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鲶魚效應
陳添讓綜合部在自己辦公室加了張辦公桌,又把募資計劃書發給位薇。
像安華這種大型私募機構,對外投資的錢都是從LP處募集的,如果說私募基金是企業家的金主,那麽LP就是私募基金的金主,計劃書的本質大同小異,都是展示自己的優勢以及可期回報,吸引對方出資。
通過這份計劃書,位薇了解到安華在十餘年歷史中,管理的基金規模近千億,投資過近兩百家企業,其中五十多家已在國內外上市,是當之無愧的行業領頭羊,宋桓飛說在這裏工作等于鍍金,沒有絲毫誇張的水分。
陳添主導的這期基金規模一百二十億,預估年收益率80%,比行業平均的30%高出兩倍有餘,她微微吃驚:“80%的年化可以實現?”
“回報率最高的基金退出方式就是IPO,國內A股市場估值又高,專注pre-IPO賽道,只要眼睛亮沒投錯,80%不是問題。”
“收益率這麽高,募資應該也不是問題吧?”
“理想很豐滿,現實挺骨感。這期基金規模太大,可選的金主太少,尤其今年出臺了資管新規,我們也沒法再從以銀行為主要渠道的母基金處募資,所以并不算順利。”
這話說得位薇有點憂心:“現在進展……”
嘭地一聲巨響,門被重重推開,她把後半截話吞回肚子裏,回頭只見一個西裝筆挺的中年男士沖進來,将手裏的文件摔到陳添桌上:“宋桓飛幹的好事!”
位薇一凜,擡眼正看到他胸前的工牌,投資二部總監,趙竟成。
陳添笑道:“幹嘛啊,一副要殺人的樣子,小宋怎麽啦?”拿起文件一看,是三麝林景的緊急立項書。
趙竟成厲聲道:“你們投資一部是鹽堿地,不産糧,會把姓宋的餓死?就這麽急不可耐地把爪子往外伸!”
攻擊目标從宋桓飛上升到整個部門,總監陳添被連坐,他也沒在意,依舊笑盈盈地安撫趙竟成,還專門起身搬了把椅子給他:“別着急,慢慢說,要真是小宋的錯,我回頭就批評他。”
趙竟成面色稍霁,眉目間卻仍留有餘怒,重重一哼後,沒好氣地說了來龍去脈。
原來,他負責的投資二部在看一個叫天瑞綠建的項目,公司是做生态綠化建設的,各方面都不錯,就是要價高,雙方就這個問題一直在拉鋸,所以暫時沒有立項。
不曾想宋桓飛半路殺出,橫插一腳,他跑去聯系了天瑞綠建的競争對手三麝林景,并迅速就基本條款達成一致,回公司搶先立項。
像安華這種做成熟企業投資的,不會像初期VC那樣漫天撒網分散風險,選定一個細分賽道後,一般只投一個企業,三麝的立項意味着天瑞已被拒之門外,投資二部幾個月的努力付諸流水。
說到這兒,趙竟成剛淡去的憤怒重新聚攏,破口大罵:“這王八羔子鬼精鬼精的,他知道上手搶天瑞違反規定,所以就用這種見不得人的伎倆鑽空子,呸,不要臉,沒底線!”
他性格強悍,好勇鬥狠,跳槽到安華的時間也不算長,還沒來得及大展拳腳收拾人心,就遇到這等糟心事,這口氣如何能咽下去?加上他原本就粗豪而暴躁,于細枝末節不太在意,這會兒又滿懷憤恨,罵起人來又狠又毒,毫無顧忌。
這下陳添可不樂意了,他還以為宋桓飛殺丨人放火了呢,就這點雞毛蒜皮的矛盾,也值得跳腳?何況小宋是他的人,要收拾也是他的事,輪不到旁人這麽肆無忌憚地謾罵詈辱。
他心裏不痛快,表情卻平靜得水波不興,等趙竟成噼裏啪啦發洩完,才微笑道:“我找他問問情況,一定讓這件事圓滿解決,退一萬步說,就算我搞不定,上面不還有吳總麽?”
