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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天網恢恢

位薇忙着收拾指尖生活,清除假數據,重整業務線,補發這幾個月來拖欠的工資獎金以便穩定渙散的軍心。陳添不好打擾她,便去探望安曉鳳,前段時間安冉被卷入渾水,老人家擔了不少心。

正趕上母女拌嘴,安曉鳳批評女兒态度惡劣,總對陸惟一喊打喊殺。在她看來小陸同志挺好的嘛,待人熱情,做事伶俐,之前把她照顧得妥妥貼貼,還辛苦操持那麽大個公司,簡直靠譜得不能更靠譜!

“又跳又幼稚,還靠譜?”安冉指着陳添,眉間笑意若隐若現,“比他都不靠譜。”

陳添不幸中槍,馬上抗議,“陸惟一随你罵,可別殃及池魚呵。”

正說着曹操,曹操的電話就打到安冉手機上,“你今天心情咋樣?”

每天早請示晚彙報,抽空再來唠唠嗑,安冉都習慣了,“還可以。”

“太好了,看外面!”

這家夥又鬧什麽幺蛾子?安冉滿腹狐疑,拉開窗簾,對面樓體的LED屏上霓虹大字光芒四射:安冉美女,嫁給我吧。

一股熱血湧上腦袋,她眼前發黑,竟然分不清是何種心情。轉個身快步下樓,廣場中央停着臺火紅色的跑車,旁邊陸惟一衣冠楚楚,人模狗樣,見她現身,反手掀開後備箱蓋,滿滿一車的紅玫瑰争芳鬥豔,燦爛如火。

圍觀的鄰居又是笑又是叫好,安冉有點眩暈,又覺得丢臉,拽住陸惟一就往車裏塞,“趕緊進去!”

陸惟一攥着戒指盒,無辜地辯解,“我還要求婚呢。”

“不用不用,算我求你。”安冉裹在衆人善意取笑的視線裏,臉燙得和玫瑰也沒什麽區別,她現在只想帶這小子原地位移,換個偏僻角落溫習過肩摔。

陸惟一沒察覺到這暴力腦電波,還把着方向盤沖她眨眼睛,“走哇,帶你兜風?”

“走!”

**

安曉鳳老懷寬慰,罷了又有些憂心,唯恐女兒欺負人家小夥子,“你沒事也說說小冉,讓她脾氣溫和一點。”

陳添含笑道:“一個願打,一個願挨,他們自己樂意,不比什麽都好?”

姻緣就這麽妙不可言,有些人看似格格不入,偏偏能走到一處且過得很好,有些人看似才貌般配,最終卻分道揚镳甚至反目成仇。

想起秋紅葉,安曉鳳一陣扼腕,她強行撇過此事,玩笑道:“說起別人頭頭是道,自己呢?你比小冉還大兩歲。”

“安老師,咱也是受過高等教育的知識分子,別學七大姑八大姨見面就催婚,好不好?”

“好好好,你以後常來,老師不催你。”

談笑間門被敲響,陳添起身去開,面前是兩個陌生男士,“二位是?”

其中一人出示警.證,“陳添先生,您涉嫌商業受.賄,請跟我們走一趟。”

陳添微愣,回頭看向滿臉憂急的安曉鳳,“一樁商業賄.賂案需要配合調查,改天再來看您。”

安曉鳳連連點頭,等人離開立刻給安冉打電話。那倆正在飙車,一聽吓得不輕,陸惟一托人打探消息,安冉跑去找位薇,位薇壓着亂撞的心跳問:“确定是賄.賂,不是別的?”

“确定,警.察說了一遍,添哥又專門強調了一遍,我媽不會聽錯。”

位薇懸起的心放下一半,若是誘騙證券買賣、操縱證券市場之類的指控,她真得懷疑他是不是哪裏不小心踩了線,可受賄這罪名明顯扯淡。

陳添眼光毒,也不缺資源和人脈,他要想斂財,随便入股幾個優質項目就能積累出巨額財富,受賄能來幾個錢?肯定是被人陰了,只是暫時不清楚來龍去脈,難做判斷。

兩人抑着心焦默默等待,過了兩個小時,陸惟一探到風聲趕過來,起因就是秋紅葉,她自首收購微駕網時給過安華和高瓴好處,不止陳添,早已退出行業的聶曉平也被帶走。

據說,指尖生活有個占股8%的法人股東,三年來持續享有分紅,而這法人股東是某離岸公司的全資子公司,那離岸公司就倆股東,陳添和聶曉平,持股占比八二開。

位薇恍然大悟,難怪當年查不出貓膩。

秋紅葉知道現金或實業財産容易被查,便選擇用股份來行賄,并設計了這套精妙絕倫的交易架構,徹底規避掉風險。離岸公司在商界被廣泛認可,隐蔽性卻極高,若非申請國際刑.警配合,國內警.察無權調查,要不是她自己捅出來,這樁商業賄.賂案只怕真要被帶入棺材。

旁邊安冉卻一頭霧水,“他沒道理這麽大意。”這幾年陳添能把指尖生活研究爛掉,怎麽會連自己是間接股東的事都不知道?

