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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一簾相隔

稽查總隊一入場,秋紅葉便知瞞不住,她理性地分析局勢,逆境求生。

欺詐發行的罪名逃不掉,不如坦白從寬,争取緩刑;找可靠的人接管指尖生活,保住公司就是保住身家,哪怕進去幾年将來也容易東山再起。

幾個心腹高管要麽和她一樣雙手沾泥,要麽才能有限難當大任。想來想去,宋桓飛是最好的選擇,能幹也相對幹淨。

雖然他作為指尖生活上市運作的FA,要對招股說明書裏的虛假信息負連帶責任,但那些有問題的募投項目并非他親自操盤,想想辦法應該能遮掩過去。

她迅速策劃出一套完整口徑,并找他連夜溝通,讓他咬死不知情,把主要責任推到自己身上。

宋桓飛老早就知道她那些違規操作,可他不僅沒有制止,反而幫她查漏補缺,把資料處理得更可信。他不怕承認,也做好了接受調查和行政處罰的準備。然而她這話什麽意思?

讓一個女人替他頂罪?他震撼又羞惱,“你不如全推到我頭上,反正簽過協議,這項目上市就是我操的盤!”

向來喜歡以柔克剛的秋紅葉聲色俱厲,“別幼稚!你以為關鍵在于欺詐上市?他們是在跟我算微駕網的舊賬!我擔了這事就算完,你替我頂了,他們就會再找機會攻擊,以後永無寧日!”

宋桓飛拉着臉沉默,氣息卻粗重緊促,情緒明顯相當激動。

秋紅葉微笑,故作輕松地拍着他肩膀,“公檢人員不好騙,哪能讓你想背鍋就背鍋?大局為重,咱倆合計持有指尖生活三成股份,只要公司不倒,就有的是資本!”

不錯,只要公司保值,她哪怕坐牢也依舊坐擁數十億,一旦重獲自由就能馬上崛起——更何況也不一定坐牢呢,判緩刑的概率并不低。宋桓飛心态頓變,保住指尖生活并把它經營好,就是對她最大的回報。

**

稽查總隊很快就把欺詐上市的舊事全部翻出,江城市檢.察機關發出起訴書,将以欺詐發行股票罪追究指尖生活及其董事長秋紅葉、上市財務顧問宋桓飛、財務總監等高管以及相關券商、中介的刑事責任。

緊跟着,指尖生活向股民發布公告,公.安機關已對秋紅葉執行逮捕。

位薇坐在電腦前,靜靜看着這則公告,一會兒千頭萬緒,一會兒失落空茫。

陳添把她盯了半小時的筆記本扣上,“出去走走?”

“外面好冷。”

“想吃什麽?”

“不想吃。”

陳添一笑,拎了支紅酒上來,倒了兩個半杯,“前半場打贏了,慶祝一下?”

位薇舉杯跟他一碰,仰頭一飲而盡,然後趴在桌上,放空眼神發呆。陳添随口找話題逗她閑聊,“你的越南朋友給你寄牛奶果了麽?”

位薇噗嗤一笑,“我現在不想吃啦。”

觀雲悅的存貨基本被她吃了個精光,補倉的新品也在不斷被消滅,陳添嚴重懷疑這丫頭之所以願意呆在這兒,除了需要查資料,就是因為有各種好吃的。

他瞬間有點自憐自傷,又給自己倒了杯酒,“你在越南做推廣,呆了多久?”

“去過兩次,加起來也就一個月吧。”

“有沒有抽空去下龍灣玩?”

“沒有,兩次去都是雨季,天氣一般般,還下過幾次暴雨……”

也許是被酒沖淡了防線,位薇比平時健談了不少,借着話頭有一搭沒一搭地講她怎麽跟越南當地的廣告商談合作,講她這幾年在其他國家的經歷和見聞。

她天生的音色脆,這會兒又語速輕快,宛如清溪過澗,黃莺出谷,說不出的婉轉動人,陳添竟然聽得癡了,這一刻他心裏充滿希望,堅信他愛的姑娘真的可以重回以前那天使般的模樣。

兩人就着這瓶紅酒,天南海北地聊了三四個小時,位薇幾乎是順着時間線回顧分別的這些日子,直到說起回國去南山公墓時戛然而止。

現實重新擺到眼前,那點醉意也該散了,窗外已是繁星滿天,她默默站起來,“我要回去了。”

“我喝了酒,沒法送你。”

位薇正想說我自己開車,猛然醒悟她也喝了酒,于是改口說:“我讓我爸接我。”

“天冷路滑,別折騰老爺子了,今晚就在這裏休息吧?”

