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酒光劍影
六點一刻,服務生領着兩位男士進來,柳立新五十歲上下,腰杆筆直,雙目如電,臉上有風霜之色,後面跟着他的助理駱彬,三十餘歲,挺着個小肚腩,戴着副黑框鏡,笑容可鞠。
陳添拉開主位的椅子,請柳立新上坐,位薇也熱情禮貌地向駱彬打招呼。
就坐後,雙方交換問候,例行寒暄,陳添問過柳立新的意向後,開了瓶路易十三,位薇示意服務生離開,自己接過了添茶倒酒的任務。
她酒量不好,遵照陳添之前的囑咐,借口開車,以茶代酒,方盛的兩位男士都很有風度,沒有任何異議。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陳添切入正題,提起基金募資的事,柳立新明顯沒什麽興趣,順口說道:“安華投資回報率這麽高,募資應該不難吧?”
“是。同樣一百二十億規模的基金,業內平均需要18個月甚至更長的募資期,但安華一年之內就可以完成。”
位薇豎起耳朵,準備好好聽他怎麽向金主推銷基金,沒想到他很快就轉移話題,說道:“不過這點優勢和方盛比,就是小巫見大巫了。上半年,保險行業平均盈利增速6%,方盛卻能達到18%,同行三倍的加速度,一般企業都望塵莫及吧。”
柳立新謙遜地笑道:“哪裏。”
陳添恭維了這一句後,還是沒有把話題拉回基金募資的事,反而跟保險杠上了似的,又笑問:“柳總,我請教一下,這麽高的盈利增長速度,是否與去年開發的新財險和食品安全險有關?我看這幾個新險種一上市就賣得很好。”
話題一步步拐入浸淫多年的工作上,柳立新來了點興致,簡潔地回道:“這是一方面原因,另一方面是我們改善了理賠流程,壓縮了運營成本。”
“原來如此。”陳添若有所思,頓了一下後,又請教起保險的設計思路來。
這正是柳立新的長處,也是他的興趣所在,他以方盛一款暢銷多年的兒童意外險為例,仔細講了一個新險種的開發全流程,從探測風險、調研市場、分析可行性到條款設計、鑒定報批等等。
陳添聽得津津有味,時不時跟他探讨兩句,位薇也一直在努力傾聽,但還是有很多地方似懂非懂,旁邊駱彬怕她無聊,便周到地跟她攀談,位薇有不解之處正好向他請教,這位特助和他不怒自威的老板風格迥異,瞧着和藹可親,說話也像他的名字一樣文質彬彬,讓人非常舒服。
再注意到那邊時,戰場還在保險行業,陳添問:“柳總,我聽說新險種上市後,被抄襲的可能性非常大,不知道方盛是怎麽保護這幾個暢銷新品的市場地位的?”
柳立新淡淡道:“新險種從開發到銷售再到理賠,第一責任人都是我們的曹正午總裁,他的回答,可能會比我更有說服力。”
陳添一凜,以為這是一句警告,正要調整狀态,轉攻為守,卻聽柳立新話鋒一轉:“只不過,保險行業競争太激烈,陷入價格戰的紅海就已經十幾年,要領先于同行,豈是拿穩幾個新險種就能做到的?”
語氣雲淡風輕,但陳添嗅出了一絲不屑,他接過話頭:“所以很多保險公司都在尋求産業升級和戰略轉型,方盛萬事都比同行快,這一點也不例外吧?”
來了來了,位薇打疊起精神,目光也不自覺地投了過去。
柳立新笑道:“小陳,這回你錯了。船越大,掉頭越難,戰略轉型是關乎企業生死的大事,幹得越快,結果越糟。”
“您說的對,生死之決,謹慎為之。不過,我雖然年紀輕,也不懂保險行業,但安華做PE十幾年,各方面資源和渠道都有一些,如果有機會,我們很樂意為方盛效勞。”
柳立新笑道:“方董只是初步打算往大健康領域發展,具體的也沒定,來日方長。”
他點到為止,舉杯示意,其他三人舉杯相碰,話題重回寒暄,氛圍也變得輕松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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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場時,柳立新的司機等在門口,陳添和位薇把他送上車,目送雷克薩斯走遠後,才去停車場取車。
陳添吩咐道:“明早問駱彬要一下方盛的戰略轉型規劃。”
柳立新雖然只說了一句,但卻明确地釋放了信號,這事可以繼續談下去,所以得先了解對方的打算,以便制定出能打動對方的方案。
位薇記下了任務,想起他們在飯局上的對話,無比佩服:“你套柳總話的時候有幾下子啊!”
