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功業
皇帝任用沈靖宣為尚書,這一年開春後為沈靖宣和華香公主賜婚,任元棠為中護軍将軍,元棠推辭,仍為左護軍将軍,執掌禁衛。
筠軍清除了江水下游的水寇遺患,逐漸收兵。蕭攜之被革職,京中蕭氏黨羽極力營救,皇帝最終沒有殺他。蕭氏已經元氣大傷,皇帝任用太子妃娘家人為采州刺史,胡飛遠為參軍,胡飛遠上任後為皇帝鏟除采州詹氏以及平王府餘孽,又是一陣血雨腥風,整個春天似乎都帶着血腥氣。
幸而封淙在登基大典前離開京城,元棠無比慶幸。
北晟義赤人和施然人劃地而治,義赤頻頻侵擾南夏,封淙于這一年秋天上書請朝廷早作應戰之備。
朝中有趁機請戰之聲,但南夏連年戰禍,內耗甚重,倉廪空虛,反對出征的人也很多。
皇帝幾次召沈靖宣詢問戰事,元棠才看出來,皇帝意在主戰。
這讓元棠有些驚訝,不過細想也就明白,皇帝先時為太子時受蕭氏打壓,于朝于國沒有什麽功績,甚至存在感不如二皇子,皇位傳承時得位不正,所以想鞏固聲威和地位。
果然,不久皇帝下旨要北征,并決定要禦駕親征。
皇帝心意已決,朝中再多反對之聲也逐漸被壓下去,沈靖宣整日在官屬忙于政事,幾乎住在尚書臺,連新婚妻子都顧不得,公主還因此不滿到宮中哭訴了一回。
相比沈靖宣,元棠倒閑得多,皇帝雖讓元棠為左護軍将軍,卻不複從前那樣重用他,宮禁護衛的職責分給了黑虎,京城防護還有右護軍及其他人負責,皇帝不讓元棠參與政事,元棠每日除去當值,便是到桓王府上探望桓王。
桓王聽聞朝廷決議開戰,有喜也有憂,沈靖宣與大臣們日夜忙着籌措軍糧,皇帝召封淙回京商讨出征事宜,旨意下達一個月,封淙沒有回京城,而是派了柳言平來。
柳言平到桓王府上拜會,元棠與他見了一面,除此之外,元棠與柳言平還有黑虎等人幾乎不來往。
臨出征之前,皇帝将元棠召入宮中。
北征一共兩路大軍,一路由采州刺史率領,一路由封淙所率從霁飏出發,霁飏那一先打頭陣,皇帝從京城出發。
“此次出征,卿本來也可為将帥,但是京城也需要人駐守,方可保後方安定,所以朕想讓卿和沈卿都留在京城。”
元棠恭敬道:“臣職責所在,一切聽從陛下吩咐。”
皇帝凝視元棠半晌,說:“弘繹這回沒有回來。”
“齊王要準備出征,這時往返于京城和霁飏,怕延誤戰機。”
“哦,”皇帝輕聲說:“你這麽想?”
