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推己及人
秋紅葉剛換上普拉多就發現被人追蹤了,她接連換道繞路,以圖把後面的人甩掉,可警方不依不饒,如影随形,她無計可施,慌不擇路開進了山。
主幹道上目标明顯,她瞅準機會右拐,這條小路左靠峭壁,右臨危崖,遠眺宛如一條土黃色的草繩環繞山腰,令人望而生畏。
她心急如焚,來回扭着方向盤繞開樹枝峭壁,高速旋轉的車輪颠簸得幾乎飄出去,但迫切的自救欲望讓她完全忽視了這些風險,只是不斷給油疾馳,直到不遠處一道深溝橫亘路中。
她猛踩剎車,渾身顫抖冒冷汗,鋪天蓋地的絕望漫上來,繼而是無邊無際的恨意,她撥通那個久違的號碼,咬牙切齒地問:“你到底想怎麽樣?”
“欠債還錢,殺.人償命。”
“我死也會帶上你的!”
掐斷通話,趴上方向盤縱聲大哭,哭到一半又笑個不停。活了這半輩子是為什麽?繼續活下去又有什麽意義?小時候爹不疼娘不管被人欺負,好不容易得來的美好感情被自己親手毀掉,瘋狂地争了三十年卻一無所有。
如果當初不走捷徑,憑她和陳添的才華會不會過得更好?原本多麽令人豔羨的神仙眷侶,走到最後竟然反目成仇,反正你想要我命,成全你好了,詩裏說生如夏花之絢爛,死如秋葉之靜美,痛快去死總比下半輩子窩囊坐牢強得多!
她抹抹眼淚,惡狠狠挂擋,忽然被炸起的鈴聲吓得一哆嗦,宋桓飛已從微駕網持續更新的動态上猜出了她的處境,“走不掉就算了,坦白從寬,以後從頭再來。”
秋紅葉凄然一笑,“小宋,永別了。”
宋桓飛一震,連聲喝道:“別幹傻事!有人坐牢坐到六七十歲,出來創業照樣名動天下,你不如他們嗎?”
“對啊,我不如人家,我只是個女人,我就該乖乖讀書,乖乖當個小白領,乖乖找個男人嫁掉然後相夫教子,可我偏偏四處掐尖,胡亂折騰,難怪我爸爸從小就不愛我……”
她語無倫次,聽得宋桓飛愈發煩躁也愈發擔心,“閉嘴!真要這樣,他何必冒這麽大風險幫你脫身?就算他以前不喜歡你,後來你也贏得了他的尊重,現在你又要自我放棄了嗎?要向他證明,他的女兒就是個經不起打擊和挫折的廢物?再說,你被人玩了一把,難道就這麽算了?”
這番話漏洞百出,秋紅葉卻泣不成聲,至少還有人願意為她的生命費唇舌,至少還有人在關心她,而且跨過這二三十年時光再回想,父親對她似乎也還不錯,她一直不滿意也許只是因為自己想要的太多。
退回空擋,啜泣漸止,她緩緩冷靜下來,拿出化妝包擦淚補妝,警車逼近時,正好恢複楚楚動人的精致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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盡管大股東已變更為陽光信托,可秋紅葉才是指尖生活的靈魂和象征。聽她被捕,劉俊林恨不得以頭搶地,明天肯定又是跌,這股價到底還拉不拉?
第二天憂心忡忡趕到公司,意外迎來不速之客。陳添心情不錯,見他就笑,“這盤就不護了吧?”
事到如今,位薇和海倫的背景早被扒得底朝天,業內都知道這倆女人背後是陳添在主導,劉俊林也是因他制造的誘空假象而被套牢。仇人在前,他恨得牙癢癢,“不護盤任它跌穿,你賠我損失?”
“劉總你這态度就不合适了吧?我是來幫你解套的。”
信你這張嘴才算見鬼,劉俊林幹巴巴地說:“說來聽聽。”
陳添也不計較他的惡劣态度,大致講了秋紅葉轉移資金的事,着重強調那駭人的數字,113億!
這是惡意轉移資産!劉俊林兩眼冒光,他大可以提起訴訟,請求作廢股份交割合同,收回貸款和罰息。得盡快行動,以免被其他債主搶先,他壓抑着狂亂的心跳,送上個友好的笑容,“跟我通這聲氣,有什麽條件?”
“陪我一起,把這只股票砸穿吧。”
就算做空也沒必要趕盡殺絕啊!劉俊林充滿好奇,但他不想再趟渾水,也就忍着沒問,“之前這一票大傷元氣,近期不準備有啥動作,不過你放心,我們也絕不會再拉股價。”
夠了,控制人不護盤,控盤易如反掌。陳添一笑告辭,開始砸盤,半個月下來市值縮水一半,可他們很多籌碼都是高位建倉,被這波低抛搞得虧損了近三個億,海倫難受得好像被人拿刀割肉,死活不肯再動手,“我是個操盤手,明知要虧的單子我做不來!”
