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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意外失業

微駕網所有收尾工作都已完成,位薇開始全力尋找新的項目機會,恰好母校東華大學新成立了一個創新孵化器,據說入駐了不少創業公司,她便一大早趕來淘金。

一連見了四個項目的創始人,但都沒發現什麽亮點,她略帶失望地收拾東西離開,前往學校旁邊的健身館。走過動感車房,就是拳擊教練室,有捉對比拼的,有用沙袋練手的,有熱身拉伸的……

角落裏一個少年正伏在地上做俯卧撐,姿勢标準又迅捷,張揚而出的活力幾近跋扈。

位薇走到他身邊,低頭叫道:“陸惟一。”

陸惟一無暇看她,停住動作,撐着身體說:“上來!”

位薇把包放到旁邊,駕輕就熟地躺去他背上,他咬住牙,繼續開始俯卧撐,姿勢依舊很标準,但速度慢了很多,呼吸也比之前更沉更重,位薇一聲一聲幫他計數,計到三十的時候,他氣息一松卧倒在地,等她下來後,立刻爬起身喘氣。

一邊做熱身的胖子圍觀了整個過程,笑嘻嘻地說:“小陸,健身人士要宅心仁厚啊,怎麽能帶着女朋友動不動就虐狗?”

陸惟一笑道:“別人女朋友,我就借過來當一下健身道具。”

胖子哈哈大笑,豎個大拇指,擠眉弄眼的甚是猥瑣:“拿別人女朋友當道具,更是人生贏家啊!”

位薇咋咋舌:“哎,我說大兄弟,有磨嘴皮子的功夫,你趕緊去打打拳跑跑步,怕也不會一笑臉上肉就顫吧?”

陸惟一一口水剛喝進嘴裏,被嗆得直咳嗽,胖子讨了個沒趣,悻悻走遠了。陸惟一當即教育她:“你這樣是不對的,牙尖嘴利的總是揭人短,做人要有寬大的胸懷,要學會包容。”

位薇笑道:“我還就喜歡揭人短!你什麽時候拿到畢業證,什麽時候踏踏實實地工作掙錢?”

陸惟一痛心疾首地嘆道:“薇啊,你變了啊!曾幾何時,你也心懷遠大理想,不為五鬥米而折腰,怎麽一轉眼就跟那些庸脂俗粉一樣了呢?我跟你說,你可別用這些庸俗的東西玷污我,這個世界上,還有比畢業證和工作美好一萬倍的東西在等着我去追求呢。”

位薇不屑道:“你追求了這麽久,不還是一個鼻子兩只眼,你得道成神了嗎?”她知道胡扯下去只會離題更遠,便不再廢話,“微駕網融資成功的事你知道了吧?下一步公司要快速擴張,急需人手,你要不……”

陸惟一臉上戲谑的笑意瞬間冷卻,呵呵兩聲:“果然是當說客來了。”他指向拳擊室門口,“看見了嗎?趕緊出去!”

位薇不悅道:“你什麽态度?我在跟你說正事!”

陸惟一冷笑道:“好,那我就正正經經地表态,他幹什麽與我無關,微駕網的事情我也不管,以後別在我面前提這些,夠清楚了嗎?”

位薇無奈,勸道:“你這樣子,陸叔叔會傷心的……”

陸惟一啧啧稱奇:“我說薇啊,你這苦口婆心絮絮叨叨的,是提前進入耄耋狀态了嗎?給句痛快話,能不能別再來煩我?”

位薇豁地站起身:“好的陸惟一,不煩你了。記住你剛才這句話,再找我你是我孫子!”

沒說上十句就不歡而散,一場醞釀許久的談判就這麽半路夭折,位薇本來還想請他吃晚飯的,現在也只能帶着一肚子氣自己去吃。

這個發小自幼就是刺兒頭,逃課打架,翻牆泡網咖,欺負同學作弄老師,簡直無惡不作,她沒少替他善後背鍋,沒想到過了這些年,不僅沒有任何長進反而變本加厲,年齡都活到狗身上去了,真是豈有此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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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她早早趕去公司,把前一天幾個項目錄入電腦做備份,意料之中的電話打進來,她掃了一眼立刻按斷,對方再接再厲地打,她接起後一言不發,對方非常識相,低聲下氣得跟孫子似的:“姑奶奶,給您請安啦!”

