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第四界
唐末墨家的衰落,一直被史家修士評議為“千年之禍”。
這直接導致了工匠技藝的衰落, 唯物道派的腐朽, 以及唯心道派的崛起。
與之相關聯的, 各方面技藝代表均遭遇重創——醫家縱橫家兵家雜家均表現出不同程度的式微, 道家偏離中心軸, 偏安于妖界一隅, 當年大唐吏治十占三四的陰陽家被排擠到只能做小城小池的夜游神,萬民根基的農家更是凄慘, 直接淪為了凡人兄弟的‘專權’。
與之相代替的則是, 冉冉新星崛起, 是儒道、佛道等整日口稱為衆生開太平,天天捧卷誦讀講經的大道。
法家倒是理論上沒受什麽大傷,然而究其道派奧義, 一個大一統王朝的存在能夠為法家帶來無上榮耀,讓它立法司法, 那麽王朝的隕落也能夠讓法家堕入深淵——舊人舊法,新人新法,失去王朝的舊朝法家修士都該是邪佞妖魔。
這也是魔修中法家修士比例很大的一個原因。
太唯心的大道求索究竟有多麽大的危害,史家從未名言, 卻行春秋筆法,書寫歷史字裏行間充滿褒貶。
讀史使人明智, 司馬爽作為史家的嫡系接班人, 十分懂得老祖宗傳的這一套。
桌案上點着燭火, 手邊散落着修真界最近三百年的水文地貌資料, 司馬爽研讀完畢,蹙眉掏出另一張地圖——這是豫州白芙蓉親筆信附帶的三大運河地圖。
距離膽大包天的豫州人修築三條運河,炸通三大水系的五月二十五,已經過去了一個多月了。
三界因為這事兒引起的風雨雷電還沒有過去。
剛發生時,甚至還有心懷叵測之人,宣揚什麽山川河流崩潰,末日将來,豫州人是妖邪之類的話。
風口浪尖的豫州星際酒館這一個多月過得很不容易。
本來和魔界和妖界商量好的——若是河道打開後,河運大開,豫州徹地成為三界內陸第一級的州郡中心,星際酒館通向各河流周邊的城池州郡貿易,将大開方便之門。
什麽一年十萬斤,借着河運護航,三十萬斤也沒大問題啊。
誰知輿論反噬強烈,通商被推遲了數日。
誰知豫州人的脊梁比輿論還鋼筋鐵骨,饒是推遲了數日,也依舊是照着日程推進着——唯一的不同,就是白芙蓉掌櫃親自來信,附贈一堆資料,請求史家前輩們出山,不求為運河工程說點好話,但求一個公平客觀。
司馬爽:“……”
司馬爽嘆口氣,心知史家在糟亂時代最是無用,白芙蓉一封言辭懇切的信件,算是騷到了史家族老們的癢處——多少年了,還有誰記得,史家有風骨,史家修歷史。
是非公道,自有歷史評說。
豫州給的這張運河圖勾勒簡單,一眼便清楚,司馬爽是司馬遷的後人,司馬家也是史家中強大的一支,數千年前便留心保留各朝各代天文地質材料,培養史家全才——這運河圖乍一看,司馬爽呼吸就粗了。
莫說別的。
這三運河一開,從此三大水系練成一體,一級河流中心三江源,二級河流中心豫州西儒林城。
三界從此可以借助商業連成一體,互通有無,文化交融,長此以往,消弭紛争,積德福報億億萬。
看的司馬爽手發抖,連夜找族老商量此事。
族老比小年輕沉的住氣很多,捧着地圖研讀,順手将給星際酒館寫軟文的活計丢給了司馬爽。
司馬爽:“……”
深夜,司馬公子面無表情對着宣紙抓耳撓腮。
寫不出來。
寫不出來寫不出來寫不出來!
一個年輕輕輕沒給王朝拍過香噴噴馬屁的年輕史家何曾寫過‘軟文’這種東西。
這簡直比修訂正史還要麻煩,司馬爽頭都要抓禿了。
女友小說家修士何侃在靈珠中支招:“要不,學學我們小說家,用點誇張手法?”
司馬爽‘婉言’拒絕:“還是算了吧,玩弄辭藻不該是史家所為。”
何侃:“……”
去你媽的玩弄辭藻!
合着我好心幫忙,還遭了一頓數落!
