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49 章
走出瑤寨,穿過一片茂密的樹林,沿着曲折山路,深入無人的山坳中。婠婠停下腳步,定定站着,擡頭望向天邊血紅的晚霞,有風從林間穿過,帶動樹葉沙沙作響,也卷起了她垂在胸前的黑色長發。她閉上眼,側耳聆聽,那輕風猶如孩童,調皮地在她身邊環繞戲耍,帶來了遠處清脆又悠遠的鳥鳴聲,還有……那細碎的女聲。
“你不要……我……不會……再幫你……走……告訴……”
那是……雲彩的聲音。
婠婠睜開眼,唇角微微勾起一道涼薄的弧度。
——找到了。
……
耳畔的聲音越來越清晰,倉促又淩亂的腳步聲已經近在眼前。走過一個拐角,婠婠便覺眼前一花,雲彩驚惶又失措的臉在眼前不斷放大,伴随“嘭”的一聲槍響,女孩哀鳴一聲,直直跌進了她的懷裏,溫熱的血濺在了她的臉上,順着她蒼白的臉頰緩緩下滑,落在了唇畔。
雲彩還沒失去意識,槍子打中的是肩膀,不是致命傷,劇烈的疼痛讓她在短暫的暈眩之後立刻清醒過來,在看到婠婠的那一瞬間,她就知道她的秘密被發現了。但此時已經不是去糾結這些的時候,她并沒有忘記身後那個陰魂不散的奪命者,緊緊抓住婠婠的手臂,嘴唇翕動,拼盡力氣喊道:“逃!快逃!”
她已經用足了力氣,但其實發出的聲音也不過是細若蚊喃,不過婠婠還是聽清了。但她顯然沒有就這樣逃走的打算,伸手從容地扶住雲彩因恐懼和疼痛而不斷顫動的身體,舔了舔唇角的血滴,随後眯起了眼——甜的。
婠婠擡起那張血漬未幹的臉頰,直直望向面前的人……或許根本不能稱之為人。
那就是一個醜陋的怪物。
一個像是用一團融化的蠟随意捏成人形的怪物——全身皮肉黏連在一起,連骨骼都松松垮垮,渾身都是坑坑窪窪,根本看不出臉面,也分不清性別。
比那湖底玉洞中的怪物還要不堪入目。
婠婠微微彎了彎腦袋,“你傷了她。”
怪物雖然不像個人,但顯然比湖底的那些怪物要聰明些,在看到她的那瞬間微微錯愕了一下,喃喃出聲:“是你……”聲音含糊又怪異。
雲彩的嘴唇都是慘白的,眼神也已經有些渙散,只是此時卻掙紮着想要站起來,只是那只是徒勞無力,普通人畢竟只是普通人,在受了重傷的情況下,基本只能束手就擒。只是她這一動,那後肩的傷口便不斷湧出汨汨的鮮血,婠婠皺了皺眉,彎腰将她放在了一邊的地上,不顧她虛弱的阻攔,上前兩步,目光落在那怪物身上,又緩緩開口:“你傷了她。”
這回用的是卻是肯定的語氣。
怪物并沒有要承認的意思,只是陡然間音調一轉,舉槍就對準了她,用那粗噶又難聽的聲音說道:“既然來了,那就都留下!”
婠婠的目光依舊清泠泠的,她貓一樣的踩着地上的枯枝,一步一步走向那端着槍的怪物,風吹亂她長長的頭發,蒼白臉頰上交錯的青痕在一瞬間浮出,又在轉瞬間隐去不見。少女語氣幽幽,似鬼魅山精:“她是我的人,你傷了她,便要付出代價。”
……
雲彩慘白着臉,雙目無神地靠坐在樹下。
那熟悉的腳步聲已經重新在耳畔響起,一寸一寸踩過滿地枯枝碎葉,發出清脆的聲響。
她知道,她回來了。
她微微抖了抖,內心惶恐又掙紮,好半晌,她小心翼翼地睜開眼,卻見那少女不知何時已經站在她的面前,依舊是烏黑的發,蒼白的臉,唯有一雙烏黑瞳仁不知何時卻化成了一片赤紅,好似血液凝就一般奪目。她居高臨下地看着她,神色已不如以往那般淡漠,嘴角微微勾着,好似在笑,整個人卻仿佛一個昳麗的女妖,她啓唇,說:“怕我麽?”