位薇淡淡道:“給句痛快話,能不能別再來煩我?”

陸惟一哈哈大笑:“好姐姐,這回真有正事彙報,求你賞臉接見一下嘛,我都到你單位樓下了。”

位薇打心眼裏沒把他的話當一回事,不過既然人都來了,見一見也無妨。

可令她沒想到的是,陸惟一找她竟然真是為了正事。

國家一直在號召萬衆創業,東華大學搭建的創新孵化器又給大學生創業提供了便利的條件和優厚的政策,當然,最主要的是,安分讀書實在太過枯燥,他急需找些刺激來充實生活,腦袋一拍,創業是最好的選擇。

學生創業大多時候是件不靠譜的事,陸惟一大多時候也是個不靠譜的人,但兩樣不靠譜的東西撞到一起,往往會産生奇妙的化學反應,進而負負得正。他讀中學時癡迷游戲,為此經常翹課逃學,夜不歸宿,結果玩着玩着,玩出了門道,自己鼓搗着開發了一個小游戲程序,兩年後被一家游戲公司以一百萬的價格收購,就是這筆錢給了他休學環游世界的底氣。

不過,開發游戲程序玩一次就膩了,這次他決定做個看似不起眼卻有實際收益的生意,在同學們身上賺點零花錢。

這還是他那個胖乎乎的室友給的靈感。

東華大學是東州省最有名的綜合型高校,占地面積不小,許多寝室都和教學樓有相當一段距離,為了節省時間,單車就成了日常必備品。昨天,他的室友回來時垂頭喪氣,仔細一問,原來是單車被人偷了。

他腦袋裏電光石火閃起一個念頭,這裏面有事情可以搞。

有單車的人都有單車被偷的可能,自然也會想方設法地規避風險,既然如此,為什麽不把財産保險那一套搬到校園?搞個單車險,之後做大了還可以拓展到電腦、手機等等個人財産上,開發出一種專門針對大學生的新型財産保險,去向全國推廣複制……

位薇趕緊打住他的天馬行空:“先斷奶再學跑,行不行?保險公司那是要專門牌照的,你可以先弄個小擔保公司,做單車業務試試水,經營得好再想別的。”

陸惟一興致勃勃地說:“我們跟其他創業公司可不一樣,一開始就收學生交的保費,有人丢了單車就用保費去賠償,自有資金完全可以周轉開,前期壓根都不需要融資,就算融,也是準備大規模擴張時候的運營需求,那時候企業肯定都小有規模了!怎麽樣,專業人士,你覺得這事能弄不?”

位薇仔細琢磨了一下,覺得思路還算可行,但沒有實際調研的數據支撐,不确定性太強,她想了想,建議道:“你回去把你們班同學當樣本,做個小範圍調研,看看多少人有意願投保,保費願意出多少,單車丢失率又有多高,測算一下就知道有沒有盈利空間。”

陸惟一爽快答應,并自信調研結果會證明他的商業構思完美無缺,新事業已經在他腦海裏不可遏制地蓬勃發展,就等着做出一定規模後轉手賣掉撈一筆,然後拿着錢組隊去南極探險。

十幾年來,位薇最喜歡幹的事,就是在他飄的時候打擊他,這次當然也不例外,一盆涼水毫不客氣地潑過來,“你這八字沒一撇呢,做什麽夢啊?再說,這事就算能盈利,也沒有一點行業壁壘,誰想幹就能幹,幹嘛收購你?賺點生活費就夠不錯了!”

陸惟一罵她烏鴉嘴,對自己慣性唱衰,但創業的激情與信心卻絲毫沒有減少。兩個人聊完後走出咖啡廳,位薇又一次叮囑道:“記得先做調研,有問題給我電話,我給你參詳參詳。”

陸惟一滿口答應,當然,會不會執行就另當別論了。

位薇回到公司,正準備上網查查資料,仔細研究一下這個項目的可行性,卻被張冬平叫去了會議室。她本來以為有新項目派給她做,鬥志昂揚地準備上戰場,沒想到張冬平第一句話就把她澆得透心涼。

在資本寒潮的沖擊下,綠氧早已入不敷出,合夥人們決定關閉公司,解散團隊,大家各奔前程。

失業來得如此之快,讓人猝不及防。幾天前,她剛做成了人生第一個FA項目,職業生涯濃墨重彩地正式開啓,她知道這條路上布滿荊棘,走下去并不容易,可她實在想不到這還沒走兩步路都斷了。

張冬平看她神色黯然,又解釋了幾句:“這和董輝那件事沒有任何關系,你能堅持做成微駕網的項目,我們都很欣賞你。但真是沒辦法,這不是裁員,是散夥,所有人都得收拾包袱滾,包括我!”

