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沖冠一怒
小雅館果然不負一個雅字,小徑青磚墁地,兩側淺溪流碧,不遠處有水榭高臺,琉璃瓦為蓋,漢白玉為闌。
一進正廳,名畫滿壁,齊白石的《高粱》,張大千的《荷花》,黃永玉的《雙鶴》,還有不少董其昌、法若真等明清藝術大師的作品,有賓客分區而坐,沐着熏香,品茶談天。
他們的房間在最深處,窗外一片翠竹,鳳尾森森,龍吟細細,好像到了林黛玉的潇湘館。裏面陳設無不是極致的講究,牆上挂着幅白描作品——徐悲鴻與範曾兩位大師跨時代合作的《六朝詩意圖》。
位薇雖然不懂字畫,但知道徐悲鴻的造詣有多高,其他房間展示的作品檔次應該與這幅不相上下,這館主好大的手筆!
她大開眼界,嘆為觀止,何曾想過這低調樸素的門臉背後,還藏着這樣一個撼人心魄的瑰麗世界?她長長一嘆,“果然是文人雅士的天堂!”
閑聊間門被推開,兩人起身相迎,率先進來的是方浩丞,此刻正耷拉着腦袋,一臉生無可戀。
陳添見勢不對,也就沒有引見,偷空跟駱彬打了個招呼,拉住方浩丞問道:“誰惹你了?”
方浩丞神色凄然,“她辭職了,也不和我說一聲。”甫一開口,嘴角就牽出兩枚小小的酒窩,随着他說話的節奏忽隐忽現,十分俏皮,可配上哀怨的語氣,又顯得非常喜感。
這小魔王平素不是嚣張跋扈耍威風,就是顧盼生輝招惹人,忽然死氣活樣的,倒讓陳添有些不習慣。可這股低落情緒又極為強悍,任他怎麽逗弄都驅之不散,方浩丞連對往日裏最愛的金橘大連鮑、香橙炖官燕都提不起興致,随便扒了兩嘴就推到一邊。
陳添試探性地問了問工作的事,方浩丞頓時更蔫,“好哥哥,饒了我,你們聊你們的,當我不存在吧。”
他習慣了當甩手掌櫃,最近卷入各項公務純粹是被趕鴨子上架,若是柳立新在場,他只能正襟危坐魂游天外,但今天老頭子沒在,樣子都不用裝,就當換了個地方玩手機。
陳添随口安撫了兩句,任他癱在榻上,自己和駱彬走去案旁,又輕輕招手,示意位薇坐到身邊來。
位薇悄悄指了指方浩丞,陳添神色凝重,微微搖頭,幅度很小,動作很慢,傳遞的意思卻非常明确:不要搭理他!
相比陪二世祖聊天,位薇當然更想去聽正事長見識,可方浩丞畢竟身份特殊,把他一個人丢在角落好像不太妥當。
短暫的掙紮後,她決定根據方浩丞的态度再做決定,眼見他百無聊賴地玩手機,便禮貌地笑問:“方董,需要給您倒杯茶水、拿點甜品過來嗎?”
啪的一聲把手機拍到榻上,方浩丞悍然擡頭,原本俊美清秀的臉上盡是不耐煩,眉目間都是戾氣。
位薇吓得睫毛一顫,她立刻道歉,火速撤離,轉身正好撞上陳添的目光,那裏有對她自作聰明卻碰一鼻子灰的嘲弄,但更多的是警告她別再輕舉妄動。
位薇吃了癟就學了乖,惹不得她躲得起,已經踏出兩步,身後卻悠悠傳來一句,“你去幫我點一爐香吧。”
她錯愕回頭,眼前的方浩丞完全變了副模樣,笑意盈盈的,就在剛才,她輕霎的眼睫宛如一雙蝴蝶翅膀,在他心口扇起一陣潮湧,他頓時為剛才的粗魯而浮生歉意。
位薇對香道一竅不通,“對不住啊方董,我不懂香道,要不我找個香藝師來?”
香藝師三個字讓方浩丞想起不辭而別的心上人,一抹陰影潛上眸底又轉瞬即逝,他豎起大拇指,倒點向自己的鼻梁,得意洋洋地說:“小雅館最好的香藝師在這裏。”
不等位薇反應,他徑自跳去香案旁,勾着手指興沖沖叫她,“來來來,我教你。”
這個舉動充滿孩子氣,天真而明快,位薇因觸逆鱗而産生的緊張感瞬間就緩解了不少,看來這位祖宗雖然情緒多變,但也算喜怒分明,不需要察言觀色,正好避開了她的短板。她不再嚴陣以待,與他隔着香案相對而坐。
小葉紫檀香案上鋪着一面竹織的香席,瓶瓶罐罐擺了不少,都是龍泉青瓷,細膩純淨,如冰似玉。
方浩丞的确是行家,對香篆、香爐、香鏟等如數家珍,手上從左到右快速擺弄,嘴上把稱謂和用途一件一件講給她聽。
位薇最初只是湊他的趣,這時瞧着新鮮,也真正來了興致,聽得特別仔細,學完大致流程後,她開始動手,方浩丞在邊上指導,順便幫遞工具。半刻鐘後,大功告成,清醇的悠香袅袅飄出,令人心曠神怡。
方浩丞半窩在榻上,阖着雙眼,惬意似卧在水面曬太陽的白眉鴛鴦,周遭一切于他如無物。果然同樣的沉香片,誰熏的味道都差不多,看來這世上也沒什麽無可取代的香藝師啊。
位薇稍等了半分鐘,見他似乎沒有開口的打算,正要輕手輕腳地往榻邊挪,方浩丞卻猛地翻身,滿臉興味地湊到她面前,“你叫什麽名字?”