“不是大不大意,是政策問題。”

國內企業的注冊信息公開透明,只要登陸企信網就能查到,但在英屬維爾京群島成立的BVI公司卻并不要求股東披露身份,注冊時你給自己取個獨一無二的代號,然後把能證明這個代號就是你的身份資料留存在第三方機構備案即可。

BVI堪稱避稅天堂,很多人在這兒注冊公司投資境內企業,陳添平白無故也不會懷疑那些奇怪代號居然會是他。

位薇做完科普,危機感橫生,“惟一,你幫我想想辦法,我要去見他!”

“行,但這兩天有點難度,那8%的股份上市時價值近10億,金額太恐怖了,警方追得很緊。”

“盡快,我怕他腦子一進水就認了!”

不是自己幹的,把黃河灌進去也不可能認啊。陸惟一沒懂這邏輯,卻對她的焦慮和恐懼感同身受,他打住不提,繼續去找突破口。

**

會面時,陳添狀态好得不得了,他是真開心,有人替他收拾了聶曉平,另一個懸在心頭許久的抉擇也有了定論。

位薇見他情緒這麽好,也大為安心,打趣道:“他們聽你進來都喜大普奔,江城鞭炮全部脫銷了。”

陳添年少成名,一路風光,不知讓多少同行恨得目眦欲裂,最近又剛惹衆怒,聽他倒黴大家當然喜聞樂見,他也挺有自知之明,“幸虧進來了,有人民警.察護着,不然非被暗.殺不可。”

“接下來呢?準備怎麽辦?”

“再等等。”只說了三個字就被看守幹警提醒不準讨論案情,他轉而笑道,“不會有事的,清者自清。”

位薇聽懂了弦外音,止住話題,随意閑聊,“我一直很奇怪,當初你一個窮學生,怎麽有機會見到吳總這種級別的大佬,還讓她贊助你的留學費用?”

陳添一怔,莞爾笑了,“那時安華還沒這麽大,她也只是行政經理,負責管理公司的慈善預算,助學是其中一部分。”

應變真快,借口真棒,給滿分不怕你驕傲!位薇呵呵笑,三年了這狗還這麽讨厭,還什麽都藏着不說,她裝出豁然開朗的模樣,“原來這樣的啊,那我走了。”

她還真說走就走,陳添無奈笑了,低頭默默數手指,戴鴻飛、朱子陵、秋紅葉、聶曉平……吳從蓉,那邊方浩丞也快了吧?

位薇回家取了趟東西,馬不停蹄趕往安華,臨到總裁辦公室門口被孫韬攔住,她懶得廢話,撥開他推門直入,吳從蓉受到打擾,輕擡視線掃向孫韬,孫韬鐵青着臉下最後通牒,“這邊請!”

位薇視若無睹,不退反進,“我想跟吳總聊聊BVI離岸公司的事。”

吳從蓉秀眉微凝,猛然想起原來這是陳添之前那女朋友,難怪瞧着似曾相識。她打個手勢,示意孫韬帶上門離開,自己依舊不動如山,“說吧。”

位薇自行拉椅子坐下,“為了盡快拿到微駕網股權,秋紅葉給了你不少指尖生活的原始股,你害怕被人查出,就把這筆股份記在陳添名下,畢竟BVI注冊公司只認護照,而你要拿到他的護照輕而易舉,反正公戶你管着,随便操作一下就能把分紅轉給自己,我沒說錯吧?”

“沒了?那請自便吧。”

位薇愣住,仿佛憋足力氣的重拳打在空氣裏,頃刻就有點無所适從,“你收受賄.賂,卻讓兒子頂罪,居然還能心安理得?”

“頂罪?”吳從蓉嗤地一笑,“你以為他是耶稣?自己做錯就自己受着。”

看這胸有成竹的模樣,明顯拿準了陳添無法自證清白,或者對她心存不忍。位薇怒不可遏,破釜沉舟的激勇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別人做錯事自己付代價,為什麽吳總做錯事總是其他人付代價?華峰化工缺失的投資款到底哪裏去了?真是趙竟成私吞了嗎?”

