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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富貴

上筠軍回援,戰事最後以二皇子失敗告終。

但是在此之前,二皇子不僅攻入京城,甚至還攻入的皇宮,元棠派去接應的人遇到了逃亡出城的太子,不幸的是,皇帝在動亂中逃跑不及,命喪于一場大火中。

兩日之後襄京城內的采州軍才被消滅幹淨,二皇子也于戰亂中中箭身亡,采州平王府所有屬官參将全都獲罪收押。

太子很快回到宮中。皇帝駕崩,太子為儲君,理所當然地肩負起組織朝局的責任。

又過了三日,元棠回宮複命,才在議政殿見到與自己一樣滿身風塵的封淙。他跟在內侍身後亦步亦趨走入大殿,行禮之前與封淙目光交彙,兩人都極快地轉開。

元棠的心中有一根極輕的羽毛緩緩落下,渾身都松懈下來。

亂事初定,又縫先帝新喪,朝野上下都需要重整綱紀,太子将禁軍交給元棠調遣,讓封淙為上筠軍主帥,帶領上筠軍協助元棠清查京城周圍的叛軍。

采州軍兵臨城下時,東宮派往下游密探被采州軍截獲,封淙和沈靖宣沒有收到東宮傳信,但是蕭擅之在前線裹足不前,行跡詭秘,引起封淙和沈靖宣的懷疑。

蕭擅之刻意延誤戰機,上筠軍險些的被水匪擊潰,為了保全上筠軍,封淙沈靖宣聯合胡飛遠拿下蕭擅之和一部分蕭擅之親兵。

這時上筠軍才得到京城被圍的消息,但是上筠軍正與水寇作戰,一時難以調軍回援,直到上筠軍在戰中取得優勢,封淙率一部分艦隊回援,沈靖宣和胡飛遠仍然留在下游善後。

外面許多大臣等着召見,封淙和元棠很快從大殿退出來,出宮後兩人騎馬去桓王府。

采州軍攻入皇宮當晚桓王也在宮裏,桓王受了傷,正在府上休養。

桓王府也遭到戰火波及,大門燒壞了一半,封淙先撥了人過來守衛。

太子百忙之中派了禦醫和宮人看顧桓王。

桓王有些虛弱,問了一些軍防和下游戰事,額上隐隐冒虛汗。

元棠勸道:“大王別操心這些,還是先養好傷。”

桓王擺手道:“不礙事。對了,陛下打算怎麽處置弘紳?”

太子接掌朝政,現在已經改稱皇帝陛下。

元棠擡眼,正好也看到封淙眼中掠過一絲驚訝。二皇子封弘紳已經死在亂中,元棠當晚不在京城,至少他進城時聽別人說是死在戰亂中,被流矢所傷。

屋裏侍奉的都是桓王的家仆,特別是扶着桓王用藥的仆從,一聽桓王此言,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縱使桓王有傷在身精神不濟,也察覺出異常,還沒等別人說話,桓王肅聲道:“我有事與齊王說,你們都出去。”

桓王臉色十分不好看,加之身上有傷的緣故,臉上灰白,讓人看了揪心,這時候他身邊不應該離了伺候的人,但是他堅持要所有人都出去,連元棠都給趕出來。

內侍正端了藥過來,桓王趕人,內侍也只好在外面等。

元棠對內侍道:“藥好了嗎,讓我瞧瞧?”

“是将軍。”內侍打開食盒,元棠摸了摸碗壁,還是熱的。

“是陛下派你們來伺候大王的?”元棠問。

“是、是。”

“大王怎麽受的傷你們知道麽?”

小內侍有些猶豫,元棠看着他,那內侍低頭道:“奴也不是很清楚,聽說大王是為了護衛先帝才受傷的。”

小內侍看起來知道的也不多,元棠又問了他桓王用什麽藥,禦醫怎麽整治等等,他誠惶誠恐的答了。

一刻鐘之後封淙出來,封淙神色無常,桓王說了好一會兒話累了,不再見客,元棠與封淙回齊王府。

齊王府中,封淙摒退所有人。

元棠有些好奇,忍不住問:“大王和你說了什麽,平王之死是不是有什麽蹊跷?”

封淙說:“叔祖說是他派人擒下平王,他離宮時平王還活着。”

也就是說二皇子不是死于動亂,但是新帝向外宣布平王在戰亂中死去。

新帝要動手也不是沒有原因,一個曾經以兵力反叛的皇弟,新帝怎麽可能容忍他。但是皇帝要殺他完全可以治罪,光明正大的殺,何必要遮掩。這樣看來,先帝的死因也很值得懷疑,元棠不會為先帝的生死動容,但如果先帝和二皇子都是皇帝所殺,那未免太讓人齒冷。

元棠皺着眉頭,封淙有些緊張道:“怎麽?”

元棠搖頭說:“沒事,沒事。”

封淙握住他的手說:“阿棠,你一直随侍東宮,是不是知道了什麽?”