雲彩想說不怕,但在那雙瞳仁的注視下,卻怎麽都開不了口,只能顫顫巍巍地擠出一個字,“怕……”
少女便笑了,笑得愈發姝麗,“你倒是實誠得很。”
雲彩讷讷不知該說什麽好,這個時候,似乎說什麽都不再合适。
少女也不做計較,走近身,彎下腰來,細白冰冷的手撫上雲彩此時因為失血過多而顯得蒼白的臉,“別怕,我不殺你。”
她的唇貼近她的耳畔,低聲輕吟。少女的聲線還是那樣清甜軟糯,仿佛方才發生的一切都只是幻覺而已,“你要聽話,我會保護你。但下次若再被我發現你去見那個怪東西,我便親手殺了你……明白嗎?”
雲彩忍不住打了一個寒顫,哆哆嗦嗦地點了頭,“我、我不會再見他了……”
少女這才滿意,拍了拍她的頭:“真乖。”
說話間,少女眼底的赤紅仿佛潮水一般漸漸褪去,又恢複成了原本不見底的漆黑,整個人也似乎又變成了之前那個軟糯無害的小姑娘。
雲彩不由松了一口氣,心底的畏懼竟莫名消散了些,只是這一放松,那暈眩的感覺立即占據了她的感觀,眼前頓時開始發黑。朦胧中只聽見耳畔傳來一聲無奈的輕嘆,随後,下巴被人勾起,冰冷又柔軟的嘴唇堪堪印上了她的……
……
等雲彩再次清醒過來,背後的劇痛已經消失不見,她擡手摸了摸背後,傷口真的沒了……這讓她心底一陣恍惚,方才發生的一切都猶如一場不那麽真實的夢境。
但是身邊昏睡的少女卻讓她知道,這一切都不是夢,是真是發生的過往。
雲彩在意識到這一點之後,腦子裏瞬間一片空白,之前的景象不斷回放在腦海中,她忍不住後退一步,轉身拔腿就不要命地往寨子裏跑。
不知跑了多遠,她終于精疲力盡,這才停了下來,在原地稍稍歇息了一下,正準備繼續跑,只是,或許是因為終于冷靜下來了,或許是因為體力的過度消耗也消去了她的恐懼,腦海裏那些恐怖的畫面一點一點淡去,每跑一步,以往和這少女相處的點點滴滴反而不受控制地一一浮現在眼前,到最後,那腳步猶如加了千斤重擔,怎麽都無法邁開了。
她跑得那麽突然,把她一個人留在那裏,她會不會有事?
這裏是深山老林,山上那麽多野獸,會不會傷害她?
那個人應該是逃走了,會不會趁機折回來害了她?
……
越是不想去想,就越無法控制自己的心緒,到最後,是徹底的心煩意亂。雲彩低啐一聲,終于還是聽從了心意,掉頭就回了原地。
還好,她還在。
少女安安靜靜地倚靠在她之前靠過的大樹下,雙眼緊阖,長而卷的睫毛又濃又密,眉眼精致漂亮得不可思議,好像能工巧匠雕琢出來的最完美的娃娃。睡着的樣子是真的人畜無害,再鐵石心腸的人看到這樣的她都不忍心對她做什麽壞事,哪怕她之前在她面前肆無忌憚地顯露出了完全不同的可怕的一面,也一樣。
“你騙了我……”雲彩望着她的臉,一步一步地走近,輕輕說道,“但我也騙了你,我和那個人私下一直有聯系,最開始接近你們也是別有目的……雖然,我今天來找他是想和他攤牌,我不想再幫他做事了。”
“我知道了你的秘密,我知道你和我們不一樣,我也知道你完全有能力殺掉我……但不管怎麽說,你救了我……”她嘆了口氣,仿佛随着這一口氣,全身的防備也随之放下,神色也變得柔軟,“你救了我,這就夠了。”
夕陽西下,落日的餘晖将這片山坳照得影影綽綽,樹葉的光影打在少女的臉上,有些斑駁。雲彩沒有看到,陰翳下,少女的睫毛微微顫動了一下,如受驚的蝶翅,眨眼間又恢複了平靜,了無痕跡。
作者有話要說: 算了算,真的快完結了,攤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