吳從蓉雙眸一凝,寒光畢現。

位薇無暇察言觀色,更沒工夫打太極,只因想得通透便也說得爽利,“你怎麽勸他背鍋的?利誘?威脅?不管哪種,只要給得起價,找得準痛點,完全可以讓他把事實說出來。你位高權重,被盯得緊,用其他人名義積累資産的事沒少幹吧?把和你關系密切的親友下屬全部篩一遍,總會找出蛛絲馬跡,順藤摸瓜查回來,BVI這事也總有水落石出的一天!”

瘋子。吳從蓉的憤怒演變為震駭,怎麽陳添就不能愛個正常人?

“總之你要他代你受過,我就跟你沒完!”位薇一鼓作氣傾瀉而盡,話音落靜時愈發一往無前,如果陳添因此身陷囹圄,那麽她餘生就只剩為他洗冤這一件事,她就不信在這朗朗乾坤下,真相會被永遠掩蓋難見天日。

只是……看着吳從蓉那與陳添有幾分相似的眉眼,她默默嘆了聲,“其實你的本意也不是找人背鍋吧?否則大可以随便找個路人甲來代持。你是真想給他留點財産?他明白這一點,所以才會沉默地等,給你留足自首的時間。”

拿出那泛黃的老照片放上辦公桌,位薇轉身利落離開。

吳從蓉端凝的身姿幾近僵住,原來她也曾享過融融天倫,也曾夫妻和睦,嬌兒承歡,三十年滄海桑田眨眼即過,曾經翹首仰望的地位和財富都在眼前,可夫妻決裂人鬼殊途,母子反目形同陌路,她到底是贏了,還是輸了?

**

七天後,吳從蓉自首,可事關重大,他們又關系特殊,警.方并沒有立刻釋放陳添,只是加緊審訊和調查。

位薇一邊欣喜又急切地等候消息,一邊繼續災後重建。她留用了之前幾乎全部中高層管理者——除了涉及欺詐上市的那幾個,并請回尚安琪、許一鳴、黃傑重整面目全非的車主業務版塊,一切慢慢走上正軌,只剩最後一件大事:調整交易結構,讓謝宛滿意。

半個月過去,位薇在日歷上畫了十五個圈圈,交易結構也有了雛形,陳添卻還沒出來,反倒是方浩丞進去陪他了。

在方盛集團的股東大會上,方柏晖突然發難,曝光他這位大侄子挪用資金、職務侵占,證據之多,細節之詳,令人瞠目。

方浩丞在震驚中被刑警帶走,董事會第二天就收到柳立新的辭呈。方柏晖言辭懇切地挽留這位創業元老,柳立新意志堅決,“一馬不配兩鞍,一臣不事二主,恕難從命。”

他找機會去見了方浩丞,那一向嚣張跋扈的二世祖憔悴又萎靡,一見面就崩潰大叫,“證據是陳添給的,海倫洩的密,他們聯合起來害我!柳叔叔你要幫我收拾他們,你要救我……”

柳立新厲聲喝道:“閉嘴!你若行為檢點,怎會跟陳添結怨?你若行得正坐得端,又有誰能害到你?”

我被人搞到要坐牢了你還這種态度?也對啊,正好去投靠方柏晖。方浩丞又驚又怒,“我爺爺臨終前把我托付給你,我這才剛落難,柳總就要去攀高枝了是吧?”

柳立新淡淡道:“我已從集團辭職,近兩年會專注打理你名下那家期貨公司,公賬上的資金窟窿我也會想辦法填平。得道多助,失道寡助,好好想想,為什麽你自己的妻子都不向着你?”

“得道多助,失道寡助”八個字振聾發聩,方浩丞目瞪口呆,冷汗涔涔,“柳叔叔對不起,我不是有意傷你的心,我錯了……”

“認真改造,争取減刑,出獄後你依舊是我老板。”柳立新走出看守所,長嘆一口氣,如果這少東家栽跟頭之後真能改過自新,他也算不負所托了。

其實陳添并沒有透露這件事,他早就想明白了,方浩丞那些動作連大大咧咧的海倫都瞞不住,能逃過方柏晖的眼睛?之所以還沒進攻,多半是在串聯證據,打點關系,等待一擊即中的時機。既然有人收拾他,又何必自己動手?

到這一步,微駕網舊案基本了結,他如釋重負,同時也迎來了屬于他的自由。

回到觀雲悅時,傳達室交給他一封快件。十七年前簽的終身競業協議,當初他懶得拿,一式兩份都留在吳從蓉那裏,現在又都加蓋了作廢章送還回來,他看也沒看,打火點燃沖進馬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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