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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故人重逢

因為找準了目标群體,加上國家産業輸出政策的推動,迅飛科技的手機輕系統這三年來發展極其迅猛,迄今已積累了近十億用戶,年度營業收入過兩億,估值近百億,成為移動互聯網出海的行業标杆。

産品市場主要分布在“一帶一路”沿線地區,位薇也因此跑遍了印度、印尼、泰國等歐亞國家,再次回到江城時,這裏依舊是國際化現代大都市的模樣,車如流水熙來攘往,摩天大樓高聳入雲。

一千個日夜流走了,物是人非,腳下這片土地卻仿佛從未變過。

位家夫婦提前半天就趕來接機,同行的還有潘麗沙和陸思思母女,兩班人馬甫一會合,陸惟一就撈起妹妹抛着玩兒,逗得小丫頭咯咯直笑。

位建中自覺當勞力拖行李,蘇薔淌眼抹淚的,拉着女兒舍不得放,“長大了,真是長大了!”

位薇肚子裏暗笑,家長們的審美啊,塗個大紅唇,燙個大波浪,這就算長大了?

她天生一張娃娃臉,以前着裝打扮又都是清純的少女風,外表顯得比實際年齡小不少,在人生地不熟的國外談合作,難免被人輕視調笑。

後來在陸惟一的撺掇下,她決定走禦姐路線,花了老大功夫學化妝,這輕熟女的妝容一上,看起來果然穩重了許多。

兩家人聚着吃了頓飯,聊起別後時光都是略憂報喜,并分外小心地不去提陸啓敏,這份刻意讓表面氣氛溫暖融洽,卻讓每個人的心裏都更加傷感。

好在有陸思思,小娃娃長得又嫩又軟,玉雪可愛,大概剛學會說話的緣故,不停地賣乖顯本事,奶聲奶氣地撒嬌唱兒歌,總算讓大家真正開懷地笑了兩場。

飯後,位薇和陸惟一買了束花,位建中又從後備箱取出一瓶洋酒,讓他們一起帶去南山公墓。

剛落了一場秋雨,森森松柏被洗得愈發蒼翠,也映綠了瀝青道路和花崗墓碑,遺照中的陸啓敏平靜內斂,目光湛湛,音容笑貌明晰如昨。

位薇放下懷裏的花,垂着眼睫默然不語,三年了,她終于鼓起勇氣再次面對陸啓敏,可依舊不知該說什麽。

陸惟一開了那瓶洋酒,給父親敬一口,自己陪一口,整瓶喝完便坐在墓前發呆,時間過得真快,轉眼他都三十了,依稀幾年前他才十三歲,和父親相依為命,失去了主婦的大男人被迫當爹又當媽,在各種失敗嘗試的磨練中慢慢适應了這複雜角色,直到潘麗沙突然闖入他們簡陋粗糙的家門。

他不是不知道父親辛苦,可他恨父親背棄了對母親和家庭的承諾,所以用對抗的方式來發洩心中的邪火。他總以為日子還很長,生活會慢慢地過,再怎麽折騰都終會和解,可老天爺的安排是誰也料不到的,回個頭,子欲養而親不待。

安靜的墓園裏,兩人默契地噤着聲,傍晚時分涼意襲來,又默契地起身驅車下山,今晚再睡個輕松覺,明天開始就得備戰了。

**

花一個多月做好了商業計劃書,可和第一個投資人的約談并不順利,對方把她的方案看做天方夜譚,直言比做夢還想得美。

位薇一笑,也不着惱,她認真咨詢了這位投資總監的意見反饋,一條條記錄下來以備研究,畢竟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這件事有多難,也做足了萬裏長征的準備。

禮貌告辭後下到停車場,意外發現一件倒黴事,車前過道橫停着一輛寶馬,應該是沒有車位而車主又趕時間,幹脆随便一放。

她說不出的唏噓和心酸,一年多前指尖生活就已在創業板上市,如今市值兩百多億,可被吞并的微駕網卻淪為廣告流量入口,車位查詢、道路監控等核心功能日漸荒蕪,若這平臺還在陸啓敏手裏運營着,想來經過這幾年的優化,已不會再出現無位可停這種情況了吧?

