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故地重游
走進二樓書房，陳添放下果茶，揭開筆記本，“該到第二個階段了。”
把電腦椅讓給她坐，自己站在旁邊，口述同時滾動鼠标展示資料。一年多前，指尖生活首發上市，招股說明書詳細列了募投項目，其中包括收購智慧生活體驗館。
可行性分析報告裏說，這系列體驗館當時已落地五十餘家，囊括了國內外近百項先進的技術應用産品，從智慧家居、智慧收納、智慧廚房到人體的健康雲咨詢系統應有盡有，可實際上呢？
位薇仔細分辨着照片上自帶的拍攝時間、地點等信息，“實際上只是租了幾個店面，胡亂擺些忽悠人的智能産品，然後概念炒作？”
“是，但不全是，首發體驗館有不少貨真價實的新産品和新系統，可叫好不叫座。”
他們的核心團隊來自于知名跨國巨頭，深谙歐美先進技術和理念，然而看似高大上的戰略方案在國內嚴重水土不服，花一千多萬打造的首發體驗館雖然被媒體炒得火熱，卻并沒有帶來多少實質收益。
就在輿論造勢即将落幕時，體驗館變成了指尖生活的募投項目，并在其上市後以13億收購價完成交割。幸虧安冉提前聽到風聲，他搶先下手，找商業偵探趕在對方粉飾之前系統化地調查留證。
花13億買價值一千來萬的項目，溢價高達一百倍！位薇有多震驚就有多興奮，難怪陳添有信心化整為零，這是欺詐上市非法集資啊！
陳添繼續點開一份文件，各種複雜的代持和投資箭頭令人眼花缭亂，“體驗館的實際控制人是誰？”
“秋東儒。這不僅是欺詐發行股票，還是關聯交易。”
位薇目光直落焦點，高亢的興奮卻被迅速澆滅。她以前就聽過類似故事，某食品行業的上市公司董事長，用親戚名義注冊個皮包公司，在自家後院擺兩個鹹菜甕當固定資産，然後讓上市公司走公賬，花兩千萬買這倆鹹菜甕……
三五年下來，上市公司淪為空殼，年年大筆虧損，面臨退市，股民傾家蕩産，哭天搶地，拿幾十萬年薪的董事長卻變成幾十億身家的巨富，潇灑辭職去過快活日子。
這傳聞也許有誇大，但把實控人如何掏空上市公司來牟取私利講得活靈活現，秋氏父女這樁合作和它異曲同工。
位薇最初還奇怪，為什麽秋紅葉股改時只自留了24%股份，難道她不怕遭遇惡意收購而喪失控制權嗎？原來在她眼裏，指尖生活根本不是長遠事業，只是資本運作機器，讓股越多募資量越大，榨起來也不用心疼，那麽她質押全部股份來貸款，其實是準備……
她一身冷汗，同時盈滿戰意，“我可以把電腦帶回去嗎？”
“不可以。也不可以拷貝，不可以發郵件或上傳雲盤，總之機密資料不能外傳。”
總之要用就得來觀雲悅。被脅迫的位薇面無表情，從牙縫裏擠出兩個字，“好吧。”
陳添莞爾，從書架抽了本《沉思錄》，躺去陽臺藤椅上翻閱。
這情景似乎又回了三四年前，她工作他看書，兩人就隔了道剔透的落地窗，稍一側頭便能瞧見彼此，她總是忙裏偷閑地悄悄端詳他，或者幹脆飛奔過去親一口，親完又兔子般飛奔回來，裝模作樣正襟危坐，仿佛剛才撒歡的人不是自己。
那些甜蜜片段像潮漲汐落，像日升月起，不斷在心頭往複循環，此刻被這熟悉的場景一刺激，更是澎湃不息。
位薇克制着胸口的酸澀，理線索，寫綱要，情緒在埋頭工作中逐漸平複，時間也就過得分外快了，不知何時陳添進來敲了敲桌面，“晚餐想吃什麽？”
位薇急于理順招股計劃書裏另一處疑點，“不用管我，我忙完随便吃點。”
“吃飯這麽大的事都敢将就，真是越長大越不乖。”
陳添順手在她腦袋上揉了下，等她醒過神時他已離開，利落地去廚房焖藜麥、切牛肉、灼蝦，擺好紫甘藍和彩椒絲後又切了兩只牛奶果，沒多久兩盤營養簡餐便上了桌。
位薇受到召喚下了樓，默默坐定，默默吃飯，牛奶果肉質滑嫩，香甜可口，所以率先被幹掉，陳添用筷子輕叩餐盤邊緣，示意她自己這裏還有兩塊。位薇想吃，但不好意思動手去夾，扯起嘴角笑了笑，搖頭不語。