位薇聽得挺不是滋味,之前在綠氧,經常有同事為了搶項目鬧得臉紅脖子粗,陰的陽的,暗的明的,各招齊使。本來以為是廟小妖風大,池淺王八多,不料安華這種光鮮體面的大機構也不遑多讓,尤其是還發生在自己認識的人身上。
她左右為難,一方面明知宋桓飛惡意競争是不對的,一方面又擔心處罰太重影響他事業發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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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趙竟成,陳添立刻給宋桓飛挂了個內線電話。
十幾秒後,宋桓飛推門進來,看見位薇時有短暫的驚訝,但轉瞬就恢複如常,他走到陳添辦公桌前,直接說:“老板,我錯了!”
陳添笑問:“錯哪兒了?”
“立項被截下,害你跟人浪費口水。”
“然後呢?”
“盡快推進,早日拿下項目。”
“好,去吧。”
宋桓飛點頭答應,目不斜視地轉身離開,整個過程不超過三十秒。
位薇瞧得目瞪口呆:“這事兒就這麽結了?”
“結不了,還有的扯,老趙會去吳總那兒告狀的。”
“我的意思是,你不追究了?”
“追究什麽,小宋有錯?”
聽趙竟成的意思,這操作雖然不地道,但并不違規,更談不上違法,好像還真不能說錯。位薇學趙竟成的語氣,笑道:“總歸是沒有道德底線吧?”
陳添往椅子一靠,懶懶道:“道德抨擊是這個世界上最低劣的指控,是弱者在無理可講的情況下,所能扯的最後一塊遮羞布罷了。”
位薇扁扁嘴,低聲嘀咕:“霸權主義,無腦護短。”
她算是明白了,宋桓飛之所以敢這麽幹,是因為知道陳添會縱容他,甚至願意幫他扛住上層壓力也說不定。
說話間門再一次被推開,繼趙竟成、宋桓飛之後,第三個造訪者精瘦幹練,英氣逼人,是吳從蓉的助理孫韬。
他看向陳添,語氣公事公辦,顯得客氣又疏離:“吳總找你,老趙也在。”
陳添起身笑道:“走吧。”
才這麽會兒功夫就鬧到了總裁面前,看來趙竟成立項速度慢,告狀效率倒挺高。位薇很想知道這事怎麽處理,但大領導的決定她無法左右,只能繼續埋頭研究募資計劃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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約莫過了二十分鐘,陳添回到辦公室,利落地整理文件,神色如恒,行若無事。
位薇想靠他的表情來判斷事情走向,但一無所獲,想多嘴詢問,琢磨了一下還是正事要緊。她按捺住蓬勃的好奇心,拿了個小本坐去他桌邊,先把募資工作中不懂的點問了個清楚。
陳添言簡意赅地答疑後,把整好的資料交到她手上:“接下來的目标是方盛集團,這是他們近三年的財報和企業分析,你把要點提煉出來,做個一目了然的報告給我。”
位薇點頭:“明白。”
她領了任務,卻沒有離開,躊躇地望着他,想問宋桓飛的事又打不定主意怎麽開口,最後勉勉強強地咧嘴一笑。
陳添眼尾含笑,見她猶豫不決,便作勢起身:“不問?那我走了,去見客戶。”
位薇忙道:“吳總怎麽說?”
“兩個項目并行,看誰能率先簽下排他投資意向書。放心吧,比速度拼效率,正好是小宋的長處。”
位薇明白他是故意把戰線鋪到宋桓飛最擅長的地方,接下來,兩個部門勢必會各顯神通、大打出手,想到将有不少資源要花在內鬥上,她頗為唏噓:“花這麽多精力對付自己人,值得嗎?”