她出了會兒神,發車嘗試出庫,可惜距離太近,兩次都差點撞上。看來只能去大堂請工作人員廣播尋人了,她下車給車牌號拍了張照片,轉過身一個人影殺入視線,來勢迅猛,猝不及防。

久違的他穿了件淺灰色襯衫岩岩獨立,被那副平光眼鏡襯得通體斯文,也愈顯孤高。四目相望那一瞬,所有回憶過電般閃上心頭,與現今的歲月無縫對接,闊別的三年時光被壓榨得涓滴不存,仿佛從不曾分開一樣。

對視短暫得不及交睫,位薇垂低眼簾時陳添也劃開目光,繞過她本人坐上她的車,緊跟着奧迪以肉眼難見的微小距離左貼寶馬、右貼石柱徐徐擦出,安全地停在開闊處。

陳添開門下來,淡淡道:“哪裏學的車?去退款吧。”

初見時倒庫倒不進,重逢時出庫出不來,的确該質疑一下駕校的教學質量。

位薇因尴尬而埋低腦袋,上車前輕聲說了句謝謝,她坐定位置,把穩方向盤,車子沿着坡度緩緩上爬,後視鏡裏陳添的身影越來越小,飄渺中莫名帶了些蕭索,她鬼使神差地踩了剎車,拉住手剎跳下來,遠遠地回望他。

在原地目送她的陳添漫步走近,“蛇吞象的游戲不好玩吧?”

位薇一愕,慢慢點頭。

他們打算以迅飛為主體,融資後去二級市場舉牌,靠收購流通股來奪取指尖生活的控制權,可迅飛這個母體的估值尚且不如對方,非上市公司也無法公開募資,她只能在交易結構上狠下功夫,盡力找到最合适的杠杆來以小博大。

這事聽起來像是癡人說夢,不過有迅飛這枚優質籌碼在手,只要願意讓利,不愁拿不出能打動投資人的方案,她有信心打贏這場持久戰。

陳添也有信心,然而他并不想看見這樣的結果,“大量掃貨勢必會把股價推高,屆時秋紅葉正好渡過禁售期高位套現,你們高價接盤拿到控制權,她卻在撤場前賺得盆滿缽溢,你甘心麽?”

最後的反問正中下懷,位薇順水推舟,“你有什麽建議?”

“你們的終極目标就是拿回當初的微駕網,對吧?那不如請我做FA,讓我來操盤。”

推銷推得幹脆直接,位薇也自覺進入談判模式,“你的條件呢?”

“條件啊,”陳添似是微微笑了笑,“暫時還沒想到,以後再說也不遲,你可以先答應。”

相似的往事在記憶裏沉沙泛起,惹得千萬情緒激蕩飛揚,第一次遭遇這空白支票的玩笑時她少不更事又躊躇滿志,之後七年酸甜苦辣一去不返,唯今只餘一聲嘆息。

她低了頭,表情異常平靜,“我問問惟一吧。”

“不着急,慢慢商量。”陳添後退兩步拉開距離,給她留出充分的發揮空間,位薇重回車裏,汽車在半坡上咆哮着起步,噴着白煙呼嘯跑遠,再不曾停留。

**

迅飛的用戶遍及全球,運營總部卻仍落在江城的創業孵化器,不過辦公場地早就從一小間拓展到了一整層,正常納稅之餘,也開始按市價繳納租金和管理費。

西南角是CEO辦公室,陸惟一剛看完季度財報,頭一擡吓一跳,位薇也不知啥時候進來的,就那麽悄無聲息地站在他辦公桌前,黯然神色裏略帶茫然,好似掉了魂的樣子。

見他注意力轉到了自己身上,她的魂總算飛回來,用極不确定的語氣問:“我現在這樣是不是……挺難看的?”

這沒頭沒腦來一句,把陸惟一弄得雲山霧裏。他不明狀況,也就沒像以往那麽故意打擊她,順嘴道:“蠻好看的,有誰說難看了嗎?”