“不,我要回去。”位薇低着頭,解鎖手機準備打電話。

并非不信任,只是那些殘酷往事依舊盤踞心頭難以放下,陳添止住她的動作,行若無事地開了句玩笑,“雖然喝了點酒,但我很清醒,絕不發獸性。你要不放心,就去廚房拿菜刀來防身,我這人很惜命的。”

位薇也笑,低聲辯解,“我不是這個意思,就是覺得鸠占鵲巢……挺不好的。”

“不用這麽見外,就當……在普通朋友家裏臨時借宿吧。”他盡量收斂着情緒,把這事淡而化之,“你的東西都在原來的地方,洗漱用品備了新的,有事就叫我。”

他收起酒器,出去時幫她帶上了卧室門。位薇怔怔站着,胸口一片慘淡,真是普通朋友該有多好!

可惜如今連普通朋友都做不了。她終于後知後覺地明白到他當初為什麽要逃避,刀頭舔蜜的滋味她也懂了,她有多愛他,就有多痛苦。

**

卧室的擺臺照片、衣帽間滿櫃子的衣服、浴室的梳妝鏡……每個角落都留有她的痕跡,哪怕過了上千個日夜依舊頑強得擦不掉抹不去,仿佛她還是這裏的女主人。

她揉着滴水的頭發,努力把這種錯覺驅逐出腦海,結束了,早該結束了,從陸叔叔死的那一刻起,從他選擇回護母親那一刻起。趕緊幹完這件事,讓一切歸零。

坐上床時,門被輕叩了兩下,熟悉的聲音在外面響起來,“可以進去嗎?給你送電吹風。”

天氣太冷,晾幹太慢,位薇答應一聲,陳添推門進來,掙紮了兩秒問:“我來?”

位薇垂着眼簾,默然不語,從陳添的角度只能看見長長的睫毛覆在眼上,一動不動,他忐忑地等了許久也沒有聽到答複,暗暗嘆着,罷了,慢慢來吧。

正想把風機放到床上,坐着的位薇卻忽然往他身邊挪了挪,他又驚又喜地摁開按鈕,小心翼翼挑起她一縷濕發,第一次發現自己原來這麽容易滿足。

修長的手帶着溫熱的風穿發而過,他恨不得傾盡畢生溫柔。夜闌人靜,燈光溫暖,手指沿着半幹的頭發,徐徐擦過她的眉目和臉頰,熟悉的輪廓多少次魂牽夢繞,他情不自禁地俯身在她頭頂吻了吻,位薇顫栗着擡頭看向他。

陳添趁勢捧住她的臉,低頭輕輕觸了觸那冰涼柔軟的雙.唇,見她沒有推拒才慢慢加深這個親吻,令人窒息的甜蜜讓他瞬間心馳神搖,心跳越來越快,血液越來越熱,整個人仿佛陷入雲端夢裏,可即便如此他心裏都沒有半點情.欲的绮念,只有濃得化不開的憐惜和愛意。

猛然一片濡濕沾到臉上,刺激得他渾身顫抖,伸手一摸,她的眼淚正一顆顆往下滾。

天啊,怎麽又這樣了?一顆心痙攣着收縮,他手足無措地幫她擦淚,“不哭了不哭了,對不起。”

“不關你的事,我只是……很難過。”位薇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哭,可她無法自控,只要她敢嘗試親近他,那些猙獰的往事就會卷土重來,在她身體裏狼奔豕突,肆意叫嚣,瘋狂啃噬,她盡力克制着哽咽把他推開,“對不起,讓我一個人呆着,好不好?”

陳添離開前一刻把紙巾遞給她,關門時仿佛渾身骨髓都被鑿碎抽幹,他無力地靠在門上,壓抑的啜泣傳出來,一聲聲剜着他的心尖肉。

他痛悔操之過急,一不留神就把她稍見愈合的創口再次撕開,可在這刻骨的痛楚裏同時有一抹亮色頑強地破土而出,他曾擔心她一去不返,但如今她已回到他身邊,來日方長,他有足夠的時間也有足夠的耐心慢慢解開她的心結。

他從未如此冷靜,如此明确未來的路要怎麽走,也從未如此沖動,如此瘋狂地想把餘生獻給另一個人。

作者有話要說:

這章比較短,今晚六點加更一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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