位薇心如死灰,強顏歡笑:“我明白,大環境不好嘛,同行一個比一個死得快,我們公司能撐這麽久很不錯了。”

張冬平頗為唏噓:“我去年招你進來時,以為局勢會變暖,沒想到近一年過去了還是沒有半點起色,坑你入行我也挺不好意思的。我朋友是一個省屬國企的財務經理,部門正在招預算專員,薪酬不高,但福利還行,更重要的是工作穩定輕松,适合女孩子,我介紹你去。”

位薇一笑搖頭:“謝謝領導,不過我不去,我還想做這一行。”

張冬平對她的想法明白個大概,他抿着嘴搖頭:“你這都是因為年輕,想法不成熟。我們這一行,吹起來也叫投資銀行家,但這是那批頂尖同行的高帽子,大部分人,說好聽點是資本紅娘,連接資産端和資本端,說難聽點就是古代妓丨院的老鸨,撮合姐兒和嫖丨客,甚至我們連老丨鸨都不如,老丨鸨還能換來姐兒叫一句媽媽,咱們只能對着創業者喊爸爸,對着投資人喊爺爺。”

FA是世界上唯一的純乙方,找創業者談融資代理權的時候是乙方,代替創業者找投資人的時候還是乙方,被創業者質疑、被投資人蔑視都是常事,位薇吃過這些苦,她苦笑一下,垂頭不言。

張冬平接着自嘲:“FA是中介,借着創業者和投資人之間的信息不對稱做生意,說白了就是個傳聲筒,沒什麽大價值。沒有老丨鸨,小姐就不接客了嗎?那麽多樓丨鳳怎麽活下來的?創業者要甩開FA是同樣道理。以前行情火熱,大家做這個還可以賺快錢,現在市場疲軟成一灘泥,還是趁早抽身吧。”

這些話重錘一樣砸在位薇心上,她坐在會議室半天喘不過氣來。

從她進公司那一刻起,她的上司張冬平就一直在強調,FA是創業者最好的夥伴,最忠實的戰友,是促進市場良性發展不可忽視的力量。然而他心裏真正想的是,這個夥伴、戰友像随時都可以切的盲腸一樣,根本就可有可無。

連老丨鸨都不如,就是這個從業好幾年的前輩,對這份職業所有的評價。

她失魂落魄地回家,渾渾噩噩地吃飯洗漱,躺上床時,張冬平那些話還如附骨之蛆,在耳邊盤桓不去。

她回憶這近一年的職業生涯,一開始只是做助理給FA打下手,在路演上陪着笑臉讨名片,上網搜集各種聯系方式,一遍一遍打拜訪電話,時不時被對方斥責甚至辱罵;後來學着幫創業者改商業計劃書,經常排版美化搞到大半夜;

再後來就是微駕網,她終于成為一個真正的FA,從前期溝通、融資計劃制定到每一個執行步驟都全盤參與,她遇到很多問題,求了不少人,但微駕網的起死回生讓她充滿成就感,她覺得吃的所有苦都有了意義……

可現在忽然有人告訴她,你的工作毫無價值,連老丨鸨都不如!她難受,疑惑,又帶着隐隐的不服,不知糾結了多久,突然爬起來,扒過手機打電話,響了很久那邊才接,陳添迷迷糊糊的聲音有點黏,又有點沙啞:“什麽事兒說吧。”

位薇原封不動地複述張冬平的話,剛說一半就被打斷,陳添有氣無力得好像要死過去:“妹子,半夜兩點不讓人睡覺就為了說這個?”

位薇一看手機,果然淩晨兩點多,她輾轉反側根本沒意識到時間走得這麽快,尴尬地笑了笑:“我們公司倒閉了,領導勸我轉行,這都是他說的嘛。”

陳添呵呵一聲,“誤人子弟說的就是他!讓他去摸摸電閘清醒一下,神經病!”

位薇聽着忙音,愣神許久後哈哈大笑,這一晚她睡得非常好,好得根本不像剛失業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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