這姑娘向來不見外，特別喜歡跟他撒嬌，尚未确定關系時就敢把筷子戳進他碗裏搶吃的，沒想到毫無保留地愛了一場後，反而生分成這樣。
陳添把牛奶果夾給她，心中怆涼，陸啓敏的死已在他們之間埋下了一根刺，哪怕強行拔掉也會留下深刻的瘡疤，他只能期望老天爺足夠仁慈，讓他有機會來慢慢修複她心上的傷痕。
在詭異的氛圍裏不尴不尬地吃完飯，位薇重回書房，把手頭工作做了個階段性收尾，存儲之後跟他告辭。陳添拿起車鑰匙，“我送你。”
“不用，我開車來的，也就幾分鐘車程。”
她自回國便一直和父母住在西山林語，距此只有三四裏，路寬車少很好走，陳添不再堅持，只送到地下車庫。位薇知道所謂只剩一百萬是句玩笑話，卻還是擔心他這邊有難處，“還需要補充資金麽？”
陳添幫她拉開車門，“不用，剩下的錢基本夠了。路上小心，到家了說一聲。”
語氣随意又淡然，位薇卻體會到了那種久違的安心。
接下來，她查閱檔案資料，外加實地調研，摸清了招股說明書裏不少漏洞，至少七八個募投項目的可行性報告存在嚴重不實，初步評估這些标的最多價值五六億，可IPO時卻從各機構和散戶手裏募集了五十六億之巨！
用整整一周寫成文章，發布前想請陳添把把關，那人卻在陽臺打了大半個小時電話才進來。位薇等得心焦，随口嘀咕，“你講了好久。”
陳添一怔，笑了，“男的。”
位薇不接話，站起來把電腦讓給他，“你檢查下有沒有疏漏，畢竟要給公衆看，得嚴謹。”
“我要去做午飯，沒工夫看，你來讀給我聽吧。”
位薇愣住，就你這水準，那眼神跟手術刀似的，一目十行掃過去就能把整篇文章解剖幹淨，撐死花十分鐘。居然讓我讀，兩萬多字的大長文，得讀倆小時……
她有點郁悶，同時又有種奇異的悸動湧在心口，稍作掙紮後把文件傳送到手機。
陳添處理食材，她站在廚房門口讀文章，就是以時間為軸，詳細分解了秋紅葉這七八年來的所作所為，鯨吞天驕的惡意收購折戟沉沙，導致背負巨大資金壓力，進而通過運作指尖生活，成功上市募資填窟窿。
為了弄清那些募投項目的重要指标，她在調查中請了專門的行業分析師和私人偵探，拿到的幾個關鍵證據連陳添都不清楚，他但凡遇到這種地方就打斷詢問，位薇便詳細解釋證據內容和取證過程。
實際上，陳添覺得這篇文章大可直接出爐，之所以不厭其煩地反複确認，不過是找借口跟她多說說話罷了，重逢之後她一直在回避跟他接觸，溝通正事也是言簡意赅，哪怕呆在他身邊辦公，也都安安靜靜的不怎麽開口，這冰天雪地的相處氛圍總得想辦法打破。
如此一來，話是說了不少，效率卻大大降低，飯都做好了才勉強過完十分之一。陳添弄了兩份和上次差不多的營養餐，臨到最後一道程序，他用勺子把牛奶果的果肉掏出來切成小塊，全部擺在其中一個餐盤裏。
位薇看到這一幕，回想起那又甜又滑的滋味，偷偷笑了笑。她收起手機坐去桌邊，陳添手托餐盤走出來，把那份沒有牛奶果的擺到她面前。
位薇舌橋不下，陳添卻慢條斯理地開始進餐，表情坦然又平靜，這明顯不是手誤分錯飯，就是刻意不給她吃。
她心塞得慌，幹坐着不肯動手，“為什麽我這份沒有牛奶果？”
陳添順手一指，讓她自己夾。太無恥了，位薇打定主意絕不妥協，回頭就去買個幾十斤。可這玩意兒挺稀有，普通超市和水果店一般找不着，她夾起一片牛肉狠狠咀嚼以洩憤，咽完後不情不願地問：“你那在哪兒買的？”
“一個越南朋友送的。”
“我也有越南朋友，幫迅飛做推廣認識的。”
“那讓他給你寄，寄了今天也吃不到嘴裏。”
位薇噎住，沒好氣地埋頭扒飯，陳添走去廚房，榨汁機随之響起。她瞅好機會，飛速偷了兩塊牛奶果，悄悄藏在藜麥飯下面。
陳添隔着磨砂玻璃門隐隐瞧見，差點沒笑出聲。榨好三色果汁端上桌，他主動把剩下的牛奶果夾給她作為獎勵，位薇心裏憋着氣，佯裝推辭了兩句也就全部笑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