“位薇,位置的位,薔薇的薇。”
“位置的位,是哪個位?”
位薇一愣,“位”作為姓氏很稀有,可作為漢字很常見,他這明顯是胡攪蠻纏。她心中不樂,卻也沒有發作,“左邊一個單人旁,右邊一個起立的立。”
“還是不知道。”方浩丞迷惘地伸出手掌,“你寫給我吧。”
簡直莫名其妙!位薇想罵人了,瞪着他的掌心不肯動手。
方浩丞黯然,“我在國外讀書的嘛,中文不好……”
他從小到大都在國外讀書是真,但要說中文不好,位薇是不信的,畢竟連香篆打拓這些冷門生僻的專有名詞都說得頭頭是道,不過,看在方盛集團面子上,就當他中文不好吧。她伸出手指,快速在他手心寫了個潦草的“位”字。
方浩丞等她寫完,拳頭一攥,神秘又緊張地說:“趕緊藏好,不能讓它飛了,我要回去慢慢學。”
太幼稚了!位薇撲哧一笑,前一刻隐約的怒氣倏忽而散,更多的是好奇,好歹也是巨無霸集團的董事長,怎麽這麽颠三倒四的?
這由衷的笑容如一股清風,把之前疏離的禮貌以及埋藏的警惕統統掃去了天際,骨子裏的活潑甜美從黑葡萄般的大眼睛裏肆溢而出,尖俏的下巴又給這份嬌憨添了幾味性感,方浩丞有點心猿意馬,脫口說:“要不你來方盛吧,做我私人秘書,每天陪我玩就行,我帶你去賭-馬、賽車、玩帆船,你想開飛機我都能教你!”
“不不不,我不想開飛機,我恐高,而且我很粗心,脾氣很壞,氣急了會打人。”
前幾句倒也罷了,最後一句着實令方浩丞為難,他沉吟良久,很是惋惜,“那我給你留個電話,等你心情舒暢想找人玩的時候再打給我?”
位薇飛快拿出手機,“可以啊,你號碼多少?”
方浩丞不知從哪裏摸出一支馬克筆,順勢拉住她的手,勾起嘴角緩緩笑道:“我寫你身上吧,大腿或者胸口,你二選一。”
位薇被震得半天說不出話來,這不要臉的東西!她怒火中燒,用力把自己胳膊往回抽,“要點臉啊,放手!”
方浩丞興致更高了,手越抓越緊,甚至惡作劇似的撓了撓她掌心,嬉戲間肩膀被人一拍,耳邊有人輕飄飄說道:“別鬧了,凡事有個度。”
他玩得興起,哪肯罷手,不耐煩地把肩上的手臂推開。陳添直起身,居高臨下地看了兩秒,陡然拾起案上的香爐,照着他後腦猛砸下去。
咔嚓幾下銳響,夾着一聲低低的悶哼,方浩丞手肘猛然向後撞去,陳添一閃,那一擊便貼着腰線險險擦過,速度快力道沉,仿佛帶着呼嘯的風聲。
陳添微微心驚,他迅速擡起膝蓋,往方浩丞後腰兩下猛撞,在他撐臂翻身之前,把他重新摁到榻上,手裏斷裂的瓷片閃着危險的寒芒,死死抵着正勃勃跳躍的主動脈。
他反應迅捷,動作利落,幹完了這些位薇和駱彬還愣着,這一剎那室內靜如死灰,倒是方浩丞往後腦上摸了摸,掌心香灰沾血,他嘴角一抿,那兩枚又深又圓的酒窩再次印到嘴邊,帶着若有若無的淺笑,“身手不錯。”
為防他暴起反擊,陳添膝蓋依舊頂在他後腰上,人也打了,臉也撕了,他對自己的情緒不加絲毫掩飾,眸子裏灼人的怒意恨不得化作利劍,“叫你放手,聽不懂人話麽?”
“有種請繼續,千萬別客氣!”方浩丞冷冷指着他手裏的碎瓷,臉上的稚氣于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只剩下尖戾的鋒芒從瞳孔裏暴射而出,無所顧憚。
駱彬疾步趕來,一把扣住陳添手腕,“陳總,如果我是你,就會立刻放手,并向方董鄭重道歉。”
“駱總,如果我是你,也會立刻放手,再扯兩下讓我失了輕重,後果可就不敢保證了。”
斷瓷陷在方浩丞主動脈處,真要戳進去幾分……駱彬稍做權衡,知趣地收手,但語氣依舊嚴厲,“陳總,希望你理智些,以免追悔莫及!”
陳添置若罔聞,只是看向位薇,淡淡道:“愣着幹什麽,走。”
位薇早被疊起的變故震成泥塑木雕,聽到吩咐擡腿就下榻,匆忙走出幾步後,想起包沒拿,又狼狽地折回來取了一遭,陳添等她徹底走出房,才扔掉手裏的碎瓷快步追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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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釋一下在姑娘身上寫電話的這種行為。就是某些公子圈兒約定俗成的惡習,大家一起出去玩,誰看上個姑娘後在她身上留電話,相當于給她蓋章,意思就是“這人我占了,你們以後不準動”。看似只是胡鬧的游戲,好像沒有灌酒啊之類的嚴重,但其實性質很惡劣,所以陳老師會爆發。
作者有話要說:
閑雜人等請回避,我要搞事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