“幹這一票是為了賺錢嗎?”
又是這句話!海倫怒氣沖沖,“反正不是為了虧錢!”
指尖生活上市他就着手布局,所耗資金都是憑借多年人脈從圈裏募來的,一旦虧掉就會粉碎他十幾年辛苦積累的行業口碑,甚至背上巨債,重蹈秋紅葉的覆轍。她懊惱地捂住腦袋,“你一定是瘋了!”
“別怕,幹輸了我就去找個土豪賣身,讓他替我還債。”
“誰跟你開玩笑!告訴你,不可能把它打退市,上市公司資格多稀罕?政府會保殼,會找人接盤的!”
陳添比誰都清楚這事的難度,只是再難也要做,“正因沒有退市先例,那些欺詐上市的罪魁禍首哪怕把股民騙得跳樓,哪怕被判刑坐牢,也依舊握有大量上市公司股票,依舊是億萬富翁。只有讓他們付出更沉重的代價,其他人才會警醒,這種現象才會改善。”
海倫覺得這家夥可能被奪舍了,“你怕什麽,他們又騙不到你!”
陳添是不怕,他對投融行業甚至整個世界都從不存幻想,也自信無論與虎謀皮還是與狼共舞都絕不會吃虧,可後來微駕網的遭遇讓他幡然醒悟,“有些事看似與你無關,但他們的負外部性卻無窮大,放任自流的話,總有一天會傷害你在乎的人,所以我想做點什麽,讓這個行業更規範一些,也讓這個世界更善意一點。”
海倫終于明白,這不僅是在幫陸啓敏複仇,更是在向圈子裏的沉疴痼疾宣戰,在幫那些長期被欺壓的弱勢群體出一口惡氣。她怔怔地看着他,“添哥,你簡直……帥到炸裂!”
“那砸不砸盤?”
“砸砸砸!”
海倫鬥志昂揚繼續幹活,陳添自己反倒愣了下,片刻後失聲笑了,也許是腦子接錯了線才會跟她聊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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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續開盤即跌停,IPO時價值百億的指尖生活如今已縮水至二十億,社會各界的質疑紛至沓來,關于欺詐上市的讨論空前激烈。
證監.會響應民意,暫緩新股發行,進一步規範審核流程,各大財經媒體也将焦點對準所有待過會的企業,派出大批記者深度調查,以免再有公司通過造假欺詐上市。
一個月後,證監會開出指尖生活的最終罰單:摘牌退市。
海倫一會兒興奮仗打贏了,一會兒心疼地計算損益,做空淨賺兩個多億,可自有資金……她痛心疾首,“敗家子,你賠了七八個億,薇薇那筆錢也虧了近30%!”
陳添不以為意,“那就好好索賠。”
位薇早就把索賠資料整理完畢,但她忙着做指尖生活的重整方案,維.權任務順理成章落在海倫肩頭,她愁眉鎖眼,“截留資金是不少,可償還了劉俊林和方柏晖的貸款後剩不下幾個錢,給散戶都不夠賠,哪能輪到我們?”
陳添半阖雙眼,想了想後致電方柏晖,問他可否延後追償,把這三十億指标讓出來,反正那是一筆保證貸款,大可以去找秋東儒算賬。
魚兒主動咬鈎,正中下懷,方柏晖半開玩笑地問:“陳總打算給我什麽彩頭啊?”
“方董想要什麽彩頭?”
“托你的福,日子暫時還過得去,要不這賬先挂着?”
好家夥,這是問他要空白支票呢!當年心血來潮和位薇玩這游戲,那是何等風流旖旎,如今時移世易,同樣條件從方柏晖嘴裏說出卻讓人心裏發毛。
不過解決眼前問題重要,畢竟位薇那筆錢要用做收購款,陳添哈哈一笑,“只要不違江湖道義,一切好說。”
“痛快!”方柏晖志得意滿,含笑挂斷。
秋紅葉找他貸款時,他就料到她想出逃,想逃沒問題,主意打到他頭上就叫人沒法忍,于是他順水推舟把秋東儒套進局中,現在正好再順水推舟将陳添釣住。
燃眉之急已解,未來随機應變,陳添把此事抛諸腦後,毀滅者任務基本完成,換救世主打掃戰場吧。
然而就有人不讓他安寧,張振文咬牙切齒地打電話罵人,“陳添啊,你還沒死哪?”
“這不等你先下去開路嗎?”