死直男,注孤生。
一夜後,變成國寶的司馬爽決定,突出史家修士的綜合素養,我要碼數據,講事實。
采集三大水系周遭城池州郡過往十年的稅銀,彙總;采集運河經過城市州郡在沒有運河的前十年上交稅銀,彙總;列表,對比,靈珠中敲敲白芙蓉掌櫃,問她要來了最新鮮熱乎的數據——三大母親河三大運河周遭途徑聚落地的賬面交易額,還有各地臨時設置的客船貨船收費點。
司馬爽邊整理邊翻看白芙蓉給的資料,邊看邊背後發涼心中敬佩。
豫州白芙蓉掌櫃好精妙的算計,我做數據過程中每個疑問都能在她手答目錄中找到回答。
例如:問:三大運河的收費站是何義?
答:十三州統一管理,各河岸城池具體實施的收費站點,收取費用當作維護河運安全、防洪除淤之用;其中有諸多大型收費站,也稱港口,提供卸貨,港口的收費直接從交易額中按比例收取。
再例如,三界造船技術平平,如何應付運河中的險灘,墨家兄弟們當初為了減少吃拿卡要站點的數量,有些河段修築地點着實地理條件苛刻。
答:第一批下河的船只,我星際酒館出。
其後,墨家成立有船工會,可提供各方購買船只。
司馬爽:“……”
司馬爽從信中深刻看出了白芙蓉的險惡用心,只要跟她一條船的,都有辦法光明正大的賺錢。
白芙蓉:哈哈哈哈,跟姐混,吃香喝辣!
不過,帶動大家一起富有,也算大功一件,心懷悲憫的史家公子接着提筆寫軟文。
……
……
身後白芙蓉在對賬面上的流水,口中念念有詞,那數字都不敢大聲讀出來,生怕吓死一片人,姬霜正在一旁幫着調整船只繩索,燕九充當豫州西調度,滿頭大汗剛安排一批船只下運河,走杏林大運河,朝神農谷方向而去。
只見河道中翻着碧綠波濤,船上兄弟們朝燕九致意,喊道:“九爺放心!這船草藥一定安全送達,救濟那神農谷的病患。”
“——保證不堕我星際酒館的名聲!”
“幫咱們謝謝造船的墨家兄弟啊!”
說完,船上兄弟齊聲念動風訣,憑空起了大風,吹鼓了白帆,船只披着鋼筋鐵骨,揚帆起航,很快出了儒林城。
燕九滿意地看着,沒忍住了一句:“好啊,太好了,我豫州星際酒館也是馳名一方的大勢力了。”
白芙蓉點着點着蹲在河邊吹風,聽到燕九這話,頭也不擡加了一句:“什麽馳名一方?”
燕九說起來這功績真是眉飛色舞:“星際酒館啊!咱們的名字就代表了燕雲十三州,代表了修真界的第四界啊!”
“掌櫃的,功成名就,青史留名啦!”
白芙蓉頓了頓,用一種看神經病的眼神看燕九:“名聲有什麽用?能當二兩馍吃了嗎?”
“不能,咱有不是諸子百家——話說回來了,這樣對墨家兄弟們倒是很好,我早就看賊歪歪儒家不順眼了。”
“佰裏,佰裏?”白芙蓉一疊聲喊道,回頭看到姬霜背身蹲在堤岸邊角,抹臉上的眼淚。
白芙蓉:“……”
白芙蓉吓得一蹦:“這是咋了?”
姬霜望着眼前長河,河中碧波蕩漾,腦海中一會想着這幾十年墨家收到的輕視和窩囊氣,一會想到幾年前做河道工程穿越毒蟲瘴氣的墨家兄弟,一時間感慨萬千,“沒事兒,有點感觸而已。”
“不用理我。”
白芙蓉心知有些事情有些情緒未必他人參與就是好事,但還是不太放心:“真的?”
姬霜點頭:“真的,放心吧。”說着,她從乾坤袋中套出一瓶王朝唐酒,對着河喝了起來。
墨家的列祖列宗們,你們看到了嗎?
終于,終于又能從修士們的口中聽到對墨家的稱頌了。
我等了多久,堅持了多久。
匠門自立,分支離散,熬了輪回那麽長久,我終于等來了墨家複興之時。
白芙蓉,我真的感謝你。
先祖萬裏,我和您一樣,遇上了陰國師一般的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