元棠再次低頭。
皇帝道:“他是不敢回來,怕朕殺了他。”
元棠跪地道:“陛下,齊王是您任命北征的将領,戰前疑将恐怕不妥,若您真的懷疑齊王,不如就把他換下。”
皇帝自嘲笑了笑:“朕可不敢換他,宗室們,桓王他們可都盯着朕。”
元棠默默不語,皇帝又笑了笑說:“他也想殺朕,朕知道……皇祖母對父皇,父皇對皇伯父,還有……都是如此。”
皇帝的聲音聽起來隐隐有些壓抑,元棠脊背發涼,皇帝轉眼看着元棠說:“你倒是肯信他。”
元棠說:“臣與殿下之間沒什麽信與不信,未曾辜負,所以不用懷疑。”
“是麽?”皇帝說:“想不到袁卿竟是癡情人……可惜”
皇帝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帶着淡淡的鄙夷,元棠心裏極不舒服,但是也不能跳起來揍他。
過了一會兒,皇帝讓元棠退下。
元棠以為皇帝會就此留他在京城,出征前一天,皇帝又忽然下旨讓他随軍護駕。
帝駕從京城出發時,霁飏的南夏軍隊已經驅趕義赤人至河水岸,帝駕一直行徑到白虞,封淙的軍隊在曜京附近遭遇狄人與義赤人聯合抵抗。
帝駕到白虞的時候,元棠建議皇帝留在白虞,皇帝沒有聽從元棠的建議,而是乘船順河水而上。
舟船逆行,速度很慢,中途換成陸路,沿途主要城鎮已歸屬南夏,行程還算平順。
皇帝想在南夏攻入曜京時與大軍一同進入曜京,運往前線的糧食也沿着河道運送。
帝駕來到原北晟羽皖城,巧的是上次元棠和封淙到北晟時也經過羽皖,正是在羽皖附近遇到了烏蘭人。
更巧的是,這回他們也遇到了烏蘭人,而且烏蘭騎兵的數量比上一次更多。
南夏軍隊遭遇烏蘭人時,羽皖城就在眼前,帝駕還未入城內,落在後面的步兵遭到烏蘭騎兵截殺,傷亡慘重,帝駕倉惶逃入城中,所攜帶軍械和糧食大部分被搶。烏蘭人得到戰利品後沒有離開,而是圍在城外。
皇帝雖受了些驚吓,進城後更多憤恨,他下令将剩下的軍隊重整,誓要一雪前恥。護衛皇帝的南夏軍隊多是來自襄京的禁軍,不擅長與騎兵作戰,出城之後往往被騎兵追趕,突襲時又跟不上烏蘭騎兵的速度,戰了幾回都是南夏落敗。南夏軍隊非但沒有雪恥,損失越來越重,漸漸不得不退守城池中。
烏蘭軍眼見南夏軍隊無法與他們抗衡,越發嚣張,在羽皖周圍約聚越多,皇帝閉城不出,烏蘭人無法奪城,最終散去。
這樣一來,皇帝率軍攻入曜京的計劃被打亂,帝駕再從羽皖啓程時,封淙和胡飛遠已在曜京周邊自行籌措軍糧,攻入曜京,北晟皇帝在城破前率族人北逃,而北晟穎王的勢力仍然霸占輝州附近一帶州郡。
皇帝面上不說,心中十分介懷大軍沒有等帝駕到達,大軍得勝,未曾嘉獎,他便命封淙征讨北晟穎王,元棠到曜京時封淙已經出發,又沒能與封淙見上一面。
皇帝對元棠有戒心,城防與宮廷布防都由胡飛遠接手掌控。帝駕到達曜京一個月後,出逃的北晟皇帝聯合義赤與烏蘭殺回曜京,雖然軍隊是北晟皇帝臨時集結的,但是人數衆多,烏泱泱的人頭排列在城外平原和山崗間。
皇帝尤記得羽皖的經歷,心有餘悸,不肯派人出戰,下诏讓封淙回曜京,然而封淙那邊正與穎王作戰。
元棠請求帶兵出戰,皇帝不允,再請時皇帝不再見他。
圍困的局面持續了大半個月,期間皇帝曾派小隊出城探查,除此之外沒有再多動作。
夜裏,元棠收到了一封黑虎的密信,黑虎也随駕到曜京,皇帝對黑虎雖然沒有對元棠那麽重的戒心,卻也不肯盡信,到曜京之後身邊用的都是胡飛遠的人。
元棠到此時才明白,胡飛遠恐怕早在皇帝還是太子的時候就已經被收服,至少私下曾與東宮有過聯系,只是之前他們都以為胡飛遠是蕭氏的人。
元棠看了黑虎的密信,放在燭火上燒掉,躺在床上迷糊到天明。
第二日,元棠又到宮中求見,皇帝依然不見,此後數日,元棠每天都到宮中求見,直到皇帝厭煩了,下令讓元棠不許進宮。
城中還算安定,然而通過黑虎元棠知道,皇帝已經下令将曜京皇宮庫房中財寶盡數裝運到船上,并派遣五千人到河水兩岸築壘,名義上是防禦狄人,實際上卻是動了棄城南歸的心思。
皇帝繼續下令讓封淙回曜京救援。狄人看出南夏軍避而不戰的意圖,開始攻城。
不過三日,北門差點淪陷,城外還在交戰,皇帝派人帶元棠進宮。
皇帝住在北晟皇宮一座臨水殿宇中,水邊草木寥落,枯葉遍地。
進了宮元棠才知道宮中忙亂一團,宮人們都在收拾打點行裝,殿外人來人外。
元棠被人帶進殿中,皇帝坐在火爐前,擁着皮毛大鬥篷,北地風寒霜冷,與溫暖的南方不能比。
“臣參見陛下。”
皇帝沒有讓元棠起來,而是俯視着他。
“卿可知朕為何讓卿進宮?”