張振文有個項目已通過發審委審核,卻在上市前夕被緊急叫停,利潤造假的事被捅出,身家翻幾十倍的夢想化為泡影,一億投資砸進水裏就聽了個聲響。
陳添這狗.日的幾年沒動靜,一出來就興風作浪斷人財路,把他千刀萬剮方能一解心頭之恨!但恨歸恨,項目還得救,他呵呵兩聲,牙龈差點沒嚼出血,“來幫哥哥把這項目做圓了,條件随便開。”
“不好意思,金盆洗手,告別江湖。”
“呸!你小子最近可千萬別出門,弄死你!”
陳添一笑置之,這怎麽跟黑.社會似的?大家都是文明人,就不能講點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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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尖生活已進入退市整理期,原本的實控人被捕入獄,現有的實控人聲稱被騙入局,正打官司要把股份還回去。公司沒人管理,如一盤散沙,與各方的業務合作全部停滞,資金鏈徹底斷裂,上千號員工嗷嗷待哺。
爛攤子毫無意外地落入政府手裏。主管經濟建設的吳副市長廣發求賢令,請江城各方資本和企業家接手。位薇夙興夜寐地做出了整改計劃,以迅飛科技企業代表的身份,趕去拜訪吳副市長。
她仔細剖析了指尖生活每條業務線的現狀,并提出破局之策,同時承諾承擔企業債務,保證現有員工繼續就業。
政.府最關心的兩大難題得到妥善解決,雙方初步達成意向,但具體條款要等相關嫌犯的判決生效後才能落實。為了早日确定并購架構,位薇申請帶團隊先行入場摸底,她和各業務線負責人進行了好幾次深入談判,對業務模式也有了更深刻的理解。
她不想承認卻不得不承認,秋紅葉并非為了上市強行進行資産整合,平臺上的大部分業務模塊都密不可分,包括微駕網,雖然運營側重點不同,可從産品理念來看卻能夠無縫銜接,反倒是指尖生活和迅飛科技的市場定位相差了十萬八千裏。
最初他們的打算是把微駕網剝離出來自立門戶,再将其他業務并入迅飛,以眼還眼,以牙還牙。這種報複性打法的确夠痛快,但勢必會影響公司發展,為了出口氣就把一家底子還不錯的企業拆掉,真的有必要麽?
掙紮了兩天也沒個決斷,她去問陸惟一的意思。陸惟一讓她自己拿主意,他對微駕網并無執念,只要秋紅葉受制裁,其他沒所謂。
這家夥也真看得開,位薇哭笑不得。跟高瓴資本談合作時,融資目的就是并購指尖生活優質資産,放棄這項計劃就得重新商定條款,“萬一遇上差池,利潤下滑估值縮水,你就要轉讓更多股權,甚至失去控股地位!”
“沒關系,你看着處理,大不了就是賣掉迅飛從頭開始,這虧我吃得起。”
他面龐堅毅而表情平靜,那是從骨子裏散發出來的篤定。位薇一怔,有點兒晃神,仿佛眼前坐着的不是陸惟一,而是當年的陸啓敏。
她悄悄地嘆了口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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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直接抛出欺詐上市的硬核證據,反而步步為營地搞數據做假、股市舉牌來套她,同時營造聲勢引發關注,最終利用輿論助力把這樁案子弄成标志性事件……
秋紅葉百思不得其解,陳添什麽時候變得這麽工于心計?亦或這個殘忍的陳添根本不是她愛過的那一個?
不管哪種,大局已定,掙紮亦是徒勞。她接受現實,在審問中對欺詐上市和財務造假的事實供認不諱,包括智慧生活館的關聯交易。
然而警.方在調查時卻發現這筆錢并沒有出現在公賬上,“你是直接付給秋東儒了嗎?”
“13億只是對外宣稱。把項目炒火,營造戰略先行者假象,借着這品牌優勢,IPO募資也更方便。其實這筆預算裏只有兩千萬是收購款,剩下的都被我挪走填了虧空。”
方柏晖那兒的資金缺口就是靠這筆資金填平的,不過她推到了前夫和美國財團身上。境.外資本意圖控制境內優質企業其心可誅,可惜不在管轄範圍,加上時隔久遠,難以查證,警方只得作罷。
她也承認了質押貸款是變相套現,一開始就沒打算還,也沒打算動,因此才會去找方柏晖拆借護盤資金。本想在離開前把錢還給方柏晖,偏偏騎虎難下,不管自己還,還是請父親代還,都會引起劉俊林追債,想來想去只能先洗出去,之後再找機會洗回來。
可惜差一點,就差一點!這下好了,單陽光信托和股民索賠就得把這筆錢折騰幹淨,方柏晖的賬多半得父親來頂。真是笑話,拼了半生想向他證明自己是有用的,結果還要靠他來善後!
那令人窒息的絕望和悲涼再次湧上來,夾雜着難以釋懷的恨意,“警.官,我要自.首另一件事,我曾經……行過賄。”
“向誰?”
“原高瓴資本的管理合夥人聶曉平,以及原安華資本的投資總監,陳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