元棠一愣,見封淙緊緊盯着自己,才反應過來封淙是怕他知道的事太多也被皇帝顧忌,他說:“我在雲襄,并不知道宮中發生的事。”

封淙說:“等新帝登基時局穩定下來,陛下可能會派我出鎮外州,到時我會請求陛下讓你随我到王府為參軍。”

“真的嗎?”元棠道:“你怎麽就這麽肯定?”

封淙笑笑說:“當然肯定,陛下沒必要留我在京城。”

封淙是近支宗室,又能統兵,還是曾經先太子的唯一的兒子,似乎的确不太合适留在京城。雖然先帝去了,但是新帝不可能對這麽一個宗室完全放心。封弘紹本來就是個心機深沉的人,要不是這樣,他也不能在先帝還信任蕭氏時保全自己那麽多年,元棠原來以為他是個謹小慎微的人,但是采州兵臨城下時他果斷決絕,逼宮篡權,和之前在皇帝鼻息之下小心謹慎的樣子判若兩人,又加上二皇子死因成迷,元棠也不希望封淙留在京城。

京城的禍亂平息下來,大臣和宗室中也有逐漸回過神,懷疑先帝和平王的死因,但是新帝在儲君之位多年,是名正言順的繼承人,其他皇子除了二皇子外年紀又還小,此時新帝掌控大局,有疑義的宗室和大臣無法反對,不過這事始終留了個疑影。

新帝打算在年前舉行登基大典,有些倉促,還特意召沈靖宣回朝。

臘月初十,皇帝在宮中設小宴為沈靖宣接風洗塵,封淙和元棠在席陪宴,皇帝分外重視沈靖宣,言笑之間頗多感慨,直拉着沈靖宣的手敘君臣之情。

酒宴散了,皇帝留衆人在宮中歇息。

夜裏宮中寂靜,皇帝有心,将封淙和元棠安排在流響居。太後薨逝後康馨殿附近鮮少有人來,流響居是提前收拾過的,或許是因為已入深冬,流響居比從前顯得蕭瑟,不遠處的康馨殿黑沉沉的,不複往日榮光。

封淙和元棠坐在廊下散酒氣,星芒姣姣,冬夜又添了一層涼意。

“等皇上登基我就自請出鎮,到時候咱們就能離開這裏。”封淙說。

元棠有些擔憂:“我聽說近日總有些宗室去找你,還有太學的景老先生。”

新帝有弑殺父親兄弟之嫌,有些人錯過擁立新帝的功勞,或真的不滿太子登基,心思活泛,想到封淙身上,封淙平亂有功,在上筠軍中有威望,血統出身純正。

元棠說:“真的可以走麽?”

封淙有些不耐煩地撫了撫脖子,說:“為什麽不能?等過了年咱們回沐州,我都想好了,周太守來信說義赤人和狄人總在齊州邊境作亂,朝中局勢未定,恐怕他們想趁機來犯,我正好請命去鎮守。”

元棠問:“你舍得麽?”

封淙愣了楞,而後露出一個笑容,和平日一樣随意。元棠早就出來了,封淙不是沒有野心的。從北晟回到南夏,封淙心裏很清楚回到南夏對自己意味着什麽,在沐州時他就積極掌控兵事,與柳言平他們從來心照不宣。只要他還活着,還在南夏,就永遠逃不了身處漩渦。他已經在軍中立了威,有軍功加身,還有懷念文熙太子的舊人守望。

“沒有什麽舍不得的,”封淙說:“你随我走就是。我現在留在京城未必是好事。”

皇帝剛得到皇位,對封淙表面上還是親厚的,不像先帝那般連樣子都裝不出來。今日皇帝對沈靖宣格外親厚,未嘗沒有拉攏沈家和親近沈家的世族的打算。但是等皇帝真的登基,皇位坐穩,又不知變成什麽景況。

元棠也希望一切順遂,封淙如今掌兵,當然和從前不同,但是再留在京城,誰又說得準,人心萬變,最難猜測。

封淙往廊上一躺,雙手枕着頭看天上的星星,他從前就喜歡在廊上歪着,元棠那次進宮見他,他就在廊上睡覺,那時天氣暖和,現在卻是冬天。

元棠推他,說:“快起來罷,地上怪涼的,才剛喝了酒,回屋裏躺。”

封淙沒有起來,反倒把元棠拉到自己身上,說:“不涼,不信你摸摸。”

說着把元棠的手扯到自己衣襟裏,一團火熱,元棠臉也熱了,封淙低下頭親他。

厮混了一陣,元棠仿佛看到院子的籬笆外有人影,被封淙強按着脖子回不了頭,待兩人分開時再向外看,什麽也沒看到。

朝中開始準備登基大典,時間倉促,一切從簡,但該有的規制不可廢除。元棠負責城中與宮城布防,每天城中和皇宮來回跑,登基大典前兩日,皇帝召他進宮。

新帝命人将宮中的煉丹爐全都搗毀,別的不說,空氣倒清新許多。

皇帝見到元棠,摒退衆人,說:“卿近來辛苦,坐吧。”

“臣盡責而已,不敢稱辛苦。”再三禮讓,元棠才坐到墊子上。

皇帝問了典禮準備事宜,對元棠說:“此次京城得以保全,卿與袁析、黑虎都有功,都該封賞。”