“臣不知。”
“朕給齊王下旨,齊王沒有回來。”
元棠微微嘆氣,說:“齊王正與敵軍交戰,此時回援,前方戰事不利。”
皇帝說:“袁卿倒會替他開脫。”他臉色有些蒼白,神色疲憊,望着窗外暮色。
“臣認為事實如此,其實狄人已經被擊垮,此時在外的不過是狄人集結的游勇散兵,都是強弩之末,城中大可閉門防守,待大軍歸來。”
“你以為朕會信你?”
元棠沉默了一會兒,才說:“陛下想回南夏?”
皇帝說:“朕會帶着你一同離開曜京,袁卿可以放心。”
元棠皺起眉頭,皇帝說:“看樣子袁卿不願與朕走?”
元棠說:“臣不明白,陛下,城中軍隊尚有兩萬餘人,完全可以守城,陛下離開必定抽調曜京兵力,若曜京不守,河水沿岸的城池遲早也會守不住。”而且封淙會面臨腹背受敵的局面。
“朕會留下人駐守。”
“臣以為此時不宜分兵,陛下出城後,城中人心易散,不利于守城。”
皇帝揮了揮袖子,說:“不必多言,從今日起你就住在宮裏,退下吧。”
元棠站起身,退了兩步,擡眼看着皇帝,皇帝問道:“怎麽?”
“陛下想用臣威脅齊王,臣以為陛下想錯了。”
皇帝有些不悅,說:“或許吧,卿膽子比朕想象的大,如此與朕說話,就不怕朕治罪?”
元棠說:“臣只是不希望曜京失守,使前方将士沒有退路。”
“袁卿還是更在意弘繹的安危,令人動容。”皇帝眯着眼睛,有些乏味道:“但是你不要忘了,你現在身處何地。”
“臣懇請陛下三思,不要離開曜京。”
“你有什麽資格請求,下去!”
元棠一動不動,皇帝厲聲道:“退下!”
元棠雙手背到身後,把插在後腰的短劍取出來,皇帝一看到劍身反射的寒光臉色就變了,“你竟敢執兇器上殿,放肆!來人,快來人!”
然而喊了幾聲外面也都沒人應答,皇帝神情慌張起來:“來人,快來人!”他向前走了幾大步,卻不敢朝靠近元棠。
元棠手腕翻動,劍尖抵在皇帝胸前,皇帝吓得退到坐榻上:“你……放肆,你以為殺了朕還能從宮裏出去嗎,妄想!”
元棠比劃了兩下,收劍入鞘,說:“現在宮中都是采州軍,聽胡将軍調遣,臣自然不能做什麽。”
皇帝稍稍鎮定了些,冷眼瞧着元棠,說:“你敢動朕一分,就是人人得而誅之的逆臣賊子。”
元棠笑道:“可不是。陛下也許聽說過,臣與胡将軍不合,胡将軍曾在先君的靈堂上逼迫臣。”
聽元棠這麽說,皇帝的眼神變得懷疑起來。
元棠說:“當時臣為了不讓胡将軍得逞,曾在先君靈前動了刀子,說起來,當時的确有失禮儀。”
“你、你什麽意思?”相比于元棠,皇帝顯得過于文弱,在空曠的殿內,他們一立一坐,元棠并未走近,皇帝卻感覺到隐隐的壓迫感。
“臣本身就不是一個太守禮儀的人,陛下似乎誤會了,以為臣會受人脅迫,任人擺布?”
“你要弑君?!”
“如果陛下執意要離開曜京,那麽臣會的。”
“你、你……”皇帝不知是氣是怕,指着元棠說不出話來。
“但是如果陛下肯改變主意,在宮中好好主持朝政,那麽臣也當盡力護衛陛下。”元棠微微欠身道。
皇帝氣道:“你威脅朕?”