陳添失笑:“別傻啦,我這點修為在人家面前就是小學生水準。你以為是我套我想聽的話,其實是人家引我套他想說的話。”
大家各有目的,心照不宣,合力唱了一出戲,僅僅是因為雙方有實現利益交換的可能性而已。
位薇性子直,資歷淺,凡事注重效率,不喜歡拐彎抹角,這些太極雲手般不着痕跡的試探讓她很傷腦筋,她苦惱地嘆口氣:“宋桓飛說的挺對。”
陳添笑問:“小宋說了什麽?”
“在我準備進投行的時候,他說投資行業是一堆亂麻,能活下來的都是人精,我嘛,人又笨,情商又低,入行就是給人當炮灰鋪路的命。”
“扯淡。只要真心想幹,沒什麽事幹不成。”
這話位薇愛聽,她附和道:“就是,人定勝天!”
“不過,你又笨情商又低這句話還是有些道理的。”
位薇噎住,半晌後才回擊道:“我說宋桓飛工作後怎麽越來越損,原來上梁不正!”
兩人鬥着嘴走到車邊,陳添剛上車,位薇就提醒:“你喝酒了。”
陳添不以為意,打火發車:“那點黃湯不礙事。”
位薇堅守底線,寸土不讓,熄火拔鑰匙一氣呵成:“你就不能當個遵紀守法的好公民?叫個代駕不行嗎?”
代駕趕來至少得半小時,陳添不耐煩等,見她站在旁邊,活生生的勞力,他一拍方向盤,“代駕這不到了嗎?來,上。”
位薇一愕,眼裏神采迸發,表情躍躍欲試:“你放心我?”
“有什麽不放心?”陳添迅速換到副駕,催她快點上車。
位薇興高采烈地換上之前的平底皮鞋,坐上駕駛位時還激動得怦怦心跳:“跟你說,我老早就想試試你的車了,但我不熟這個操作,擔心撞壞了賠不起,哈哈。”
“有保險,随便撞。”陳添給她寬心,又簡單講了操作系統,純自動模式下,複雜度比她爸的手動檔雅閣要小得多,位薇很快就上了手,開得還算平穩,她漸漸也放松了下來。
濱江壹號建在清淨的郊區,一出來就是新修的通天大路,雙向八車道,寬闊平整,車流又小,可以肆無忌憚地開。
位薇本來在第三車道上,随着速度的加快,她換去了第二車道,左邊時不時有比她更快的車飛馳而過,帶着一片燥熱的夏風。
猛然間,對面斜刺出一臺概念車,亮着強光迎面沖來,她尖叫一聲,吓得魂飛魄散,驚駭之下竟然渾身僵住,連剎車都忘了踩。
陳添閃電般彈起身,推着方向盤疾速左打,對方也向左微偏,兩臺車堪堪擦過,後視鏡之間只有毫厘之差,速度實在太快,以至于那車已經卷着熱浪飛駛而去,他耳邊還能聽到呼嘯的風聲。
位薇魂魄歸來,氣得破口大罵:“神經病吧!大晚上不知道從哪裏蹿出來,還逆行,下次再見一定要把他腦袋砸開花!”她心跳如鼓動,一想車是從右邊過去的,忙轉頭問,“你沒事吧?”
陳添單手拉着方向盤來回修正,重歸原車道後把駕駛權還給她。
他的确有短暫的驚駭,一半因為對方的非人類操作,一半因為位薇應變太差,原本準備罵她兩句,可見她吓得小臉慘白,表情驚惶像被踩到尾巴的吉娃娃,心又軟了,笑道:“有事啊,怕得心都不會跳了。”
明知這是句玩笑,位薇還是萬分抱歉,剛才的事讓她心有餘悸,唯恐再遇突發狀況,便打了個右轉燈,準備靠邊停車:“還是你開吧,我車技太差,把你車撞了就不好了。”
陳添斜睨她一眼:“就這麽點膽子?車技差才要多練,誰出娘胎就會開車?”
位薇默然,關了右轉燈,繼續直行。就那麽開了幾十米,散去的震駭死灰複燃,她又亮起右轉燈,掙紮道:“我不開了,萬一撞了要出人命,我不想死啊!”
陳添莞爾一笑,調平座椅躺了下去:“真到那個地步,有我陪你一起死,黃泉路上結個伴,總不會讓你太寂寞。”
原本是柔情脈脈的一句話,語氣卻又頹又喪,仿佛真的生無可戀了似的,位薇聽着說不出的滋味,不過她算是看出來了,這家夥就是懶得開車,她無奈關閉右轉燈,安全起見,又關了敞篷,算是徹底的鐵包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