三具屍首到甲板上,說那三人是蕭攜之、胡飛遠和封淙,前線潰敗,主将已死,不僅上筠軍不會來,水寇已經向襄京城行徑,很快就會包圍襄京,只有讓采州軍進城護駕才能護衛國祚。
天色昏暗,誰也看不清甲板上屍首的面孔,只是從衣着上仿佛相似。此言一出襄京城上的守軍騷動起來。
元棠根本不相信二皇子的攻心之術,然而聽聞的時候,心裏也沒來由一陣猛縮,緩過勁來,又開始給宮裏傳信。
這樣的傳言不僅影響到襄京城,也影響雲襄大營。營中出現士兵嘩變,帶頭的是一個本來就不服元棠的蕭氏參将,傍晚放飯的時候,鬧事的士兵暴起,蕭氏參将殺到元棠面前,被元棠斬于帳前。
元棠将協同他變亂的幾個主謀統統斬殺,大敵當前,卻不好再深究,好不容易平息雲襄大營,遠處的襄京又出現火光。
元棠忙派人去探查,得知襄京城門正在交戰,很快雲襄城也被圍攻。
雲襄疲于應付,與襄京消息不通,如此過了一夜,淩晨時分,襄京城內多處大火,采州軍居然攻破了城門。
元棠得到消息時正在樓船上,河面被亂石塊砸得浪激千層,傳令的士兵聽到了剛才報信,一臉惶恐,問元棠改怎麽辦。
元棠說:“起鼓,不能退。”
“将軍?”
“派人到宮城,若是殿下出城接應殿下到雲襄。”
“是。”
或許是因為襄京告破,艦船都彙入襄京,雲襄所受的包圍壓力小了些,元棠讓船只調轉方向朝襄京城方向進發,很快被采州軍圍上來,寸步難行。
采州軍的船艦靠着雲襄碼頭意圖登岸,為阻止他們上岸,元棠不得不守在雲襄城前的水道上。
忽而,站在高處眺望的士兵叫到:“将軍快看,好像有船。”
哪裏有船,不全是船麽。元棠一時弄明白,順着士兵的方向看才發現,晨曦中數十艘艦船出現在襄京城外的江水水面上,映着獵獵北風,船上的旗幟赫然是上筠軍旗。
元棠一顆心總算落回肚子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