“不是威脅,是和陛下談條件。”
皇帝怒視着元棠,元棠每向前走一步,他就向後瑟縮一分,兩人只差三步的距離時,元棠停下來,說:“陛下曾将采州軍職許給胡将軍吧,不然胡将軍怎可能既在蕭氏羽翼下,又替陛下效力。”
元棠繼續說:“胡将軍是個識時務的人,所求所想都再簡單不過,不過是想要功勳出身而已,有人許了他更好的,他便會向着那人。”
皇帝瞪着元棠,眼中閃過一絲惶恐:“你竟然敢有如此謀逆之舉……”
元棠說:“臣本來就不是一個愛守規矩的人。陛下可以再考慮考慮,是繼續準備出城,還是留在曜京。”
元棠退出殿外,胡飛遠和所率軍士就在外面,皇帝北征也帶了一幫親信,黑虎已經去應付。
胡飛遠上前道:“袁将軍,陛下如何?”
元棠說:“胡将軍放心,陛下很好,只是有些事還需考慮考慮,胡将軍千萬護好陛下,莫要讓人來打擾。”
胡飛遠說:“将軍放心,只是齊王那邊……”
元棠笑道:“我已給齊王去信。将軍勞苦有目共睹,将軍與先君同輩,論資歷與功勳為衆将之首,早該高封委以重任,此間事畢,自會有人記得将軍的功勞。”
胡飛遠笑着點點頭,又說:“可是城外的狄人……”
“曜京是務必要守住的,要等齊王回來。”
離開大殿,外面的天空已是彤雲滿布,冷風似刀,風裏都帶着鐵腥子氣。
皇帝先前一心想着離開曜京,導致曜京布防疏漏,元棠軟禁了皇帝,對皇帝帶來那幫親信威逼利誘了一番,皇帝吃虧就吃虧在軍中根基淺,他手下的親信也沒幾人是在軍中的,所以元棠聯合了胡飛遠,皇帝與他的親信沒有還手之力。
胡飛遠才從城門歸來,又立刻要到城門上去,元棠也換了甲衣到東門鎮守。
北晟皇帝匆忙召集一批人殺回,隊列不甚規整,也不是擅長攻城的步兵,然而勝在人多,他們扼住了曜京外的關口要道,曜京就變成一座孤城。
好在城中儲備尚夠,但大軍圍城永遠是百姓所恐慌的,何況曜京才剛經歷戰亂不久,來不及整肅,城中人丁凋零,房屋殘破。
元棠沒住在宮裏,而是住進先文熙太子的家中,更多時候直接睡在東城門上。十日前他就讓黑虎派人突圍給封淙送信,軟禁皇帝之後,他翻閱了所有密信文書,南夏仍然與穎王的軍隊交戰,封淙遇到了鄂吡姜和弧思翰父子,極其難纏,一時難以抽身。
皇帝害怕狄人和烏蘭人攻進來,早早讓禦船停在城中水道碼頭上。
未免人心不安,元棠下令宮人都不許出宮,碼頭的船只抛錨,但是所料還是不如天算,許多船只停在連接城外的水道,人員雜亂,一時竟叫一小股狄人鑽了空子,從水道潛入曜京。
北晟皇帝逃跑時還有許多沒來得及出城的狄人貴族,南夏軍進城後,南夏皇帝只命人看管這些人,沒安撫也沒處置。狄人一潛入城便和這些貴族聯絡起來,城門未曾攻破,戰火卻在城中燒起來,鎮守城門的南夏軍士反而受裏外夾擊,勉強守住宮城附近幾處城門。為保存實力,元棠不得不命南夏軍一退再退,萬不得已,退到宮城。
官軍撤入宮城,引得城中百姓也随同官軍逃到宮城外,百姓在城門外苦苦哀求,希望南夏軍放他們進入宮城躲避。
元棠下令開門放人,被他禁在宮中的皇帝聽說這個消息硬闖出殿外,讓元棠去見他。
“你不是說能守住嗎,怎麽居然讓狄人闖進城裏!”
“陛下無須驚慌,端麗門,明茂門尚能守住,狄人與烏蘭人有嫌隙,不肯放烏拉進城,人數有限……”
“你怎麽能把人都放入宮城,萬一混入奸細可怎麽好!”