陳添淡淡瞥她一眼:“內鬥都幹不贏,還能幹過外面的豺狼虎豹?”
安華崇尚狼性文化,鼓勵內部競争,每個部門總監承擔一定的業績指标,在符合公司戰略的大前提下,不對區域、行業做任何限制,不同團隊盯上同一類項目甚至同一個項目的情況有如家常便飯,自然也會經常厮殺得硝煙彌漫。
位薇莫名想起那個經典的經濟學命題——鲶魚效應。
據說挪威人喜歡吃沙丁魚,但這種魚性喜安逸,懶于游動,經常在運輸過程中因為缺氧窒息而死,而死魚是賣不上價的,漁民為此傷透了腦筋。
只有一位漁□□輸的沙丁魚總是鮮蹦活跳,因為他每次都會在裝滿沙丁魚的魚槽裏放一只以魚為食的鲶魚,鲶魚生性好動,又有食物誘惑,時不時左沖右突,沙丁魚受到刺激,四處躲避,沉寂的魚群游動起來,水被激活,缺氧的問題迎刃而解,沙丁魚也就能活着到達目的地。
在安華的架構裏,所有人都擔負着鲶魚的角色,去刺激其他員工保持高度緊張和警惕,同時,也都是被迫奔跑的沙丁魚,畢竟誰也不想成為同事的盤中餐。吳從蓉以此來磨砺員工的尖牙利爪,哪怕第一步是去撕咬自己人。
看陳添的模樣,似乎只打算在關鍵時候撐一把,不怎麽管項目的具體執行,那能不能打贏就看宋桓飛的本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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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打住思緒,把注意力轉回方盛身上,這是一家綜合性金融服務集團,以保險業務為主,總資産超過三千億,年營收近五百億,是個名副其實的巨無霸,更重要的是,保險業務資金量大、期限長、流動性低,正好需要專業的PE幫他們把資金盤活以獲取高額利潤,是基金募資的最佳對象。
挑關鍵點做了筆記後,又去研究財務報表,中午飯買了份快餐随便對付。埋頭工作一整天,走出辦公樓時已經晚上八點,她望着夜色,正琢磨是去等公交還是打個車,忽然一個人影閃到眼前,她吓了一跳,本能地後退兩步靠到牆上,擡頭看見一張熟悉的臉,這才松了口氣。
宋桓飛看着她,目光灼灼,語氣也咄咄逼人:“你什麽意思?”
位薇一頭霧水:“什麽什麽意思?”
宋桓飛冷笑道:“我讓你來安華,你死活不肯,他讓你來,你就來了?”
位薇哭笑不得:“你胡扯什麽啊?我做FA需要他幫忙協調資源,恰好他的助理最近請假,我就過來幫他做做基金募資的事,大家友好互惠而已。”
宋桓飛眉頭一聳,看她的眼神像看傻子:“他什麽企圖你真不知道?海倫也就請一個月假,安華這麽大,随便調個人都可以補缺,基金募資如此重要的事,他哪怕要調孫韬,吳總都會答應,需要從外面找個沒有任何經驗的你進來?”
位薇氣得笑了:“哪個下屬會理直氣壯地調老板助理?而且……”
宋桓飛打斷道:“行了,不用反駁我,自己長點心吧!”
他太了解位薇了,從小混在男孩堆裏長大,男女之防意識淡薄,心地光明正大得能放風筝,這是一種難得的品質,可關鍵時刻拎不清就讓人不勝其煩,他懶得再糾結這個問題,“走,我送你回去。”
位薇搖頭道:“謝謝,但是不同方向太麻煩,我自己打車吧。”
天色尚早,宋桓飛也就不再堅持,位薇走出幾步,又回頭問道:“三麝林景的事,你準備怎麽辦?”
宋桓飛嘿嘿一笑,眼睛在夜色裏泛着點點精光:“你等着看好戲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