在登基大典上封賞功臣是慣例,皇帝打算封黑虎為威武将軍,繼續執掌宮廷護衛,封袁析為威義将軍,統雲襄大營。

袁析和黑虎都有封賞,元棠是高興的,袁析能封将軍,往後袁家也能撐起來。

皇帝說:“卿勞苦最多,其實最該受封賞的還是袁卿。”

元棠倒不是不希望自己也能封得高位為袁氏争光,但他已經與封淙約好離開京城,袁析也已經封了将軍,心中便不再有太多期待。

袁析能在京城立足,元棠若是再得封高位,或許還顯得打眼,功成隐退才合進退之道。

就聽皇帝說:“朕屬意卿為中護軍将軍,統領左右護軍,但是此次救駕,齊王亦勞苦有功。齊王是宗室,又有威望,倒不好教你越過他去。所以委屈卿居左護軍将軍,受齊王統轄。”

元棠猛地擡頭看坐在禦座上的皇帝,皇帝悠悠笑着,神情平和地注視着他。

“不瞞陛下,臣曾聽齊王私下提起過,大王正要向陛下請命出鎮,齊州常有狄人扣邊,齊王或許更希望能為大夏守疆土。”

“他是有這個心,”皇帝說:“但是這些年弘繹一直流落在外,朕不忍再讓他遠離國都到外面去,再者宗室也斷不會同意朕派他去邊境。袁卿與齊王這般交啊,他什麽都肯與你說,不若袁卿幫朕勸勸齊王,還是好好留在京中。”

皇帝嘴角還帶着笑容,元棠卻感覺那笑容仿佛帶着冷刺,直直紮進自己眼中,元棠有些懷疑,皇帝是不是發現了他和封淙的關系,但無從求證,他低下頭,說:“齊王有禦敵之心,北三州軍事也需有人主持,,恐怕臣勸不住。”

“哦,”皇帝甚為惋惜地一嘆:“齊王有統兵之才,他執意要求,朕若不允卻也辜負了他的才幹和心意,只是若允了,他常年在外,難全朕與他的手足之情。現下朕這些兄弟中,唯有齊王堪用,讓他留在京城統領禁軍朕也放心些。袁卿認為如何?”

如果皇帝真想讓封淙統兵,該讓他率上筠軍或者沐州齊州軍,這些将士都是與他上過戰場又有情義的,粟安勇士們也在沐州,留封淙在京城,禁軍将士與他從未有聯系,這算什麽統兵,京城裏外諸多掣肘,不過是用一個名頭将他困住。

皇帝還是忌憚封淙,比先帝更忌憚,先帝最在意的是文熙太子,皇帝想用封淙,卻又怕封淙的血統地位威脅自己。

元棠說:“臣以為齊王不合适留在中護軍中,禁軍将士從前未受齊王統領,未必肯聽齊王調派,留齊王在京城,平白浪費了。”

皇帝有些訝異,說:“你倒敢說,其實中護軍之職,朕還是更屬意你,若有你在內護衛京城,齊王在外,內外相諧,這才是最妥當的。”

元棠咬咬牙,說:“臣聽從陛下安排。”

皇帝道:“嗯。”

“臣不敢居功,陛下的意思,對臣而言都是君恩。”

皇帝拍了拍元棠的肩膀,道:“袁卿,朕沒看錯你。”

元棠出了宮離開往齊王府趕,将皇帝一席話告訴封淙,封淙怒不可揭,元棠從來沒有看到封淙那樣生氣,眼睛血紅。

“我們這就走,立刻出城。”封淙說。

元棠說:“你不要着急,聽我說,他不會讓我和你一起走的,與其我們倆都留在京城,不如你離開。你現在就上表請命,上筠軍還屯在城外,你請命明日就帶上筠軍離開,不要等到登基大典之後。”

封淙說:“對,上筠軍還在城外,你與我去軍營,我帶你走。”說着攬住元棠肩膀向外走,人都走到院子裏了,元棠費了好大勁才拉住他。

“等等,上筠軍都在城外,禁軍和宮衛都在城內,咱們這樣出城能出得去麽?再者,你貿然出城還是去軍營,他若以此為借口說你不尊聖命,用這個罪名對付你,那可怎麽辦?”

“他要問罪就問好了,等到了上筠軍營中,我還怕他不成。”

元棠死死拽住封淙,說:“戰事才剛平息,不管是将士還是城中百姓都不願意看到這時交戰,而且桓王還在城中,沈三哥還有我族兄也在城中,我知道你不是意氣用事的人。”

封淙停了步子,回頭緊緊抱住元棠,力氣大地把元棠的骨頭都揉疼了。

元棠喘了口氣,說:“我留在京城很好,他已經已經猜疑你了,我在這兒可以給你通消息,也好照應桓王。有我在他才放心讓你走。”

封淙擁住元棠,痛苦地閉上眼睛,最後終于松開,他的額頭抵着元棠的額頭,似乎用盡了力氣,說:“你要等我。”

“嗯。”

封淙在登基大典前一天出城,帶着上筠軍離開京城。皇帝授封淙為北三州刺史,命他主持北三州防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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