這個問題元棠也考慮過:“陛下放心,百姓不會靠近皇宮,已尋其他地方安置……”
“朕早說過不能與他們相抗,若是早日上船,他們追也追不上。”
元棠有些不耐,說:“可是陛下現在只能在宮中,如今還是安穩坐鎮,好安定将士以及百姓之心。”
“你這是什麽意思,難道要朕和你們一起送死!”
“陛下,”元棠沉聲說:“若曜京能守住,陛下自然平安,若是曜京失守,臣和陛下以及所有南夏将士都難逃劫數。陛下與臣等同在,臣等心中甚慰,感念陛下之恩,定竭盡全力守住宮城。”
“你……你……”皇帝氣得說不出話來,事實是他的宮殿裏外都有士兵把守,他出入都在旁人監視之下。
“陛下若無事臣告退了,臣請陛下千萬保養自身,外面亂得很,最好不要随意出去走動。”
皇帝又瞪着元棠直喘氣,元棠沒有功夫與他理論太多,轉走了,只走了幾步,皇帝又叫住他,道:“朕問你,你們……打算怎麽處置朕?”氣也氣過了,皇帝此時神色頹敗,駝着背站在做榻前。
元棠說:“那要等齊王回來。”
皇帝說:“朕真不該留你。”
狄人進城後又占領了幾處糧倉,曜京儲糧有餘,本可以守一陣,失了一半城池,百姓奔湧向宮城,倒使得宮城中糧食不夠。
狄人到宮城下,卻不着急攻進來,而是派了使臣談判,要南夏皇帝投降。
皇帝面對使節不言不語,全看元棠的意思,元棠故意将使節留在宮城中,三日後的,胡飛遠率軍奪回了城東一座糧倉。
狄人知道中了緩兵之計,便不再等,召集兵将開始攻城。
他們從城外運了投石器,不惜損毀宮城,向城牆和宮城中投石,就地取材,拆毀城中的房屋作石料,搭梯子,石塊源源不斷投入宮城,最密集的時候,城牆上幾乎無法落腳。
狄人便趁此時爬上城牆,元棠帶人頂着落石來到城牆上沿着城牆澆水,冬日水易結冰,城牆上一層光滑,難以攀登,即使如此,狄人仍然源源不斷擠在城牆下,想方設法攀登,他們搭建木梯,南夏士兵便放火燒。
幾番拉鋸,狄人暫時進不了城,南夏人也出不去。面前就是國都,狄人自然不可能輕易退卻,如此過了一旬,被困在宮城的南夏軍損失不少,且兵将疲憊。
臘月十二夜裏,狄人偷襲宮城西北一處小門,天明時攻破,元棠守在城牆上,聽聞消息,立刻帶人去抵禦,整整一日才将闖入的狄人清查幹淨,由于狄人作亂,宮中幾處大殿焚毀,南夏皇帝驚得不敢呆在殿中。
好容易安撫了皇帝,元棠才坐在燒焦的宮殿外喘口氣,士兵奔來報道:“将軍,不好了,城門被攻破了!”
元棠一驚:“怎麽回事,胡将軍不是守在城牆上嗎!”
士兵喘着大氣解釋,原來并不是城門被奪取,而是城牆塌了,宮城城牆不如外城牆堅固,連日攻伐已經負荷不下,城北牆坍塌出現缺口,狄人連攻了幾日,如同眼饞肥肉的餓狼洶湧進來。
由于城牆坍塌,城牆上下的南夏士兵傷亡不少,被安置在附近中百姓聽聞聲響,也紛紛四散逃命。
南夏皇帝聽聞這個消息,如同驚弓之鳥,元棠拾起□□,準備趕往城門,皇帝面色煞白,咬牙道:“你要去哪裏,朕都說過守不住,全是你這個違逆亂臣,禍國……唔唔……放開朕……”
不用元棠多說,黑虎已讓人拉住皇帝堵住他的嘴,但黑虎也極其擔心:“将軍,咱們該怎麽辦?”