位薇打開手機前置攝像頭,高清像素的逼視下,眼角那淺淺的魚尾紋已無處藏匿,而那烈焰紅唇和大卷長發就更是豔俗又老氣,她越照越難受,黯然把手機扣到桌上,悒怏不已,“他看起來幾乎沒變,我卻好像老了十幾歲。”

陸惟一微怔,片刻後笑了,“那點念想還沒斷呢?”

怎麽斷啊,他是紮在她胸口的尖刀,是埋在她心底的火苗,是她生命中最愛最痛最精彩也最暴烈的部分,任之則回響不絕,觸之則傷筋動骨。

她寂寂地悄立半晌,随後拉了把椅子坐下,“意外撞上的,他知道我們想幹什麽,還毛遂自薦,要幫我們達成目的。”

“那就請他操盤吧,正好你也沒玩過二級市場,有他代勞不是更省心?”

“你還敢信任他?”

“為什麽不敢?”陸惟一坐着旋轉椅滑過來,搭住她的手輕輕一握,“薇薇,那件事的來龍去脈你比我更清楚,這筆賬怎麽算都算不到他頭上。”

位薇抽出手,澀然一笑,“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陸惟一想跟她多聊聊,雖說安華的失約加劇了事态惡化,可這畢竟不是陳添決定的,如日中天的他為此出走安華,沉寂了整整三年,輝煌奪目的職業生涯一刀腰斬,“其實他也是這樁舊案的受害者……”

“我會找他合作的。”不過也僅限于此。

位薇下意識回避,陸惟一也只得中斷話題,暗暗嘆口氣。

**

位薇第二天一早就去美發廳,把波浪卷換回齊肩發,臉頰上可愛的嬰兒肥重見天日,複古啞光口紅也棄之不用,造型一改,搖身恢複清純活潑大學生。

陸惟一差點沒認出來,“要點兒臉行麽?咱也三十歲的人了,能不能別裝嫩?”

位薇像被踩到尾巴似的跳起來,“誰三十?誰三十?”

“我三十,你比我還大三個小時。”眼見她又要炸毛,陸惟一哈哈笑着安慰,“不過外表凍齡在二十,永遠都是美得不得了的小姑娘。”

位薇這才滿意,問他要齊了所有資料後前往觀雲悅。

進去那一刻陳添目光凝住,仿佛這一推門推得時光倒流,可惜面前熟悉的女孩眼神卻是陌生而疏離的,他壓住心裏的悲涼,若無其事地幫她榨了杯果汁。

“謝謝。”位薇客氣地接過杯子,把帶來的東西分門別類擺到他面前。

陳添一眼掃過,企業分析、內部財報、商業計劃書和附帶資源表……缺了最關鍵的文件,“給我的服務合同呢?”

位薇一愣,“之前操盤微駕網A輪融資,讓你簽合同你不肯,我以為你不需要來着。”

“本來是不需要,可你不守信用,總想着跳票賴賬,我不得不未雨綢缪。”

我怎麽就不守信用了,不是給你偷紅杏了嗎?再說後來……也沒少任你為所欲為。

位薇放下杯子,悶悶地站起來,“我回去補拟合同。”

“倒不用那麽麻煩。”陳添從書櫃抽出那本《霍桑短篇小說精選》,之前所說的《胎記》就收錄于此,他翻開書封露出扉頁,連着筆一起遞給她,“寫個字據吧。”

這較真的架勢讓位薇有點猶疑,她不由得打起了退堂鼓,“可以讓陸惟一寫嗎?”

“你覺得呢?”

“……”

兩人對峙了十幾秒,位薇悻悻接過書和筆,盡量含糊其辭地許了個承諾,寫完又潦草地署上名字。

陳添毫不留情地打回,“這簽名是誰啊?我不認識。”

于是位薇默默地簽了個正楷又默默遞回去,這回總算過了關。陳添把書放回書櫃,“你繼續按原計劃融資,二級市場的事交給我。”

位薇痛快答應,起身告辭。走到門口時,陳添忽然叫住她,“還記得剛才的承諾嗎?我想提條件了。”

位薇沒想到來得如此之快,她停下腳步,慢慢地回過頭,“提吧。”

“給我毫無保留的信任。”

良久沉默後,她緩緩點頭,“好!”

作者有話要說:

再有10章左右本文完結,100章為大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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