元棠閉了閉眼睛,連日激戰,他身上也受了傷,又累又疼,但此時還不能倒下,他說:“我與胡将軍禦敵,你保護陛下,若宮門守不住……你帶陛下往南邊逃,去找齊王。”
“可是将軍您……”
“去吧。”元棠沒再多說,翻身上馬。
元棠也不是不想逃命,但曜京一破,北晟狄人必定反撲,北征便會就此敗落,所以唯有守城,等封淙回來。
宮牆缺了個大口,南夏軍一面禦敵,一面修補城牆,胡将軍就在倒塌的城牆下,元棠策馬沖過去,挑開胡飛遠背後的一名狄人,很快被人圍上來。
胡飛遠本是貪圖富貴才順了元棠的意和與他密謀控制南夏皇帝,此時遇到這樣的局面,不得不與狄人一絕死戰,卻也是騎虎難下,只有拼了一條命應戰。
元棠與胡飛遠死守在城牆下,被一群士兵圍堵上來,元棠用槍挑了一圈,胡飛遠揮刀抵擋,沿着城牆後退。
兩人身上都受了箭傷,胡飛遠傷在腿部,被一個狄人大漢揮着重槊逼近,壓得膝蓋一彎,元棠探身過去拉他,背上挨了一刀,連接甲衣的皮筋也斷了。
胡飛遠滿頭大汗,來不及說聲謝,鋼刀辟向左邊一個士兵。
元棠感到腳下震動,心中一凜,叫道:“不好!”便拉着胡飛遠往外沖,一面大叫道:“躲開。”
頭頂的城牆轟然倒塌,缺口尚未補好,又塌了一塊。
牆下狄人和南夏士兵逃散,胡飛遠和元棠都被埋在土塊裏,兩人奮力掙紮才從土堆中爬出來。
狄人士兵從缺口湧入,兩人嘴裏的土都還來不及吐出來,摸爬着起來向回跑。
胡飛遠嘴裏含着血,說:“袁将軍怎麽辦,難不成咱們今天真要折在這兒。”
元棠說:“先撤退。”
然而湧入的狄人太多,很快封住兩人去路,他們被逼到牆根,胡飛遠呸了一口唾沫,大叫道:“老子今日拼了!”
元棠也沖入敵軍的包圍圈中,忽而一陣箭光閃爍,,十餘騎黑影破開塵土飛揚的戰場蹿入,駿馬騰挪,擠入狄人的包圍圈中。
一匹黑色的戰馬越到元棠身前,封淙對元棠伸出手,說:“我回來了。”
元棠心潮湧動,汗水與血水混着泥土從他臉上滑下,此刻煙塵陣陣,他看不清封淙的臉,卻從緊握的手上感受到對方的溫度。
他終于等到了。
由于封淙所率軍隊回援,曜京宮城得以保全,三日後,城中的狄人逐漸顯出頹勢,不得不退出城門,城外的烏蘭人和義赤人本是狄人臨時召集而來,見勢不妙,如鳥獸般散去,南夏軍一直追着他們出了藍山關,在逃散的狄人中捕獲了北晟皇帝。
封淙在前線才平定穎王的勢力,得知曜京告急,率精兵日夜奔襲回來。
烏蘭人和義赤人退盡,封淙和元棠站在藍山關上,向北便是平闊千裏的漠北,夕陽光耀天地,封淙逆着光向元棠走來,與元棠并排站在一起。
“你禁锢了陛下。”封淙說。
“是。”
“太冒險了,而且你就不怕擔上謀逆之罪?”
元棠笑說:“有什麽好怕的。”
封淙像小時候一樣摸着元棠的後腦勺,說:“小将軍,心眼多,膽子還比別人大。”
元棠忍不住笑了起來,他看着封淙,問:“阿淙,今後你打算怎麽辦?”
仗打贏了,封淙軍權與軍功加身,而南夏皇帝因為之前種種及元棠最後的推波助瀾徹底沒了威勢,被取代是遲早的事。
他們都剛從戰場下來,封淙眼底透着夕陽餘光,臉上有汗與血,殺氣未去,唯獨眼中波瀾溫柔,他緊緊地盯着元棠雙眼,說:“我與你說過的話是真心的,只要你信我。”
元棠說:“好,我信你。”
作者有話要說:
這篇完結了,因為寫到一半發生一些事,所以耽擱了進程,本來應該早就寫完了,對追文的小天使說對不起,這幾個月也是我心境變化比較大的一段時間,很多事情兜兜轉轉難以言說,或許也反映在文裏了,對我來說,這篇文只能完結在這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